但教室里并非所有人都这般静。
朱雪坐在苏瑶后方,今天换了身鹅黄色的针织衫,衬得皮肤愈发白皙。她没在看书,指尖闲闲地转着一支进口的自动铅笔,目光却像带了钩子,若有若无地瞟向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
陈旭在那里。
他坐得笔直,像山崖上的一棵青松。面前摊着数学课本,目光落在那些公式和图形上,却仿佛能穿透纸背。
早晨的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梁,那是一种带着棱角的、沉默的英俊。他周围仿佛有个无形的场,将教室里的嘈杂隔绝在外。
朱雪的心跳有点快。
昨天数学课上那冷静报出答案的声音,还有他对自己递水时那视若无睹的冷漠……各种画面交织在一起,非但没让她退却,反而像往火里浇了油。
她从小到大,要什么有什么。
副乡长千金的身份,漂亮的容貌,不错的成绩,让她在原来的小学里众星捧月。
可这个陈旭,这个从红星村那种地方来的男生,凭什么对她不屑一顾?
凭什么他的目光,只会在那个同样来自红星村、除了成绩好点、长得还算清秀的苏瑶身上,才有那么一丝丝温度?
不服气。不甘心。
还有一种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强烈吸引的悸动。
“看什么呢,雪儿?”同桌刘蕾凑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了然一笑,压低声音,“还看陈旭啊?他昨天可真够……”
“谁看他了?”朱雪像被踩了尾巴,猛地收回视线,铅笔“啪”地按在桌上,“我在看窗外。”
嘴上这么说着,她的目光却总忍不住往那个方向飘:“我就是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大本事!”
刘蕾吐吐舌头,不敢再说话。
另一边,阿果正和王小依头碰头,小声嘀咕着昨天的见闻。
罗超依旧坐在前排靠门的位置,背微微弓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橡皮擦的边缘,目光偶尔飞快地扫过黑板,又迅速垂下,像受惊的小鹿。
铃——
早自习的铃声清脆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各种心思流动。
班主任秦月华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来,脸上带着惯有的温和笑容,但眼神扫过全班时,每个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些。
“同学们,早。”秦月华的声音如春风,“新的一天开始了。收起杂念,把心放到课本上来。尤其是某些同学,”她的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朱雪那边,又掠过陈旭,最后落在苏瑶身上,带着鼓励,“青松初中给你们提供了最好的平台,但路,要自己一步一步扎实地走。”
“昨天秦老师那篇《山的那边》,”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我希望不只是课堂上的讨论。它应该成为刻在你们心里的问题——你们为什么坐在这里?三年后,你们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们要给这片生养你们的土地,带回什么?”
教室里鸦雀无声。窗外的阳光似乎更亮了些。
苏瑶握紧了笔。
陈旭的目光从课本上抬起,望向窗外连绵的青山,眼神深邃。
朱雪撇了撇嘴,有些不以为然。
罗超的背,似乎弓得更低了。
山的那边是什么?
答案,藏在即将响起的每一道铃声里,藏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里,也藏在少年们悄然滋长的野心、悸动与无声的较量里。
暗流,正在平静的晨光下,慢慢汇聚。
上午第二节,数学课。
上课铃响过足足一分钟,教室门才被推开。
教导主任李建强老师夹着教案、三角板和一副木制圆规走了进来。
他五十岁上下,个子不高,身形精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中山装,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梳得整齐,但鬓角已见霜色。脸上最醒目的是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大,却锐利得像鹰,扫视过来时,让人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他是青松初中公认的“铁面”,也是数学教学的“定海神针”。
据说年轻时是省重点高中的尖子教师,自愿调来凉山支教,一待就是二十年。经他手带出的学生,考上州里、省里重点高中的不计其数。
他教学极其严苛,板书工整如印刷体,逻辑严密如铁板钉钉,最恨学生马虎、取巧、不求甚解。
教室里落针可闻。连最调皮的男生也缩起了脖子。
李建强把教案“啪”地放在讲台上,目光缓缓扫过全班。那目光有如实质,带着沉甸甸的份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后,他的目光在陈旭身上停留了数秒。昨天那道绝对值不等式,这个新生在讲台上展现出的清晰思路和超越年龄的冷静,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是璞玉,还是偶然?
李建强心里掂量着。他从教多年,见过太多“小时了了”的例子。凉山的孩子,基础薄弱是普遍现象,偶有灵光一现,更需要严苛的打磨和扎实的训练,否则极易伤仲永。
“起立。”班长王雅茹声音清亮。
“老师好——”同学们齐刷刷站起。
“坐下。”李建强的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穿透整个教室,“把课本翻到第3页。今天,有理数的混合运算。”
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煽情的开场。
他转身,拿起粉笔。粉笔与黑板接触,发出短促有力的“笃、笃”声,像敲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运算顺序,是铁律。先乘方,再乘除,最后加减。有括号,先算括号里。”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极清,“符号,是魔鬼。正负得负,负负得正,一个符号看错,满盘皆输。”
他在黑板上写下三道例题。
从简单的加减乘除混合,到带括号、分数、乘方的综合题。每一步骤都讲解得极细,板书画线用三角板比着,工整得令人发指。
同学们埋头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汇成一片紧张的背景音。
苏瑶坐姿端正,听得全神贯注。李老师的严苛让她敬畏,但这种一丝不苟、环环相扣的讲解,却又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她的笔记清晰工整,重点用红笔标出,疑惑处打上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