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英台被他手上的泥浆抹了半脸，反而笑了，抬起袖子替他擦净额角的汗：“堤坝修完了？”
梁山伯愣住，他愧疚的看着祝英台，喉头猛地一哽，哑声道：“你管什么堤坝，你把自己管好行不行？”
他把她搂进怀里时动作很轻，身上的泥弄脏了她干净的衣襟，她也没躲，靠在他胸口闷闷地笑。
梁山伯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上，手臂收紧了些，声音闷在胸腔里嗡嗡地传过来：“英台，等我做出政绩升了官，一定让你过好日子，定不让你操心这些了。”
祝英台在他怀里仰起脸，脸颊上还沾着他蹭上去的泥，眼睛却亮晶晶的，“我不要好日子，我只要你在我身边。”
梁山伯低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出什么许诺的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可诺言是最无用的东西。
梁山伯治理鄞县有了好名声，上头陆续拨了些银两下来，可银子层层盘剥到了县里也做不得什么，他只能抛去文人气节，去上级那里要。
应酬自然也慢慢多了起来，今日是县丞请酒，明日是隔壁县的同知做东，后日是府衙的师爷邀他去谈修渠的经费。
他起初还推，推了几回便推不掉了，酒桌上那些人拍着他肩膀说“梁大人年轻有为，前途无量，这杯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他便喝了。
祝英台起初每晚都会做好四菜一汤，三荤一素，用盘子扣着保温，等他回来。
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她坐在桌边等待，一直到月山中天。
梁山伯推门进来时满身酒气，官袍的领口敞着，脚步虚浮，看见她还坐在灯下便含糊道：“你怎么还不睡？”
她想说“等你”，可看他眼下乌青一片便咽回去了，只过去替他宽衣脱靴。
靴子脱下来时她愣住了，鞋底已经磨穿了，脚趾处破了个洞，露出里头染了泥水的白袜。
这双鞋是她离上虞前亲手做的，千层底纳了整整三日，线走得密密的。
如今鞋底的麻线磨断了好几处，竟是不能再穿了。
喝醉的梁山伯已经倒在床上睡着了，呼吸沉重地打着鼾，眉间还蹙着一道深深的竖纹。
祝英台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看他磨穿的鞋底，又看看他蹙着的眉头，然后把那双破鞋拎到外间去了。
她从箱底翻出新的麻线和棉布，在灯下比着他的鞋样子裁好，一针一针地纳起来。
线穿过厚布时“刺啦”地响，针扎了手指她也没停，血珠冒出来在指尖凝成小小一粒，她用嘴唇吮了便继续。
纳鞋底的时候她忽然走了神，针停在半空，想起在上虞时妹妹窗台上那盆并蒂兰。
上回接到妹妹的信，说双胞胎儿子会喊娘了，马文才又升了官。
信上那句“姐，你在鄞县过得可好”这个问题像根刺深深扎进她的心里。
她低头看着手中纳了一半的鞋底，又回头望了望帘子后头梁山伯沉睡的轮廓，轻轻叹了口气，把针线又提了起来。
天边泛白时鞋底纳好了，她把新鞋放在他床头，自己去厨房熬了一锅稀粥。
粥快好的时候梁山伯醒了，揉着头从里屋走出来，低头看见床前的新鞋，愣了愣。
他拿起来翻了翻，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脚踝处还多缝了一层软布，大约是怕新鞋磨脚。
他攥着鞋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赤着脚走到灶间，从背后搂住了正在搅粥的祝英台。
“娘子，”他把脸埋在她后颈，声音还带着宿醉的沙哑，“下回我一定早点回来。”
祝英台握着粥勺没回头，只是把火调小了些，轻声道：“嗯，洗手吃饭。”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米香。
梁山伯在她背后又站了一会儿，才松开手去洗了脸。
等他坐下来喝粥时，祝英台看见他换上了那双新鞋，脚在桌下动了动，像是在试合不合脚。
她低头喝了一口粥，把那些心思咽回肚子里。
而梁山伯把祝英台的付出都当成了应该，也不知她后不后悔。
……
两人的孩子出生在冬日里，梁家后院窗外的柿子树还挂着几颗要落未落的红柿子。
祝英台在产房里熬了大半日，听见孩子哭声时浑身一松，汗透了枕褥。
产婆把襁褓抱给梁山伯看时他颤抖着双手接过去，他低头看见孩子皱巴巴的小脸，以及小脸上睁不开的眼缝，嘴角嗫嚅着。
“是个千金，”产婆笑着道喜，“瞧瞧这小模样，多标致。”
梁山伯抱着女儿看了好一会儿，指尖在襁褓边缘轻轻摩挲着。
他嘴角那个弧度还在，但祝英台透过汗湿的睫毛望过去时，只见他眼神闪烁。
不过一瞬，他便把女儿抱到她枕边，俯身亲了亲她额角：“英台，女儿像你，好看。”
祝英台把脸偏过去挨着女儿温热的额头，鼻尖沁出泪意，也不知是累的还是别的什么。
梁山伯替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出去吩咐厨娘煮汤，步子迈得很快，像怕在屋里多待一瞬，那闪烁的眼神就会被她捉住似的。
她听着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才低头看着女儿那张红通通皱巴巴的小脸，轻轻道：“念儿，你的名字就叫梁念，好不好？”
女儿满月时梁山伯亲手在院里种了棵桂花树，说等梁念长大了就在树下摆张书桌教她读书。
那段时间他回家比往常早了些，夜里会抱着女儿在灯下走来走去哄睡，嘴里也会哼着点不知名的乡间小调。
祝英台靠在床头看着父女俩的影子映在墙上，觉得日子大约就是这样的，虽起起落落，但总归是在往前走。
隔年秋天祝英台又有了身孕，梁山伯那回在书房坐了一整夜，灯没熄。
她起来添茶时隔着窗纸看见他对着烛火发呆，手指在桌面上不知划着什么。
第二日他出来时如常笑着，甚至比往日更温柔，扶着她走路的臂膀将她护得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