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里最后定格的影像，是那个浑身是血的‘自己’最后一次回头。
他望向天界的钟楼，那上面曾经站着一个温和的，愿意和他商量的人，但那个人早就不在了，被他亲手推开，推到对立面去。
柏麟瘫坐在石阶上。
浮岛上空的天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露出，照的他脸色惨白，他低着头，五指攥着台阶边缘，指节泛青。
“我一直在修一条路，”他喃喃着，“我以为我在修路，我以为我在搭桥……可……”
他顿住，“没想到我自己修的是绝路。”
天地盘在他面前缓缓熄灭，星图归位，盘面重新恢复至没有异样。
可柏麟没有起身，他在那方冰冷的石台上坐了整整一夜，从天光灿烂做到暮色四合。
他没有想明白任何事，但他已经开始了思考。
蛋蛋把帝霆那边汇总过来的情报一条一条读给清欢听，此时的她正在寝殿里泡灵泉。
【柏麟从浮岛上出来后，将自己关了三日，第四日去了天河源头站了一整日，第五日……宿主，你猜他第五日干了什么？】
清欢闭着眼睛靠在灵泉池的边缘，把泡的温热的手指搭在池壁上，“直接说。”
【他把他那本写满了‘修罗族威胁论’的手记烧了。】
清欢睁开眼。
蛋蛋蹦到她肩头，【烧了，全烧了，他一页一页撕下来，烧完后还把灰扬了！
宿主，你说他是怎么想的，竟然这么做了。】
清欢也在思量他的内心想法，“或许他心里的念头正在慢慢崩塌呢。”
蛋蛋歪头，【那我们……】
“等，”清欢站起身随手披了件外袍，“等他自己走出来，我们只需要保证他不被人背后捅刀子就行。”
蛋蛋自觉捂住眼睛，听着清欢说。
她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天界南方，虽然柏麟还未去过那个地方，但也快了。
她算过时间线，罗喉计都那边被帝霆缓住的“剧情惯性”已经松动了，修罗族的试探恐怕已经开始，或许正在来的路上。
“蛋蛋，帝霆现在在哪里？”
【在修罗族边境，】蛋蛋调出通讯记录，【他说，那边最近有几支小部队调动频繁，他正在盯着呢。】
清欢点头，“那就让他盯紧了，如果罗喉计都来找天界，第一时间告诉我。”
蛋蛋应了一声，忽然又小声问，【宿主，如果罗喉计都来了，柏麟和他见面了……我们要不要插手？】
看着窗外翻涌的云层，清欢目光落在远处那道若隐若现的边境线上。
“不插手。”她说。
蛋蛋愣了一下：【不插手？那我们做这么多……】
“做这么多，是为了让他们有一个能在一起好好说话的机会。”
清欢转过身，看着蛋蛋，“但我们不能替他们说，他们之间的仇恨和疑问，需要要他们自己解决，才算真的过去了。”
蛋蛋似懂非懂地晃了晃发光的身体。
清欢垂眼笑了一下，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等吧，不过也快了。”
帝霆传回消息的当天下午，罗喉计都独自离开了修罗族王庭。
他没有带兵，一个人，一匹马，沿着两界裂谷一路往天界的方向走。
沿途有巡逻的天兵发现了他，吓得魂飞魄散地往回跑着通报，他却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策马不紧不慢地往前走，那头赤红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像一面旗帜。
帝霆隐在裂谷上方的云层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打开通讯频道，给清欢发了两个字：【来了。】
清欢的回复几乎是同时跳出来：【他带了多少人？】
【一个。】
【……一个？】
帝霆低头看着下方那道策马独行的身影，【就他一个人，没有武器，连甲胄都没穿。】
传讯玉石安静下来，然后清欢的字符跳出来：【柏麟在哪？】
【他刚从天河回来，正在往南天门的方向走。天界的警报应该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
又是一阵沉默，清欢回的话很短，短到帝霆盯着那行字看了两遍才确定她没有别的安排。
清欢：【我们去看看。】
帝霆收起通讯界面。
下方裂谷里，罗喉计都的马蹄声踏碎了黄昏的寂静。
天界方向传来急促的钟鸣，一声接一声，响彻云霄。
柏麟是在南天门外的云桥上拦下罗喉计都的。
他收到消息时正在换衣裳，那句“修罗王单骑入天界”报过来，他系腰带的动作顿了一息，然后重新把带子系紧，又拢了拢衣领。
整个过程比平时慢，他把脑海里把那些习惯性性的想法一个个按住。
他走出殿门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他要去点将台，但他去了南天门。
清欢和帝霆隐在南天门上方的一片流云里，云层稀薄，刚好够他们两个人隐在其中。
清欢蹲着，手肘撑在膝盖上，歪着脑袋往下看。
帝霆蹲在她旁边，比她高了大半个头，肩线绷着，目光锁在下方两道身影上。
蛋蛋缩在清欢袖口里，扒着布料探头探脑地往下瞧，小声嘀咕：“罗喉计都真的一个人来的……他胆子好大。”
清欢嗯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一把松子，递给帝霆一把，自己留了一把。
帝霆低头看着递到面前的松子，又抬头看了看清欢那张看得津津有味的侧脸，“你还带零食？”
“嗯，蛋蛋烘的。”清欢头也不回，“吃瓜看戏不带吃的，那多没有灵魂。”
帝霆沉默两息，接过了那把松子。
两个人蹲在云层里，一边嗑松子一边往下看，姿势随意，仿佛下面对峙的两人就是普通人，并不会有太大影响。
下方云桥上，罗喉计都已经勒马停住了。
他翻下马背，赤瞳扫过面前拦路的柏麟，语气不冷不热：“天界就是这样待客的？”
柏麟一个人站在云桥中央，白衣猎猎，身后没有任何护卫，连剑都没带。
“你一个人来，我就一个人来接。”
罗喉计都挑眉，不过其中表情被藏在云层里的两人看得清楚。
罗喉计都原本是存了打一架的念头来的，可柏麟这副姿态摆出来，反倒让他那几分气焰无处安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