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宫里出了怪事。
先是敬妃宫里的小太监说在御花园西角门看见一个陌生宫女，穿着前朝的衣裳，一晃就不见了。
然后是碎玉轩守夜的宫女听见墙外有人唱曲儿，唱的是一首从没听过的调子，咿咿呀呀，快天亮了才没声。
到了五月廿三，连乾清宫的侍卫都惊动了，说是养心殿的屏风半夜会自己转方向，面朝东，背朝西，天亮又转回来。
碧瑶进宫送胭脂的时候，整个后宫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躁动。
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压着嗓子，生怕发出点声音被责罚，连端妃都皱着眉让碧瑶闻闻她宫里的茉莉是不是变了味。
两人早在几次接触中关系密切起来。
“茉莉没问题，”碧瑶蹲在花盆前看了一会儿，起身拍了拍手，“娘娘，宫里最近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您跟我说实话。”
端妃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挥退了宫女。殿门关上的瞬间，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前两天，永寿宫抓了两个女子。”
碧瑶的手指微微一顿，有些奇怪，“什么女子？”
莫不是被人收买了？还是说其他？
“这两人啊，半夜出现在永寿宫后院，穿着打扮不是宫里的规制。
宫人报到皇后处，皇后亲自带人围住的。”
端妃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水面上的浮叶，“听说一个姓魏，一个叫……青什么。”
碧瑶脑子里的蛋蛋骤然爆出一声尖叫。
【魏璎珞和青樱？！宿主！魏璎珞是乾隆朝的人！青樱也只是在雍正朝后期出现，不对，青樱是乾隆继后！她们怎么会出现在雍正朝？！时空融合率——】
意识到什么，蛋蛋的声音卡顿了一瞬，然后尖锐得几乎刺破碧瑶的耳膜，
【……53%了！宿主！我这边底层代码在崩！你看到的东西可能下一秒就是另一部剧了！】
碧瑶猛地攥住椅背稳住身形，端妃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说：“没事，早起没吃饭，有些发晕”。
尽管这样说，但心里已经翻江倒海。
“那两个女子现在在何处？”她问。
端妃垂下眼帘，“养心殿偏殿，皇上亲自审的。”
碧瑶站起来就和端妃道别，端妃在后面喊她：“何姑娘……！”
但她已经推开门出去了。
为了进一步观察事态发展，碧瑶从空间拿出一具傀儡，将她设置成自己的模样，让她先行回家。
留下的自己借着御花园，贴上了隐身符。
随后她一路走到养心殿外，在偏殿的侧窗下蹲下身，借着窗根底下那丛矮冬青的掩护往里看了一眼。
殿内烛火通明，隔着窗纸她看不清具体情形，但能听见鞭子抽在皮肉上的声响，一声接一声。
然后是雍正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问一件寻常事：“第二个问题，你们从哪里来？”
一个沙哑女子的声音响起来，断断续续的，嘴里还带着血沫子：“从……从乾隆……四十三年……”
碧瑶的眼前骤然闪过一道白光。
她脚下的石板晃动，她下意识地撑住窗台，再抬头时，偏殿的窗纸变成了另一个颜色。
那层糊窗的纸忽然变成了明黄色，像从养心殿正殿的窗台上直接揭过来贴上去的。
那层窗纸反复变换，光她盯着看的那一瞬就变了三次。
“蛋蛋！”她在心里焦急大喊。
【正在稳定……来不及了宿主！本世界底层代码在以每秒三次的频率被其他世界覆盖！《延禧攻略》的线在往雍正朝渗，《如懿传》的线在往乾隆朝回拉，两边撞在一块了……】
蛋蛋的声音忽然变得非常轻非常慢，像录音带被人拉长了，【刺啦……刺啦……宿主……我在掉线……】
“蛋蛋？！”
那声在还没传过来，碧瑶脑海里的连接就断了。
她整个人懵了，蛋蛋又掉线了。
那个从她和帝霆分开就一直跟着她、叽叽喳喳了多个世界的话痨系统，忽然沉默了。
脑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她靠在冬青丛里，手指深深插进泥土中。
偏殿里的鞭声停了，雍正的声音再次响起来：“带下去，单独关押，不许任何人探视。”
脚步声从偏殿里传出来，侍卫押着两个浑身是血的人从正门出去了。
碧瑶隔着冬青叶的缝隙看见那两张脸，魏璎珞还年轻，眉眼间全是锐气，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青樱看着比她大几岁，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洞，像是失去生的希望。
她们被拖走了，雍正从偏殿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五月的夜风穿过御花园，吹动他玄色龙袍的下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方才握过鞭子的手，指节上沾着一滴血。
他语气有些沉重的对着苏培盛吩咐，“传果郡王。”
碧瑶贴着墙根慢慢退了开去，她绕到养心殿正殿的廊柱后面，屏住呼吸。
果郡王很快从西侧的回廊快步走来，在雍正面前站定，躬身行礼。
“皇兄召臣弟——”
“你身上那件东西。”雍正打断了他，目光落在果郡王的腰间，“九转玉如意玉佩，拿出来。”
果郡王的脸色变了，他抬手按了按腰间的锦囊，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解了下来，双手呈上，“皇兄这是……”
雍正接过锦囊，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枚掌心大小的玉佩。
碧瑶隔着廊柱看不清那块玉的纹路，但在锦囊打开的瞬间，她周围的空气忽然变了。
那种变化很难形容，像是胶片的感觉，她耳鸣了一瞬又好了，似是有什么看不见的弦被拨了一下。
“蛋蛋？”她试探着在心里喊。
【……在。】蛋蛋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微弱但清晰，
【宿主，我刚被迫离线了十二秒。九转玉如意，它被激活的时候，我能连回来。那是关键道具！它能稳定时空！】
碧瑶的心猛地一沉，九转玉如意如今在雍正手上。雍正方才拿着它的时候，时空稳定了。
但现在雍正把玉如意还给了果郡王，“你收着。”
雍正的声音响起来，“朕暂时用不着，等朕要的时候你再拿来。”
果郡王把锦囊重新系回腰间，雍正转身往殿内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侧过头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着果郡王说了一句，
“那两个人，朕问出来了。她们说这世上有无数个皇帝，无数个后宫，无数个……”
他顿了顿，似乎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无数个你和我，无数种结局。”
果郡王站在原地，夜风吹动他长袍的袍角。他看着雍正走进殿内，殿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