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核心决策委员会会议室。
十五名委员齐聚，钱明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白萱画的一幅深渊之地地形草图。
很粗糙，但关键地标和方位标注都没错。
这场会的核心议题只有两个。
第一，五级沦陷区怎么处理。
第二，青岩镇的异常信号。
郑书德率先发言。
“既然里面已经没有深渊造物了，那就是一座空矿。”
“整片沦陷区的晶化地层，本身就是深渊能量的物质化产物。如果能把样本带回来，交给研究所进行反向解析，或许有机会找到清除的方法。”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扫了一圈会议桌上的面孔。
“人类历史上又不是没有先例。”
这句话把钱明的思路拉回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学过那段历史。
深渊入侵初期，没有觉醒者。
更别提技能、装备了。
第一代先烈面对的，可是纯粹的绝望。
他们拿着冷兵器和传统的炸药武器，冲进低阶沦陷区。
用数不清的生命，才填出来了数据和经验，
最终，成功摸索出了觉醒阵的构建方法。
那一代人死了几十亿。
死到沦陷区的地，都能用血汇成河。
然后，人类活下来了。
第一批觉醒者诞生的时候，据说全球基地区都在放烟花。
那些幸存者趴在地上哭，不是因为高兴。
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几十亿同胞的命，终于没白送。
钱明双手抱在胸前，思考片刻，点了点头。
“可以。就按这个方法试试。”
他话锋一转。
“但有一点，任何人都不准进入五级沦陷区。”
会议桌上有几个人脸上闪过疑惑。
“我会亲自去取样本回来，你们只管研究。”
散会后，钱明没耽搁。
当天下午。
他便独自传送进入深渊之地。
在边缘区域，选了七八处不同地形的晶体层，挖了整整三枚戒指的样品。
大块的，碎的，粉末状的，岩层交界处的混合体，地表和地下分层取的对照组。
他甚至把一块完整的晶化岩基，连根撬了出来。
两米多高的东西，硬塞进了五百立方的幻龙之戒里。
凌晨三点，他传送回到远征军总部研究所。
苏颖带着三个研究组的负责人，已经等在实验室外面了。
“样品到了，你们准备接收。”
钱明伸手一翻，戒指内的晶体石块被他逐一取出，放在实验台上。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一幕极其诡异的场景。
一块拳头大小的暗蓝色晶体，在脱离戒指空间的那个瞬间，表面的蓝光骤然熄灭。
啪嗒。
掉在台面上后，竟然变成了一块灰扑扑的普通石头。
旁边那块更大的也一样。
浅蓝色的晶体纤维结构消失了，替代它的是粗糙的花岗岩纹理。
看清这一幕的研究员们，愣在了原地。
钱明又取出一块。
依旧是同样的结果。
暗蓝色晶化结构在脱离深渊能量环境的那一刻，回退成了最基本的地质物质。
这些石头，泥土，沙砾中，
连一丝深渊能量残留都检测不到。
两米高的岩基被取出来的时候，直接碎成了一堆碎土渣，在实验台上堆了个小土堆。
苏颖手里的能量检测仪数值跳了两下，归零。
实验室里，安静了许久。
“报告总指挥……这个，我们研究不了了，里面没有任何能量残留。”
负责人把检测探头收回来，表情有点茫然。
钱明盯着那堆碎土看了很久。
其实并非没有发现。
因为这种现象本身，就是研究的线索。
五级沦陷区的晶化物质，只能在深渊能量环境中维持形态。
一旦脱离，立即消散。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些晶体，不是“被深渊改造过的物质”，
而是深渊能量在维持一种临时的物质相态。
能量一断，相态崩溃。
换句话说，五级沦陷区的整片大地，本质上是一层极其厚重的深渊能量场。
它覆盖在原来的地表上面。
原来的土壤和岩石其实还在下面，只不过被压在深渊物相之下。
这个发现虽然有价值，
但也让研究方案彻底作废了。
样本带不出来，分析仪器却都在后方。
消息上报到决策委员会后，凌月提了个建议。
“既然沦陷区里已经没有渊主了，为什么不直接把研究所的人带进去？”
钱明看了她一眼，提醒道：
“你忘了上次四级沦陷区精锐团的遭遇？”
凌月的嘴角抿了一下。
“总得要亲眼看看才知道行不行。”
钱明想了想。
“也行。你挑人，我带你们去。”
次日上午。
凌月点了十二个人。
她自己带队，加上研究所三名高级研究员，和八名携带便携式检测设备的技术人员。
钱明让所有人搭上他的肩膀。
“别松手。”
嗡。
【虚域·万里瞬渡】，发动！
十几个人的视野，同时消失又重现。
脚下的地面，从总部大楼的地板，变成了荒凉的灰色大地。
远处是废弃城市的残骸轮廓，地平线上挂着红得发暗的太阳。
四级沦陷区和五级沦陷区的交界处。
刚完成传送的队伍里，有人差点摔倒，
技术人员们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
但，这些不适感，并非是深渊气息造成的。
毕竟，四级区边缘的浓度，已经消散的差不多了，数值还没有二级沦陷区高。
主要是因为传送本身带来的空间错位感。
“这……这是什么技能？”一名研究员扶着设备箱站稳，声音发虚。
凌月找回平衡后环顾四周，眉头微紧。
这个传送距离，少说十几万里，眨眼就到了？
这可是比大师级召唤术还要强的多。
钱明没有解释太多，只是简单说了一句。
“六阶渊主身上剥下来的，挺好用。”
他朝前方抬了抬下巴。
远处那道深紫色的浓雾墙壁，在视线尽头竖着。
通天彻地，无始无终。
“好了，都打起精神来。我准备打开缺口了。”
钱明朝众人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向那道墙。
凌月跟在后面，研究人员被技术组架着缓步向前。
当钱明走到墙前五十米的位置时，停了下来。
他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出于保险起见，先一拳在墙面上开了一道缝。
砰！
一道只有两米宽的裂缝，显现出来。
但，就这两米。
呼！
一股深渊气息从缝隙中涌出，瞬间淹没所有人。
只见最近的一名技术人员，直接双膝一软，跪趴在了地上。
紧接着，身旁的另外两个，也跟着倒。
设备箱哐当摔在地上，里面的检测仪滚出来好几台。
有人捂住脑袋开始干呕。
而站在最前面的凌月，反应最剧烈。
她全身的极寒规则，在那一瞬间被强行压制，
冰霜在手指尖上勉强凝结了半寸就碎裂，碎冰渣进了袖口她都顾不上。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
是从脑子里发出的声音。
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声，开始啃噬她的理智。
恐惧，毫无征兆的从骨髓内窜了上来。
“不！！！！！”
一声连凌月自己都没想到的尖叫，从喉咙里挤了出来。
钱明见状，心里一惊，直接带着队伍全员，瞬息间向后方传送了百米。
至此，裂口才重新封死，将深渊气息隔绝开。
直至山一样的深渊气息，彻底消散后，凌月才恢复意识。
此刻，她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脸色已难看到了极点……
她刚才，失态了。
作为四阶觉醒者，规则之力的持有者，远征军战争部总负责人。
竟然被一道墙缝里飘出来的气息，吓到失智尖叫。
钱明没有看她，他蹲在倒地的技术人员旁边，连续施放了好几个治疗术和精神镇定类的辅助技能。
绿色的光芒，一波接一波地落下来。
干呕的那个最先缓过来，趴在地上眼神空洞。
“算了，行动取消，咱们回去吧。”
钱明站起来，扫了一圈倒了大半的队伍。
这个方案，和他想的一样，根本不可行。
凌月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吭声。
结论已经非常明显，根本不需要再讨论了。
深渊之地，不是低阶觉醒者可以靠近的。
钱明直接带着所有人，传送回了总部。
回去之后，全员做了全面检查。
十二个人身上都查出了轻重不一的深渊能量污染，
但结果却是，他们身上的深渊能量，和此前接触过的深渊能量，没有本质区别。
过一段时间，即可自行消除。
换句话说就是，
五级沦陷区的墙内，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从污染物上也看不出端倪。
第二条线索也断了。
至此，对五级沦陷区的外部研究，正式搁置。
……
当天下午的简报会上，钱明把话题切到了青岩镇。
“五级沦陷区的事，我自己想办法好了，现在说说青岩镇的情况吧。”
凌月此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军服，
她坐在旁边，神情恢复了平时的冷峻。
负责前线事务的参谋，调出了青岩镇的监控日志。
“报告总指挥，深渊警报系统不定期触发，最短间隔三天，最长间隔二十一天。”
“精锐团派了四批人过去实地排查，却什么都没发现。”
“后来我们将其定性为设备问题，于是把整套系统换了一遍，”
“可新设备运行两天后又报了一次。”
钱明点了下头，问道：“频率没有规律？”
“完全没有，间隔随机。”
“好，那我去看看。”
当日下午，他独自传送到青岩镇。
镇子不大，坐落在二级沦陷区腹地的丘陵边缘。
刚迁过来的居民，已经撤走了大半，
只剩下驻扎的一个排，和三台深渊监测设备。
钱明没去看设备。
他发动了【虚域·万里瞬渡】的全域感知，以自己为圆心把方圆两百多万里全扫了一遍。
视野内，青岩镇周围，没有任何深渊造物的信号。
但地底有极微弱的能量波动。
他循着波动源追踪下去，最终确认了来源……
是五级沦陷区，外溢的深渊能量。
浓度极低。
低到钱明的感知网，都差点忽略了过去。
这种外溢是正常现象。
因为五级沦陷区的深渊能量，浓度本就极高，
哪怕隔着墙壁和数万里的距离，
依旧有极少量的能量，会沿着地壳缝隙渗入外界。
渗出来的量虽不会造成实质性危害，但足以触发高灵敏度的监测设备。
而地壳活动导致缝隙时开时合，所以警报触发的周期才毫无规律。
钱明回到总部后写了份简报：
“正常外溢，加强监测即可，无安全隐患。”
但他在简报末尾加了一句：
“根本问题仍在深渊之地本身。”
一切症状的源头，最终还是要回到五级沦陷区才能解决。
……
三天后。
钱明带着白萱和大黑再次出发。
这一次，可不是短期探索。
临走那天早晨，苏颖在总部门口送行。
她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上面列着五枚戒指内物资的全部明细。
钱明接过来扫了一眼，随手塞进口袋。
“后方的事交，你和凌月多多上心。”
苏颖点头。
“物资按照您的要求，备足五年的了。”
“技能书都装好了？”
“一共两千三百四十二本，全在三号戒指内。”
苏颖认真汇报，
“我已按类型和品阶分好了组，标签在封面上。”
“好，谢谢。”
钱明应了一声，没有多说别的安排。
他走的前一天晚上，已跟凌月已经详细交代过所有后方事务。
临走前他只补了一句。
“这次进去，没找到解决深渊之地的办法，我不会出来。”
“因此，五年内绝对要管理好。”
凌月抱着文件夹站在一旁，闻言抬头。
“请您放心。”
“有您在前面顶着，后面不会出乱子。”
钱明笑了一下。
嗡。
三个身影消失在原地。
……
深渊之地。
脚踏上晶化地面的那一刻，白萱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的空气对她和大黑来说就是氧气机。
因为，六阶渊主对深渊能量环境的依赖远超想象……
她俩待在人类生活区那几天里，白萱能清楚感觉到自己的本源，在一点一点往外漏。
就像把一杯水，放在了沙漠里。
四阶、五阶的时候，因为本源能量纯度极低，因此还能扛。
可六阶之后，这种能量流失的情况，已变成了一个无法解决的生理问题。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那些四阶、五阶渊主，很少跑出沦陷区活动的原因。
不是不能出去，而是出去了就在亏。
好不容易积攒的本源，在低浓度环境下白白散掉。
而获取的能量源，又无法弥补消耗。
血亏。
因此，对于白萱来说，这意味着她和大黑，已经没法长期待在人类的城市里了。
“哥哥。”
“嗯？”
白萱飘在半空中，握紧挎包担忧道：
“我和大黑，还能回家吗？”
走在前面的钱明，停下脚步。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
“能。”
“一定能。”
白萱垂下眼睛，把嘴巴抿得很紧，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
但她心里清楚。
这一次，钱明没有回头。
大黑从她的挎包里探出脑袋，六只竖瞳瞥了钱明的背影一眼，啥也没说，默默缩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