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包车在湿漉漉的街道上穿行,车轮碾过积水,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沐兮靠在椅背上,晚风吹拂着她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却吹不散心头那团乱麻。
周复明……
他的气息,他的触碰,他那些带着冰冷侵略性却又诡异地切中她思维要害的“教导”,如同鬼魅般在她脑海里反复上演。
指尖无意识地再次抚过唇瓣,那被摩挲过的细微刺痛感,竟让她心底生出一丝战栗般的悸动。
她厌恶这种感觉,厌恶他那带着评估和占有意味的靠近,厌恶他轻易就能搅乱她心绪的能力。
可她又无法否认,在那间书房里,卸下所有伪装,纯粹以智谋与他对弈、甚至被他视为“同类”的那一刻,她内心深处某个被压抑许久的角落,竟可耻地感到了一丝……畅快。
这种矛盾的情感撕扯着她,让她既恐慌又迷茫。她怎么会对这样一个危险、甚至可能与家族惨案有关联的男人产生如此复杂的反应?
思绪纷乱间,黄包车已驶近张公馆。越是靠近那栋灯火通明的西式小楼,沐兮心中的不安便越是强烈。
下午出门时,她只说是去书局逛逛,并未言明会去周复明处。原本也没打算久留,却没想到一盘棋,一番“教导”,竟耗去了整个下午直至黄昏。
张彦钧的掌控欲和敏锐洞察力,她再清楚不过。这么久未归,他必然知晓。
他会如何反应?雷霆震怒?冰冷质问?还是会用那种令人窒息的方式,一寸寸地审视她,逼问出每一个细节?
想到可能面对的场面,沐兮刚刚因周复明而泛起的些许涟漪瞬间被冰冷的恐惧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跳,整理好表情,准备迎接一场风暴。
踏入公馆,门厅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福海迎上来,接过她的披肩,神色如常:“小姐回来了。”
“少帅呢?”
沐兮轻声问,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紧绷。
“在楼上书房。”福海答道,并无异样。
沐兮稍稍松了口气,却又更加疑惑。她缓步上楼,每走一步,心就悬高一分。书房的门虚掩着,她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
她推开门。张彦钧果然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文件,似乎正在处理公务。听到她进来,他并未立刻抬头,只是继续写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寂。
沐兮站在书房中央,如同等待审判的囚徒,指尖冰凉。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砰砰跳动的声音。
终于,他放下了笔,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锐利如常,却并无预想中的怒意,只是平静地、甚至是平淡地问了一句:
“回来了?”
就这样?
没有质问?没有发怒?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她身上是否有什么不对劲?
沐兮怔住了,准备好的说辞全部堵在喉咙里。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嗯。”
“嗯。”张彦钧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去休息吧。”
沐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就这么……过关了?这平静之下,是否隐藏着更大的风暴?她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进该退。
张彦钧似乎察觉到她的迟疑,再次抬眼,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还有事?”
“没……没有了。”沐兮连忙摇头,压下满腹疑窦,轻声道,“那我先回房了。”
“去吧。”
沐兮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直到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依旧觉得不可思议。
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放过了她?这完全不符合他的性格。
夜晚,沐兮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白日的经历和晚上的平静交织在一起,让她心绪难宁。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熟悉的、带着雪茄和凛冽气息的身影走了进来。沐兮立刻闭上眼,假装睡着。
身侧的床垫陷了下去。张彦钧躺下,并没有如往常那样立刻将她揽入怀中。
寂静在黑暗中蔓延,沐兮能感觉到他并未睡着,那存在感强烈得让人无法忽视。
就在她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时,一条坚实的手臂忽然伸了过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整个人揽入怀中。
他的拥抱不同以往,不再是那种宣告所有权的禁锢,而是……抱得极紧,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手臂环在她的腰间,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呼吸沉重。
沐兮浑身僵硬。这沉默的、却充满力量的拥抱,比任何质问都更让她心惊。她清晰地感受到了那紧绷肌肉下压抑的……嫉妒与不安。
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选择了用一种更隐晦、更让她无从辩解的方式来表达。
愧疚感,像藤蔓一样悄然缠绕上她的心。或许是因为白日那片刻的心悸,或许是因为这沉默的拥抱所传递出的、与他平日强势截然不同的情绪。
鬼使神差地,在那令人窒息的怀抱里,沐兮极其轻微地、试探性地,回抱了他一下。她的手臂柔缓地搭在了他精壮的腰身上。
只是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
然而,环抱着她的男人,身体却猛地一僵!仿佛被一道无声的电流击中。
那紧箍着她的手臂力道,瞬间松了一丝,却又在下一秒,更加用力地收拢,仿佛确认着什么。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处,呼吸灼热而急促。
黑暗中,张彦钧的心跳如擂鼓般撞击着胸腔,一种陌生而汹涌的狂喜和满足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冷硬和猜忌。
她……回抱他了?
那个总是带着疏离、畏惧、甚至暗中尖刺的小女人,第一次,主动地、回应了他的拥抱。
难道……新上任的那个留过洋、整天念叨什么“浪漫”、“尊重”的邹副官,说的那些听起来蠢兮兮的“恋爱经验”,真的有用?
(邹副官内心oS:长官!属下的《追求摩登女士三十六计》和《如何让她对你卸下心防》没白写啊!虽然您当时一脸“再废话就毙了你”的表情……)
他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不符合他人设的傻笑,只是将怀中温软的身体抱得更紧,仿佛拥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藏。
原来,克制住立刻发作的怒火,换来的竟是这般……难以言喻的快乐。
沐兮并不知道自己一个无心之举,竟在军阀少帅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更不知道这背后还有一位“恋爱导师”的功劳。她只是在那过于用力的拥抱中,感到一丝窒息,和一丝……更加复杂难言的心绪。
夜,深沉似海。
而某些东西,已在无声中,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