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子慕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真情实感:“我现在看到国博就脚底板痛了。”
这话说出来,抱着小嬴政的嬴政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既有无奈又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完全察觉的好笑。
秦王政站在她身后,闻言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显然是对“看到建筑物就脚底板痛”这种神奇的条件反射感到既无语又好笑。
他记得很清楚,他们来后世的这些日子,十七带他们逛过的景点和城市不算少,但每次出发前她都要在酒店沙发上磨蹭半天,能多坐一会儿是一会儿,能多躺片刻是片刻。
十七这还没开始逛呢,光是看到博物馆的大门,脚底板就已经提前进入了罢工状态。
小嬴政趴在嬴政肩头,听到十七说脚底板痛,小脸上浮现出一种很严肃的思考表情。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绝妙的好主意,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他在嬴政怀里扭了扭,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能更好地看向走在后面的十七,然后奶声奶气地宣布了自己的新计划:
“十七,你体力不行呀。要不政儿以后每天的晨练,政儿找你一起?”
声音清脆,语气真诚,表情坦荡。
他是真心实意地在帮十七想办法,十七说脚底板痛,那就是体力不好。
体力不好,那就应该晨练,他每天早上要晨练,正好可以带着十七一起。
这个因果关系在小嬴政的逻辑体系里严丝合缝,一点毛病都没有。
嬴子慕的表情却在听到“晨练”两个字的瞬间崩了。
不是,小阿父,你才几岁啊?
你还没阿父小腿高呢,怎么就安排了每日的晨练了?
而且还要找她一起?
她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画面:清晨六点,天色微亮,她被小阿父从被窝里拖起来,睡眼惺忪地站在酒店楼下,跟着一个小豆丁做伸展运动。
小豆丁在前面跑得虎虎生风,她在后面喘得像条搁浅的鱼。
这个画面光是想象一下,她就觉得比逛国博走几万步更加恐怖。
国博至少只需要一天,晨练可是每天都要的啊!
嬴子慕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的表情从幽怨变成了惊恐,从惊恐变成了视死如归的决绝。
她挺直了腰板,昂起了下巴,把刚才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全部收起来,换上了一副精力充沛、斗志昂扬的表情,用这辈子最饱满的精神状态回答:
“不不不!十七我有点是体力!说吧,我们要逛哪层先?”
从“脚底板痛”到“有的是体力”,中间的转变速度之快,堪称变脸界的经典教材。
小嬴政被她的态度转变弄得有点困惑,歪着脑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大政,不太确定自己刚才的提议是不是被婉拒了。
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大厅里那块巨大的导览图吸引了,开始拉着嬴政的衣领往那个方向拽。
嬴政没有理会女儿刚才那番拙劣的表演,径直走到大厅中央的导览图前。
深色的巨幅展板上,国博各楼层的展厅分布一目了然,他用审视作战地图般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做出了决策:“先去逛地下一层吧。”
他顿了顿,补充道,“古代种花家。”
“古代种花家”五个字一出来,嬴子慕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地下一层是国博的精华所在,从远古洪荒到明清盛世,从石器陶罐到青铜重器,从秦汉雄风到唐宋风华,整个基本陈列都在地下。
那是国博最值得看、也最费腿的展厅。
而“古代种花家”这个标题,对于站在她身边的这几位来说,意味着他们将会看到......
嬴子慕的声音干巴巴的:“要不我们先逛一层吧?看看自1840年鸦片战争以来,中华民族为实现复兴所走过的历史进程。地下一层以后有机会再逛?”
秦王政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回避态度。
他的目光从导览图上移开,落在嬴子慕脸上,眉梢极其细微地挑起了一个弧度:“地下一层不能逛?”
国博是小嬴政想来的,但他自己也确实挺想看看这座后世的国家博物馆里到底藏了些什么。
他知道大概的主题——古代种花家、复兴之路、专题展览,但具体的展陈内容他并没有仔细关注过。
十七这个反应,明显是在隐瞒什么。
“没有!绝对没有!”嬴子慕连忙摆手,声音拔高了半个调,“都开放了肯定是能逛的!绝对能逛!”
她说完发现自己反驳得太快了,又讪讪地补了一句,目光开始四下漂移。
嬴政看着她那副明显有事瞒着的表情,沉默了短暂的一瞬。
他开口问了一句:“地下一层的古代馆有什么东西不能看?”
他觉得自己什么场面都见过了。
他可是连自己陪葬坑出土的兵马俑都去亲眼看过的人。
那些灰扑扑的陶俑,断了头的,缺了胳膊的,被考古队小心地刷去泥土露出本来面目的,他都在西安的兵马俑博物馆里一一看过了。
后世把他的陵墓周边挖了个底朝天,他也没说什么。
所以,还有什么东西是他接受不了的?
嬴子慕看着嬴政那张写满了“朕无所畏惧”的脸,又看了看秦王政那张“寡人也想问同样的问题”的脸,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行吧。”
希望天幕下有些人的接受能力也能强一点吧。】
【嬴子慕一行人乘扶梯下到地下一层,扶梯口的指示牌上,“古代种花家”五个大字端端正正地嵌在深色底板上,旁边是一个箭头,指向展厅入口的方向。
嬴政抱着小嬴政率先走下扶梯,秦王政紧随其后,嬴子慕走在最后。
走进展厅,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束束精准投射在展品上的射灯。
深灰色的展墙将空间切割成一条蜿蜒的时间长廊,从入口开始,按照时间顺序依次展开,远古、夏商西周、春秋战国、秦汉、三国两晋南北朝、隋唐五代、宋元明清。
每一段历史都静静地躺在玻璃展柜里,等待着后人的凝视。
展厅入口的第一个展区是“远古时期”。
展墙上的时间标识写着“约200万年前—约公元前21世纪”,那是一个连文字都还没有诞生的洪荒时代。
继续往前走,展柜里出现了旧石器时代的石锤和石砧。
这些打制石器粗糙而笨重,表面布满敲击留下的斑驳痕迹,但正是这些最原始的工具,标志着人类从动物界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
接着是一支骨笛。它被单独陈列在一个狭长的玻璃展柜里,射灯从上方打下来,将笛身上每一道刻痕都照得纤毫毕现。
这是贾湖骨笛,出土于河南舞阳贾湖遗址,距今约八千年,用仙鹤的翅骨制成,是中国迄今为止发现的最早的乐器实物。
展柜旁边的说明牌上写着它的来历和意义,最后一行字是——“改写了种花家音乐史”。
嬴政多看了那支骨笛一眼。
八千年。
也就是距离他的时代的六千多年前的人,就已经知道用鹤骨做笛子,就已经知道音律。
自己在咸阳宫里听过的秦乐,那些编钟和石磬敲出的宫商角徵羽,往前追溯,源头竟然可以追溯到这样一支粗糙却准确的骨笛上。
他们继续往前走。
骨耜——新石器时代的农耕工具,用鹿的肩胛骨制成,边缘磨得锋利,装了木柄之后就可以用来翻土播种。
人面鱼纹彩陶盆——仰韶文化的标志性器物,陶盆内侧绘着神秘的人面鱼纹图案,线条流畅而古拙,是一种至今仍无法完全解读的远古符号。
小口尖底陶瓶——仰韶文化的典型汲水器,造型奇特,瓶口小、底部尖,放在地上会自动倾倒,设计巧妙。
......
玉琮——外方内圆,通体呈青绿色,表面刻满细密的兽面纹。
这是良渚文化的重器,距今已经五千多年。
玉琮的用途至今仍有争议,有人说它是祭天的礼器,有人说它是通神的法物,但无论哪一种,它都是五千年中华文明史最坚实的物证之一。
红山c形玉龙——墨绿色的岫岩玉雕成的龙形器,蜷曲如c字形,龙头似猪非猪、似马非马,鬃毛飞扬,造型遒劲有力,被誉为“中华第一龙”。
这条龙出现在距今五六千年前的红山文化,比甲骨文还要早两千多年。
嬴政站在这条玉龙前,沉默了好一会儿。
龙,这个在他之后被历代帝王垄断的图腾,早在五千多年前就已经被某个不知名的匠人雕琢成形。
那时没有皇帝,没有王朝,甚至没有文字,但已经有了龙。
走过远古时期的展区,展厅的光线变得更加沉静。
展墙上的时间标识跳到了“夏商西周时期(约公元前21世纪—前771年)”。
青铜器开始出现在展柜里,那些深绿色的铜锈在灯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像是从三千年的沉睡中被唤醒的眼睛。
第一件青铜器是一只爵——二里头文化出土的青铜爵,器型简朴,表面光素无纹,却是夏朝人最早铸造的青铜礼器之一。
它标志着中国从石器时代迈入了青铜时代,也标志着礼乐文明的曙光初现。
“亚启”青铜钺——宽大的刃面,威严的造型,钺身上刻着“亚启”二字铭文。
钺在古代不仅是兵器,更是军权和刑杀之权的象征。
这件青铜钺静静地躺在展柜里,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商周战场上那些被它象征的杀伐决断。
“妇好”青铜鸮尊——一件以猫头鹰为造型的青铜酒器。
鸮即猫头鹰,圆睁的双目,弯钩般的喙,双足粗壮有力,浑身饰满云雷纹和鸟兽纹,萌中带威。
它出土于商王武丁之妻妇好的墓葬,是妇好墓中最具代表性的器物之一。
妇好是商代的一位王后,也是一位统帅万人的女将军,她生前南征北战、主持祭祀,死后随葬了大量青铜器,这件鸮尊便是其中的精品。
“后母辛”青铜觥——同样出自妇好墓,器型是一只蹲踞的神兽,头生双角,身披鳞纹,背上开口,可以用来盛酒。
“后母辛”是妇好的庙号,这件觥是她的后人专门为她铸造的纪念礼器,承载着跨越三千年的追思。
再往前走,展柜忽然变得格外高大。
一尊巨大的青铜方鼎矗立在展厅中央最醒目的位置,周围的灯光都仿佛在向它聚拢。
它通体呈暗绿色,鼎身方正,四足粗壮,口沿上立着两只巨大的耳,鼎身外壁满铸云雷纹和兽面纹,庄严而厚重,像是从时间深处走出来的一座山。
“后母戊”青铜方鼎。
它就是国博的镇馆之宝,中国古代最重的青铜器,商代青铜铸造工艺的巅峰之作。
它的名字曾经被误读为“司母戊”,后来学者们重新考证了铭文,确认为“后母戊”——“后”是商王对王后的尊称,“母戊”是受祭者的庙号。
这件鼎是商王祖庚或祖甲为祭祀母亲戊而铸造的,重达八百多公斤,需要数百名工匠通力合作才能完成铸造。
在那个没有机械、没有图纸、全靠泥范铸造的时代,能造出这样一尊鼎,其技术难度不亚于后世建造一艘航天飞船。
嬴政站在后母戊鼎前,微微仰头看着这尊比他还要高出许多的巨鼎,沉默了很久。
他不是没有见过大鼎。
咸阳宫里也有鼎,从六国收缴来的青铜重器堆满了府库,其中不乏体型庞大、工艺精湛的。
眼前这尊鼎,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尊鼎都要早将近一千年。
而铸造这尊鼎的工匠们所掌握的技术,在三千多年后,依然能让站在它面前的人感到震撼。
走过夏商西周展区,展厅的灯光微微调亮了一些。
展墙上的时间标识跳到了“春秋战国时期(公元前770年—前221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