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那个里模式的规则判定，其实是和副本内怪物生前的执念挂钩的。”
“执念越强，里模式的难度就越高，奖励也越丰富。”
深渊之地，荒原上。
钱明手里拿根铁条，拨了拨篝火里的木炭。
白萱蹲在毯子上，双手捧着下巴，金色瞳孔闪着光。
“那执念是什么？是不甘心吗？”
“不完全是。”
钱明想了想措辞，
“更准确地说，是某种极端的情绪残留。怨恨、不甘、执迷、疯狂……这些东西在深渊能量的催化下凝聚成实体，就构成了副本的核心规则。情绪越剧烈，规则越完善，副本的层级就越……”
突然，钱明不说话了。
手里那根铁条，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白萱歪了歪脑袋：“哥哥？”
钱明没回应。
他的目光从篝火上移开，落到了脚下的晶化地面上。
那层深蓝色的半透明晶体，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盯着那片光泽，瞳孔在收缩。
大黑从白萱脑袋顶上探出脑袋，六只竖瞳齐刷刷对准钱明。
“哥？你咋了？”
钱明猛地站了起来。
铁条掉在地上，溅起一串火星。
“不对。”
他低声说了一句，语速极快。
“我怎么忽略了这种可能……”
白萱和大黑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目光里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钱明已经走出了篝火的光圈，低头审视着地表。
这片大地。
方圆九千七百万平方公里。
高浓度深渊能量的物质相态。
非深渊本源造物，不可进入。
四阶、五阶渊主，需要积累到一定程度才能踏足……
这些特征，他花了两年才全部摸清。
但他一直在用“自然现象”的逻辑去理解它们……
能量富集区、深渊生态圈、高维领域壁垒。
可如果，换一个角度呢？
如果这些特征，统统不是“自然形成”的呢？
他转身看向白萱。
“萱萱，你刚才问里模式是怎么来的。”
“嗯。”
“你记住我说的……执念凝聚，情绪催化，规则成型。这是所有深渊副本的底层逻辑。”
白萱点头。
钱明深吸一口气。
“你俩先在营地休息，别乱跑。我去验证一件事。”
白萱张了张嘴，想追问，
但看到钱明那个表情，她嘴又闭上了。
认识哥哥这么久，这种表情她见过几次。
每一次，都意味着要出大事。
“好。”白萱乖巧地应了一声。
大黑也缩了缩脖子：“那你早点回来啊。”
嗡。
钱明原地消失。
【虚域·万里瞬渡】！
……
五级沦陷区与四级沦陷区的交界处。
那道通天彻地的深紫色浓雾墙壁，静静矗立在夜色中。
钱明落在墙壁外侧五十米的位置。
站定后，盯着这道墙看了整整五分钟。
领域之墙。
他此前对这道墙的定义是，高维深渊规则的实体化表现。
但现在，他换了一种理解方式。
如果，这道墙，其实是副本入口呢？
对，就是副本入口。
每一个深渊副本都有准入门槛。
低阶副本靠等级卡人，高阶副本靠规则卡人。
而这道领域之墙，它卡的是什么？
自然是本源纯度了。
四阶渊主进不来，因为本源不够纯。
五阶渊主能进来，但要在外面积攒够了才行。
六阶直接自由出入。
这不就是副本的等级限制吗？
而整片深渊之地内部呢？
统一的晶化地表，可以看做副本地形。
散布各处的五阶渊主，相当于副本里面的怪物。
无名渊主，副本的boSS。
高浓度到连感知技能都失灵的深渊能量。
是副本内的环境压制。
甚至，那些晶体样本带出领域之墙后，立刻崩解成普通岩石的现象……
副本物品，无法带出副本。
这是最基本的副本规则。
他当时怎么就没想到？
钱明闭上眼，将所有已知信息在脑中过了一遍。
两年的勘察数据，三万多个标记点，九千七百万平方公里的地形图。
一切都对上了。
“整个五级沦陷区……就是一座完全成熟的深渊副本。”
他睁开眼，语气笃定。
一座前所未有的、覆盖了半个大陆的巨型深渊副本。
那么问题来了。
副本的核心是什么？
是执念？情绪？
还是历史残骸上凝结的极端冲突。
大燕武帝陵，脱胎于一千六百年前的武帝葬陵和被背叛的冤屈。
焰石深渊，寄生在地质异变区，本体是一头巨型深渊生物。
S-01、S-02、S-03……
每一座深渊副本，都有一个属于它的“冲突之锚”。
那这座占地近亿平方公里的超级副本，
它的锚，是什么？
究竟是什么样的事件，才能催生出如此规模的深渊副本？
钱明皱起眉。
得是一场灾难。
一场死亡人数多到离谱的灾难。
而且不止一场。
他回忆了一下之前的战斗轨迹……
在深渊之地深处，有几个区域的晶化程度明显异于其他地方。
当时他分析过，认为是无名渊主同其他六阶渊主战斗过的区域。
可如果……
将那些晶化密度最高的区域，对应到蓝星原本的地图上……
钱明的思路到了这里，卡住了。
他作为穿越者，对深渊降临前的人类历史，了解得不够。
毕竟，上学后，主要学的是觉醒者体系和战斗技能，历史课本上那些东西，都是选修的兴趣读物，零碎得拼不出完整的脉络。
“得找个专业的。”
他嗡的一声消失，瞬移回了营地。
……
白萱正坐在毯子上等他。
大黑倒是先睡了，趴在白萱膝盖上，六只竖瞳闭了五只半，最后那半只还在强撑。
听到空间波动的声音，白萱嗖地抬起头。
“哥哥！怎么样？”
钱明在她面前蹲下来。
“萱萱，想不想回家住几天？”
白萱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紧接着又暗了半度。
“可是……我和大黑的本源会漏……”
“不会太久，三五天而已。”
大黑立刻从白萱膝盖上弹起来，六只眼全部睁开，先前那副半死不活的萎靡样一扫而空。
“回家？！真的？有肉吃吗？”
白萱：“……你能不能先关心点别的。”
大黑理直气壮：
“本大爷在这个鬼地方啃了两年水晶石头，你知道那玩意儿什么味道吗？跟嚼玻璃渣似的还没味儿！”
白萱忍不住笑了一声。
钱明拍了拍她脑袋：
“不过在回去之前，我得先说一件事。”
他的语气变了。
白萱和大黑同时安静下来。
“我刚才去交界处验证了一个猜测。”钱明扫了一眼脚下的晶化地面，“你们脚踩的这片地，包括整个深渊之地……”
他停了一拍。
“可能就是一座深渊副本。”
白萱愣住了。
大黑的六只眼慢慢睁到最大。
“……啊？”两个声音叠在一起。
“是完全成熟的深渊副本。”
钱明重复了一遍，
“入口是领域之墙，地形是整片晶化大陆，怪物是分布在各处的五阶渊主，boSS是无名以及其他的六阶渊主。”
白萱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大黑咽了口口水：“那……那我们这两年，是在副本里刷怪？”
“差不多。”
“我的天……”
白萱反应快一些，她抓住了另一个关键点：
“那哥哥，副本的核心是什么？这个副本这么大，它的核心……”
“所以我要回去查。”
钱明望着荒凉的晶石平原，思索道，
“这个副本的锚，一定藏在深渊降临之前的历史里。某个事件，或者某几个事件。死亡人数足够多、冲突足够剧烈的那种。”
白萱使劲点头。
“我帮你想！我看过书的！”
钱明笑了一声。
“行，路上想。走吧。”
嗡。
三个身影从晶化平原上消失。
……
远征军总部。
深夜。
钱明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把白萱和大黑先送到了阳光福利院门口。
院长张静珊开门的时候，看见白萱站在门廊下，怀里抱着手掌大的大黑，身后空无一人。
“萱萱？！”
张妈妈惊了一下，赶紧把孩子拉进来，
“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小明呢？”
“哥哥有事去忙了，让我和大黑先回来住几天。”
白萱乖巧得不行，一进门就换了拖鞋，还帮张妈妈把门带上了。
大黑从白萱怀里跳到地上，绕着张妈妈的脚转了两圈，尾巴摇得跟电风扇似的。
“张妈妈，有吃的吗？肉，要肉……”
张妈妈被逗得笑出声，弯腰把大黑捞起来，揉了揉它的脑袋。
“冰箱里有牛肉，给你热。”
“还是张妈妈好！！！”
安顿好白萱后，钱明传送到了总部办公大楼。
此时苏颖应该不在。
毕竟是凌晨两点，正常人该睡了。
他没打电话叫人，而是自己翻了翻办公室的联络名册，找到了裂烬学府人文学院的对外联络方式。
第二天一早。
七点三十分，苏颖照常到办公室打卡。
推开门的那一刻，她整个人顿了。
钱明坐在她工位对面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铺满了手写的笔记纸，字迹潦草但条理分明。
“指挥？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苏颖快步走过去。
“昨晚。”
钱明头没抬，
“帮我约个人，金枫学府人文学院的历史系，找一个专攻深渊降临之前文明史的专家，越快越好。能在深渊降临之前的文明冲突领域说得上话的那种。”
苏颖没问为什么，直接掏出通讯器开始联络。
四十分钟后。
一个头发花白、戴着厚框眼镜的中年男人，被两名勤务兵引进了办公室。
金枫学府人文学院历史系主任，赵怀远。
一进门看到钱明，赵怀远的腿肉眼可见地抖了一下。
倒不是害怕，是激动的。
远征军总指挥，人类最强觉醒者，六阶存在，要向他请教历史问题。
这种事够他吹一辈子。
“赵教授，坐。”
钱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开门见山，
“我需要你帮我梳理一批数据。深渊降临之前，蓝星上发生过的、造成大规模人口伤亡的重大事件。”
“天灾、战争、瘟疫都算，只要死亡规模够大就行。”
赵怀远推了推眼镜，在椅子上坐直了。
“总指挥，这个范围太广了。光是有记录的大型冲突和灾害，就不下几百起。能不能给个筛选标准？比如死亡人数下限？”
“没有下限。”钱明想了想，“按照伤亡规模从大到小排就行。先列前二十个。”
赵怀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台便携式数据终端，手指飞快地翻检着资料库。
“这些数据很多是估算值，深渊降临前的档案损毁严重，只有主要事件保留了大致记录……”
他一边说，一边在屏幕上拉出了一份列表。
“总指挥请看。按照我们目前掌握的史料，排在前列的有这些……”
钱明凑过去。
列表最顶端的三个条目，他逐一扫过。
第一个：远古纪元的一场全球性灾变。
根据地质遗迹和少量考古记录推测，发生在距今约一万两千年前。
一场持续数百年的全球气候剧变，引发了海平面骤升与超级火山群连锁喷发，
导致当时的史前文明大面积灭绝。
死亡人数无法精确统计，保守估计在数千万以上……
考虑到当时的人口基数，这几乎是灭族级的灾难。
最关键的是，这场灾变的核心影响区域，恰好覆盖了现今五级沦陷区的西北深部。
第二个：千年前的大陆战争。
发生在约一千一百年前，
多个大型王朝围绕着中部平原的资源争夺，爆发了一场持续四十七年的全面战争。
参战方超过十二个政权，战线横跨数万公里，最终以所有参战国的集体衰亡告终。
史料记载的战死人数与战后饥荒、瘟疫造成的非战斗减员合计，约在两亿左右。
主要战场集中在，现今五级沦陷区的东部核心区域。
钱明的目光微微一顿，不动声色的继续往后看。
第三个：四百年前的“大断裂”。
这是距深渊降临最近的一次超级灾害。
地壳异常活动导致大陆中部，出现了一条长达三千公里的巨型裂谷。
地震、海啸、火山灰覆盖，连锁反应持续了整整十一年。
沿线七十多座城市，在三个月内被掩埋，直接死亡人数超过三亿，间接影响波及全球。
裂谷的位置，深渊之地的中南部。
三个事件。
三个核心点。
全部落在五级沦陷区的深部区域。
钱明的目光从列表上移开，看向苏颖。
“蓝星仪拿来。”
苏颖二话不说，转身从柜子里取出那台球形全息投影仪。
蓝光亮起，一颗微缩版的蓝星浮现在茶几上方。
“标上去。”
钱明把三个事件的地理坐标报给她。
苏颖的手指在操控面板上点了三下。
三个红色光点，分别亮在了蓝星仪上。
西北、东部、中南。
红色光点，连成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钱明从戒指里取出自己手绘的深渊之地草图……
这是他两年来实地考察、一笔一划标出来的地形图。
虽然粗糙，但关键节点和比例尺误差不超过百里。
他把草图展开，和蓝星仪上的坐标一一比对。
西北的灾变区，对应深渊之地那片晶化密度最高的高原。他标记过，当时觉得古怪但没深究。
东部的古战场，对应无名渊主巢穴所在的区域。啧。
中南的大裂谷，对应深渊之地中一条纵贯南北的巨型晶体峡谷。
那条峡谷的深度是其他区域的三倍多，他当时还特意下去探过底。
三个区域。
三个锚点。
全部命中。
赵怀远看着钱明的表情变化，教授的学术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正在验证一个极其重要的假说。
“总指挥，请问……这些数据对您有用吗？”
“非常有用。”
钱明收起草图，
“赵教授，这三个事件的详细资料，能不能整理一份给我？越详细越好。参战方、灾变过程、当时的社会结构、民间传说……全要。”
“没问题！给我两天时间！”赵怀远答应得斩钉截铁。
钱明点了点头，站起来。
赵怀远走后，办公室里只剩钱明和苏颖。
苏颖关掉蓝星仪，静静等着。
钱明靠在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远征军基地的天际线。
“苏颖。”
“在。”
“这次进去，我可能找到终结深渊的办法。”
苏颖闻言一顿，抬起头，看着钱明的背影。
“需要委员会讨论吗？”
“你去安排。”
钱明转过身，
“不用开正式会，通气就行。让凌月和郑书德知道就够了。另外……”
他皱眉思索片刻，才开口道：
“从现在开始，后方进入最高警戒。所有四级及以上沦陷区的监测站全面升级，精锐团进驻各关键节点，预备役全部待命。”
苏颖的笔已经在纸上飞速记录，头也不抬地问：“警戒持续到什么时候？”
“持续到我回来。”
笔尖顿了一下，苏颖抬头看着钱明。
“明白。什么时候您归来，什么时候解除。”
钱明嗯了一声。
苏颖从边上拿起一个布袋，里面鼓鼓囊囊塞了好几枚戒指。
“这是给您和萱萱、大黑准备的物资。三枚戒指，按品类分装好了。食物、日用品、白萱的零食和课外书。”
钱明接过来，掂了掂份量。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苏颖收好笔记本，语气平淡。
“您第一次进五级沦陷区长驻的时候我就开始备了。我觉着，您中途肯定会回来一次。”
钱明看着她，笑了笑。
“猜得挺准。”
他把布袋收进戒指，走到门口。
“后方的事，拜托了。”
苏颖站起来，微微欠身。
“请您放心。”
钱明没有再说别的。
嗡。
他消失在原地。
苏颖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望着钱明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有点晃眼。
她站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指挥，拜托了。”
写完，合上本子，拨出了凌月的通讯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