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甄府没几日，何碧瑶的胭脂铺子开张了。
铺面不大不小，临街一间门脸，后头连着个小院。
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刨的松木板，上头用墨写了四个字——“何记胭脂”。
字是她自己写的，笔迹遒劲，力透木板，风骨自成。
她请了个店小二叫阿福，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从城外庄子上来的，人憨厚，嘴也紧。
何碧瑶给他开了每月八钱银子的工钱，管一顿午饭，他乐得跟捡了宝似的，每天天不亮就来开门擦柜台。
开张头三天没什么生意，街坊邻居探头探脑地看两眼，闻闻摆在门口的桂花香粉，摇着头走了。
碧瑶也不急，每天在后院晒花研磨，偶尔捧着一卷从书铺淘来的《本草纲目》坐在门槛上看。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背上，风里带着秋末冬初特有的清冽，她看书看累了就抬头看天，看南飞的大雁排成‘人’字从头顶掠过。
蛋蛋在她脑子里吭哧，【宿主，你有没有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你每次任务完成的都很轻松，而且很咸鱼。】
碧瑶把《本草纲目》合上，搁在膝盖上，“啊，这不是基操吗？”
【你以前做宫妃的时候，天天在宫里掐着时辰过日子，可你现在……】蛋蛋顿了顿，【完全就是咸鱼一条，太阳毒辣才能让你翻一翻身。】
碧瑶笑着，觉得系统形容的很到位，不过以她做任务的速度，咸鱼一下怎么了！
她把书卷起来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沾的草屑，“走，今儿个出去转转，看看南城的铺子都卖什么，顺便打个广告。。”
蛋蛋欢呼一声：【打广告？！】
阿福在柜台后面打盹，碧瑶没叫醒他，也没搭理蛋蛋的话，自己推门出去了。
十一月的京城已经带了寒意，长街两旁的树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响。
她沿着街慢慢走，看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吆喝，看布庄门口挂出新到的绸缎在风里飘，看茶楼里传出来的说书声还有隐约的茶香。
走到西直门附近时，想给自家铺子打广告，她在这里支了个小摊子，正好能打开知名度。
不过刚坐下没多久，她视线忽然顿住。
她竟然看到了雍正，按理说雍正不应该在宫里处理政事，并且如火如荼的开展一系列新措施吗？
这是怎么回事？雍正的銮驾怎么出现在宫外？
看这样子应该是微服私访，实则他身边跟了四个暗卫，两个侍卫扮作长随，个个腰间都揣着家伙。
雍正换了一身靛蓝团花缎袍，手里换了串紫檀佛珠，走在西直门外的大街上，看起来像个出门访友的富家老爷。
但他那双眼睛是藏不住的，周遭三尺之内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
他就是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步的。
街角支着一张榆木小案，案上摆着七八个青瓷小盒，盒盖掀开，露出里头胭脂水粉的颜色。
正巧摊子上来人，碧瑶便开始招呼起来。
而雍正看到案后站着一个姑娘，穿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棉袍，袖口沾着些红红白白的粉痕，正笑着跟一位大娘说价钱。
“……这盒玫瑰胭脂三钱银子，大娘您拿回去用，若是觉得干了，兑一滴温水调开再上脸，保管比内务府的还润。”
大娘喜滋滋地掏了钱走了，那姑娘低头数铜板，额发垂下来遮了半边眉眼。
日光落在她身上，她的侧影映在身后店铺的板门上，瘦伶伶的一道。
雍正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但他又退了半步，侧头看了第二眼。
街上卖东西的女子不少，但大多是在茶楼酒肆里唱曲儿的。
敢在街角支案子卖胭脂的，孤身一个姑娘，他还真没见过。
他走近了两步，长随立刻要上前拦人，他摆了摆手。
那姑娘数完了铜板抬起头来，正撞上他的目光。
雍正手里的佛珠顿住了。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梢微微上挑，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弧度，下巴尖尖的，像春日里刚抽出的柳叶。
最要命的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清凌凌的，像山涧的水映着天光。
她看他的神情坦坦荡荡，既不畏缩也不谄媚，就只是……看着他。
雍正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过一颗佛珠，“姑娘这胭脂怎么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比预想中的低了几分。
“老爷要哪一种？”她把案上的瓷盒一排排推过来，手腕翻转间沾着一点淡红的胭脂痕，
“玫瑰的、桂花的、茉莉的，还有新调的梅花香露，送家里夫人正好。”
雍正随手拿起那盒梅花香露，盖子一掀，清冽的花香扑面而来，冷丝丝的，腊梅味儿浓郁。
他低头闻了闻，再抬头时目光更沉了几分，“姑娘怎么称呼？”
“姓何，何碧瑶。”
“何碧瑶。”他重复了一遍，三个字在唇齿间滚过，“一个人？家人呢？”
“家里没人了。”她垂下眼，语气平平的，“自己一个人，过惯了。”
雍正看着她说这话时的神情，没有卖惨，没有诉苦，就是平平常常的讲述。
他忽然想起弘历的生母，那个在他面前永远怯怯的、连头都不敢抬的女人。
又想起纯元，那个笑起来像春日融雪的、永远干干净净的纯元。
眼前这个姑娘既不怯也不融雪，她像……有些像纯元……
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勾了一下，那种熟悉的、习惯性的占有欲，像藤蔓一样缠上来。
纯元的妹妹他纳了，纯元住过的宫殿他封了，纯元用过的东西他收了。
但凡和纯元沾一点边的，他都想拢在手心里，像拢着一捧随时会漏掉的沙。
“何姑娘，”他开口，声音里带了一点帝王式的笃定，“你可愿意换个地方住？大些的院子，暖和些的屋子……”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因为那姑娘抬起了眼。
她看着他，目光还是清凌凌的，但里头多了一分他看不太懂的东西。
“老爷是好人。”她先给他递了个台阶，“但民女的胭脂方子，离了家里的井水就调不出那个色。
民女觉得只有这口井的水，能做出和娘亲一样的胭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