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瑜看着依萍老神在在的样子，问她，“你不生气？”
“就是有点烦。“依萍把钢笔帽拧上，“但还不至于因为这种事而生气。”
清欢在依萍的意识深处，悄悄把这个渣男在姐妹俩之间摇摆的片段记录下来，等晚上没人的时候拿出来，一段一段地放给依萍看。
第一段：何书桓在大上海后台门口等她，递过来一束红玫瑰，对依萍说“你今天唱的那首《天涯歌女》，我听了心里发酸”。
语气温柔得像春水，第二天，有人告诉依萍，何书桓下午陪如萍去逛了永安公司，给如萍买了一盒进口的胭脂。
第二段：何书桓在报社写稿写到深夜，特意绕路到弄堂口，在路灯下站了半个小时，等到依萍下晚班回来，他黏黏糊糊的说“想确认你安全到家”。
依萍当时说了句“我天天一个人走也没事”。他笑了笑说“我知道，可我还是想等”。
隔天方瑜告诉她，何书桓陪如萍去看了场夜戏，散场时脱了自己的外套给如萍披上。
第三段：何书桓把依萍约到外白渡桥附近散步，说了一些很模糊的话——“我总是被性格强烈的女性吸引”、“你和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依萍当时揣着明白装糊涂，岔开了话题。可那天晚上清欢在她脑海里重放这些画面的时候，问了她一句话。
“如果如萍也有这样一个夜晚，他对她说‘你让我觉得安心’。你猜他会说吗？”
依萍沉默了片刻，突然有点恶心，“他会。”
她觉得她把何书桓看的太好了，最近她确实被这人给忽悠住了，竟然有一点点动心了。
清欢不管依萍心里的想法，继续问她，“那他说的那些话，对你、对如萍，你觉得哪个是真的？”
“都是真的。”依萍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亮，“他对每一个人都是真心的，所以每一个人都受伤。”
一个真正爱你的人……清欢说，“是不会让你在另一个女人面前证明自己值得被爱。
他如果选了如萍，就该放过你。他如果选了你，就该断了对如萍的念想。
可他两头都不放，两头都要，这不是爱，这是贪婪。”
依萍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上的蜘蛛网看了很久。
“清欢，我以前觉得他这个人还行，热心肠、温文尔雅、有文化、会关心人，比那些粗鄙的男人强多了。
可我自己感受到的和你刚才说的那些话……让我忽然觉得，他其实才是最残忍的那种人。”
“你觉得他是哪种人？”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依萍的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闷闷的，但很清晰，
“他把选择权丢给别人，让别人去争去抢去受伤，他自己干干净净地站在中间，永远是一副‘我很无辜’的样子。”
清欢没有再说话，她知道依萍已经彻底看清这个男人的真面目。
时常来大上海，何书桓根据这里人的真实经历，写了一篇关于“沪上歌女与她们的命运”的报道。
文章写得不错，引用了依萍之前发表在《沪上文艺》上的那篇《弄堂女人》的片段，还采访了几位其他的歌女。
可依萍无意中看到了他的初稿，在那份初稿里，他写了一句“像白玫瑰这样经历过苦难的女性，更需要一个温柔的港湾来停靠”。
依萍看着那句被红笔划掉、最终没有刊出来的话，忽然无语地笑了出来。
“他竟然觉得我需要一个港湾。”她在心里对清欢说，语气讥讽，“他到现在还觉得，我是那种需要被拯救的女人，是什么给了他这样的感受？”
“他看错了你，他把你当成那种需要依附男人生存的菟丝花。”
“是啊，他从头到尾就没看懂过我。”依萍把那份初稿叠好放回去，
“他喜欢的是他脑子里那个烈性却需要温柔抚慰的幻影。那不是我，至少不是现在的我。”
那之后的某一天，如萍哭着来找依萍，何书桓在如萍又一次主动示好的时候竟然说“我需要再想想”。
如萍崩溃了，她看出了何书桓的的挣扎，也知道何书桓总是去找依萍，所以她跑到依萍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说他要想想……他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我哪里不够好……”
依萍给她倒了一杯水，坐在旁边等她哭完，才出言安慰她。
“如萍，你没有哪里不好。可你把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他一个人身上了，他手里拿着你的全部，当然可以挑挑拣拣。”
如萍抬起泪眼：“那你呢？你不也……”
“我？”依萍笑了一下，“我从来不把自己的未来交到别人手上，任何人都不行。”
依萍告诉她，她对何书桓没有特殊感情，如萍反复向依萍求证，这才满意离去。
几天后，何书桓和如萍即将订婚的消息传了出来。
方瑜气得在茶馆里把茶杯顿得山响：“渣！太渣了！那边就要订婚了这边竟然还敢来找你！”
“我怎么不知道他来找我了？还有你怎么那么生气。”
“他昨天在大上海门口等你，等了两个小时。我路过的时候他还问我‘依萍最近怎么样’。他都要订婚了还惦记你！真是个渣男！”
依萍低头喝茶，没有接话。
何书桓确实来找过她，就在订婚消息传出来的前一天晚上，他又在老地方等她，大上海后门的那棵梧桐树下。
依萍出来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那里，穿一件灰色风衣，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看起来真是好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依萍，”他叫她，声音带着一丝喑哑和不舍，“我要和如萍订婚了。”
“恭喜。”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在他的设想里，依萍应该依依不舍的，“你应该知道……我对你……从来都是不一样的。”
依萍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怜。
他站在这里，说这些模棱两可的话，想在订婚之前从她这里讨一句“我其实也喜欢你”来安慰他那颗摇摆不定的心。
可她不打算给他这个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