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上，白萱在跑。
是的，她没有飞。
两只脚踩在黑色晶化地面上，每一步都带出一阵碎裂声。
她的本源已经见底，连最基本的悬浮都维持不了了，只能靠六阶渊主的身体素质硬撑。
呼吸越来越重。
脚步越来越沉。
精神链接那头，大黑的生命波动虽然稳住了，但依然很微弱。
白萱不敢停。
距离大黑还有五六万里，
按照她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跑好几十个小时，
可即便是这样，她也不敢停。
她把挎包的带子勒紧了一些，低着头往前冲。
跑着跑着，余光扫过晶石大地。
白萱脚步一顿。
不对。
她抬起头，金色的瞳孔盯着深渊之地。
那层弥漫在整片大地下的淡紫色气息，也就是无名渊主的本源辐射，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褪。
紫色一片一片地淡下去，从地表的边缘开始收缩，速度快得不正常。
白萱忽然变得激动起来。
“大黑！”
精神链接那头传来大黑软绵绵的声音，气若游丝：
“……干嘛。”
“那个家伙的气息在消失！很快！”
大黑沉默了两秒。
“……哥动手了？”
白萱用力点了一下头，虽然大黑看不见。
“一定是哥哥。”她的声音因为喘气变得断断续续，“只有他才能做到。”
大黑在精神链接那头发出一声又虚又轻的笑。
“嘿……看来我刚才挨的那些刀没白挨。”
白萱鼻子一酸，把涌上来的情绪硬压下去，关心道：“你现在怎么样？”
“死不了哒。”大黑的语气刻意放松了些，“就是有点掉价，堂堂六阶大渊主，现在却趴在坑里跟咸鱼一样。”
“那你别动，原地等着，我马上到！”
“嗯。”
白萱眼眶又开始发热，
她加快了脚步，咬了咬牙，没让泪掉下来。
……
晶体大殿。
地下四千米。
钱明根据白萱吐出的那颗糖留下的感知标记，穿过一条又一条走廊，向核心区域推进。
手里，九州鼎还顶在头上，鼎身的帝气脉络亮得刺眼。
【万国伏威】，一千五百层！
走廊两侧的晶体墙壁，已经不需要他动手了。
光是九州鼎溢出的威压，就足以让这些东西自行崩解。
他每走一步，脚边就有大片晶体结构碎成粉末。
身后的走廊，在失去支撑后迅速垮塌，碎石和尘埃将退路彻底填满。
无名渊主的白色人形虚影，就飘在前方十几米的位置，一点点地变淡。
一步。
它淡一分。
再一步。
又淡一分。
这具白色投影的轮廓，已经模糊到了极致，五官早就分辨不清，整个身体透明得能看见背后的碎石废墟。
它没有消散，只是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
核心区域到了。
钱明迈过最后一段走廊的残骸，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直径两百多米的空旷圆形区域，和上次他来时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满地都是裂纹和碎屑，
紫色的能量脉络断了七七八八，只有零星几条还在微弱地闪烁。
正中央的裂隙里，那座巨型本源结晶还在。
只是，颜色不对了。
几天前它还是深邃的暗紫色，表面流转着浓郁的光泽。
现在，结晶通体灰白，像一块被掏空了内瓤的空壳。
表面的能量脉络全部暗淡下去，只剩下最细的几根还在做最后的跳动。
钱明停下脚步，没有急着动手。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具已经快要消散的白色人形。
“我说，你还不出招？”
无名渊主飘在半空中，那张完全模糊掉的脸，缓缓转向了他。
一道极淡的精神波动传过来。
“请便。”
波动平缓，没有任何攻击性。
“我已经无法调用哪怕半点本源了。”
“现在，只想亲眼见证自己的……消亡。”
钱明盯着它看了两秒。
随后，他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
右手一挥。
嗡！
九州鼎上一千五百层蓄力积蓄的恐怖能量，在同一刻被主动解除蓄力。
那股足以轰穿一座城市的磅礴力量，
在解除的瞬间四散消弭，没有任何崩溃外溢的迹象。
九州鼎自动拆解，变回了镇国鼎与镇世玺，分别归位。
核心区域内，变得异常安静。
无名渊主的白色虚影愣了。
“你不怕我……？”
钱明负手而立，面朝巨型结晶，头也没回。
“怕？那你还不趁这个机会动手？”
无名渊主没有动。
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声极轻的笑，从那道即将消散的波动里传了出来。
“不用了。”
“我已没有什么杀招，真的结束了。”
它缓缓说道：“你既然敢主动解除鼎的威能，就说明你有别的手段对付我。”
白色虚影低下头，最后看了钱明一眼。
“毕竟……那口鼎，不是你的本源技。我说得对么？”
钱明轻轻笑了一声。
没否认，也没承认。
这个反应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他迈步走到巨型结晶前。
这颗结晶……不，六阶渊主的核心，
界面上显示的名字，并非“腐化结晶”，而是“本源结晶”。
一个字的差别，却隔着天和地。
结晶内部灰白一片，空空荡荡。
钱明蹲下身，右手按在了结晶的表面上。
冰凉，触感像一块被风化了千年的石头。
“你的那些经历，确实够资格被记住。”他低声说了一句。
无名渊主的虚影微微摇了一下。
钱明起身，又开口道：“我有个问题。”
“不必问了。”无名渊主打断了他。
精神波动极淡，但语气干脆。
“我，什么都不会说的。”
钱明抿了抿嘴，点了下头。
“也好。”
“那就结束吧。”
【觉醒·本源分解】！
右掌下，灰白的结晶表面浮现出一层淡金色的光纹。
光纹从接触点开始蔓延，顺着结晶的表面迅速扩散，一层层地剥离、分解、转化。
无名渊主就飘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
看着那座自己花了四十年打造的核心，一点一点被拆解成纯净的能量流。
结晶从底部开始碎裂。
碎片化为光点，光点汇聚成能量，能量涌入钱明的掌心。
“结束了……”
无名渊主轻轻吐出最后三个字。
白色虚影从边缘开始溃散，无声无息地在空气中化开。
等最后一缕波动消失时，巨型结晶也在同一刻彻底分解完毕。
嗡！！
一股极其庞大的能量洪流，从掌心灌入钱明体内。
这股能量的烈度远超他的预估。
虽然结晶看上去已经“空了”，但四十年的沉淀不是闹着玩的。
无名渊主吞噬了六个同阶渊主后，用整整四十年将本源提纯、压缩、凝聚成这颗结晶。
结晶本身的结构，就是六阶本源的固态形态。
哪怕里面的流动能量被战斗消耗殆尽，“壳”本身的价值也是天文数字。
钱明的身体猛地一震。
暗金色的深渊脉络从手背蔓延到手臂，顺着脖颈爬上额头，在皮肤下跳动闪烁。
随后，一团白光从他体内爆发出来，将深渊脉络击碎。
这团光的穿透力极其恐怖，直接穿过了头顶四千米厚的岩层，射入了深渊之地的天幕中。
身前的面板上，提示信息接连跳动。
第一条。
【觉醒之源：21.70%→67.85%】
第二条。
【等级：→】
钱明的双眼被涌入的能量冲得一阵发白。
他单膝跪地，右手撑住地面，等这股洪流过去。
足足过了十几秒，能量潮才渐渐平息。
喘了两口气后，他才回过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刚才浮现出的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已消散干净。
还没来得及细看，面板上又弹出了新的提示。
【本源规则技·无畏（被动），效果四·本源剥夺已触发！】
【判定中……】
【基础剥夺概率：30%】
【受天赋‘本源·百倍增效（三阶）’的影响，300%概率溢出，超出部分已溢出，不计入额外效果，判定结果100%！】
【恭喜！你已成功剥夺击杀目标的规则碎片！】
【获得空间规则碎片x1，已封存。】
【是否吸收？】
钱明毫不犹豫道：“吸收。”
咻！
规则碎片，化为一缕透明的能量线，钻入眉心。
一瞬间，大量关于空间的信息涌入脑海。
距离、坐标、维度折叠、空间锚点的建立方式……
这些不是知识，而是本能。
像是他生来就该懂得这些东西。
面板上，一个全新的技能图标浮现出来。
【虚域·万里瞬渡（唯一）】
【品质：本源级】
【类型：空间感知/瞬间传送】
【效果一·虚域全知：以施法者为中心，向外释放空间感知脉冲。感知半径根据当前智力属性换算，公式为智力值÷100（单位：里）。范围内一切深渊造物的位置、能量层级、移动轨迹将被实时标记，六阶及以下存在无法遮蔽自身信号。】
【效果二·锚点瞬渡：在感知范围内任意位置设定空间锚点，完成瞬间传送。可携带与施法者存在直接肢体接触的目标同步传送。每次传送消耗35%最大法力值。】
【备注：空间即棋盘，你，即执棋者。】
钱明扫了一遍技能说明，心中刚升起一丝满意，紧接着，面板底部又多了一行红色提示。
【警告：该技能与已有技能‘渊感·万狩（唯一）’存在功能重叠冲突！】
【比对结果：‘虚域·万里瞬渡’的感知精度、覆盖范围、功能维度全面优于‘渊感·万狩’。已自动执行覆盖替换。】
【技能‘渊感·万狩’已被移除。】
钱明的表情僵了一下。
啊？
覆盖了？
不是，你倒是先问我一句啊。
他盯着那行提示看了几秒，深吸一口气，无奈地闭上了眼。
靠，早知道先把万狩分解成觉醒之源了。
这一丝失误上的肉疼，让他在心底暗骂了自己两句。
白白浪费了一个传说级技能的分解收益。
“亏大了。”
不过，骂归骂，新技能的价值摆在这里，从纯功能角度讲，确实是万狩的完全上位替代。
更何况，多了传送。
这才是真正改变规则的东西。
钱明收回心思，睁开眼。
头顶传来了震耳欲聋的轰隆声。
没有了本源结晶支撑，整座地下宫殿开始大面积坍塌。
裂纹从穹顶扩散到四壁，大块的晶体碎片砸落下来，尘埃弥漫。
不能再耽搁了。
钱明直接发动新技能。
【虚域·万里瞬渡】！
效果一触发的瞬间……
钱明的视野炸裂式地展开了。
所有景物在一瞬间被抽象成线条和光点。
东西南北，上下四方，以他为圆心，
多达两亿七百多万的智力属性，经过公式换算，感知脉冲以无法想象的速度向外扩展。
方圆两百余万里。
整片五级沦陷区，也就是深渊之地，在他的感知中无处遁形。
每一只五阶渊主的位置、移动方向、能量强度，全部标记得清清楚楚。
比原来的万狩精确了不知道多少倍，而且……他能“看到”地底。
不只是标记。
是真正意义上的三维空间全域透视。
在这片浩瀚的感知网中，钱明用了不到一秒，就锁定了白萱的位置。
他的瞳孔上那层紫色波动依然在……
那是糖留下的感知通道。
新技能和糖的标记，在同一时刻标记出了同一个坐标。
东南方。
距离大约六万八千里。
正在跑步。
跑步。
不是飞行。
钱明皱了一下眉。
就在头顶一块桌面大的晶体碎片，砸下来的一刻。
啪。
他消失了。
……
六万八千里外。
白萱小小的身影在黑色大地上奔跑，身后拖着长长的尘迹。
她的辫子散了一半，额头全是汗，挎包在腰侧啪嗒啪嗒地拍打着。
金色的瞳孔里已经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取而代之的是疲惫和焦急交织的暗淡。
她跑得很用力，每一步都把晶化地面踩出裂纹。
但速度却在一点点往下掉。
刚刚积攒的一点本源，又空了，
而且体力也在透支。
眼泪，不争气地掉下来。
大黑那边的精神波动越来越弱，她能感觉到大黑在努力维持着意识不让自己出声。
它怕声音传过来，反而让她更着急。
越想越急，眼泪越掉越凶。
白萱跑着跑着，终于没忍住，抬手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没用的白萱……跑都跑不快……”她骂着自己。
吧嗒。
一颗泪珠砸在地上。
下一秒。
嗡！
面前，凭空出现了一个人。
白萱收不住脚，差点撞上去。
她一个急刹踉跄了两步，抬起红肿的眼睛。
是钱明哥哥！
他就站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身上的血肉王权武装还覆着。
“怎么了？”
钱明低头看着她，语气多出了几分温柔。
白萱愣了一瞬。
然后，焦急、自责等各种情绪，在看到他的那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大黑很虚弱、那个家伙有没有死、哥哥有没有受伤……
但一大堆话挤在嗓子眼里，最后一个字都没蹦出来，只是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钱明微笑着伸手把她抱起来。
“大黑的位置我知道在哪。走。”
白萱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赶紧抹了一把鼻涕：
“大黑……大黑受了很重的伤……”
“我看到了。”
“它身边还有几个五阶渊主……”
“我也看到了。”
嗖！
空间一闪。
白萱只觉得视野晃了一下，脚下的地面变了。
六万里的距离。
一步。
……
大黑趴在一个自己砸出来的坑底。
坑不大，直径也就三四十米，但坑壁上溅满了乌黑的血迹。
它缩回了手掌大小的形态，六只竖瞳半开半阖，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缩小之后伤口压力减轻了不少，但它依然虚弱得厉害，呼吸又浅又慢。
坑的上沿，趴着七只五阶渊主。
它们不敢跳下来。
哪怕大黑已经虚弱成这样，六阶就是六阶。
本源位格的碾压刻在骨子里，五阶连靠近都需要莫大的勇气。
但它们也没走。
因为所有渊主的本能，都在告诉它们同一件事……
眼前这只六阶，快不行了。
一只体表覆盖着暗红色甲壳的五阶渊主，率先从坑沿探出了身体。
它的四条节肢慢慢向前伸展，试探性地向坑底靠近。
本源之力在身体表面涌动，一颗暗红色的能量球在口腔中缓慢凝聚。
大黑的六只眼盯着它，龇了龇残缺不全的牙。
那只暗红渊主见状，又往前挪了半步。
十五米。
十米。
能量球在它口中越来越亮。
就在它准备释放的前一秒……
砰！
一个人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坑底。
暗红渊主的动作硬生生卡住了。
钱明站在大黑身前，怀里还抱着白萱。
他低头扫了一眼趴在血泊里的大黑，又抬头看了看坑沿那七只五阶渊主。
七只渊主同时感受到了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压力。
不是六阶渊主的本源威压……那种压力它们多少还能扛。
这个，不一样。
这是来自某种更深层的压制。
七只渊主的全属性瞬间被削了两成，其中三只直接失去了战斗意志，调头就跑。
剩下四只虽然也想跑，但全身却软了。
白萱从钱明怀里跳下来，扑到大黑面前，小心翼翼地把它捧起来。
大黑的六只眼对上了白萱的目光。
“……你哭什么？”
它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白萱没说话，把脸埋在它身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大黑叹了口气：“唉，女娃娃就是麻烦。”
话是这么说，但它的尾巴尖，悄悄勾了一下白萱的手指。
钱明没回头看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正在四散奔逃的那几只渊主身上。
“跑？用不到了。”
这句话，七只五阶渊主全部听到了。
下一秒，空间闪了七次。
七道身影，全部被传送回了坑底周围。
它们刚落地还没反应过来，钱明已经收回了右手。
五阶渊主，在面对等级三十五万的五阶觉醒者时，连走过场的资格都没有。
七颗腐化结晶，从残骸中滚落出来。
钱明把结晶收起来，蹲在白萱面前。
“拿去，让大黑吃掉。”
白萱接过结晶，一颗一颗喂到大黑嘴边。
大黑的嘴巴张得很小，几颗断齿碰到结晶时疼得嘶了一声，但还是一颗颗嚼碎吞下。
本源能量灌入体内后，大黑身上那些被【裂域逐虚】切出的空白伤口，终于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乌黑的血液凝固结痂，新的鳞片在断面缓缓生长。
白萱也从过滤后的能量中分到了一些。
她的脸色好了不少，但双眼依然红肿着，鼻头也红，看起来狼狈得很。
大黑吞完最后一颗，打了个嗝。
“呃……好多了。虽然还是浑身疼。”
白萱擦了擦脸，终于开口问出了那个问题。
“哥，那个讨厌的家伙……”
“死了。”
钱明回答得很干脆。
“彻底消失了。”
白萱和大黑同时松了一口气。
“可算死了。”
大黑翻了个身，六只眼望着天，
“跟这东西打了这一架，我感觉我折了十年寿。”
“你有寿命上限么？”白萱问。
“……好像没有。”
“那你瞎说什么。”
“我这叫修辞手法！给气的！”
白萱扑哧笑了一声，但笑到一半，眼泪又差点掉下来，赶紧别过脸去擦。
钱明站起来，环视了一圈四周。
新技能的感知还开着。
方圆两百多万里的范围内，一千多团五阶渊主的信号散布在各个区域，清清楚楚。
无名渊主死了，这些五阶已经群龙无首。
它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至。
钱明收回目光，看向怀里抱着大黑、蹲在地上蹭眼泪的白萱。
“走。”
白萱抬头。
“去哪呀？哥哥。”
钱明笑了笑。
“这附近两百万里内，还有一千多只五阶渊主。先弄来它们的结晶，让你俩恢复起来。”
他顿了一下。
“然后，打扫干净这个地方。”
这几句话，让白萱和大黑的精神同时一振。
大黑六只竖瞳齐刷刷亮起来，虚弱归虚弱，听到有东西吃，连尾巴尖都翘起来了。
“那咱还等啥，赶紧出发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