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五点半。
随着卢米埃尔大厅的灯光彻底暗下,一千多人的放映厅瞬间落针可闻。
“铛铛,铛铛铛铛!”
银幕上龙标闪过,《寄生虫》的片名缓缓浮现。
叶森坐在主创席的正中央,左手将一菲小手手拉了过来。
一菲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又转回头看向银幕。
她已经看过无数次成片,此刻心跳却依旧跟着剧情的节奏起伏。
银幕上,首先还是简单的镜头,展现寄生虫一家的贫穷。
张健(董子健饰)折着披萨盒,一家四口挤在半地下室里蜗居着。
窗外的消毒喷雾飘进来,一家人捂着鼻子,却舍不得关窗。
轻喜剧的桥段,引得全场响起一阵哄笑,气氛轻松。
前排的观影席里,张一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在银幕上。
身边的巩利侧过头,看了眼他专注的神情,又转回头看向银幕。
隔了两个座位,大卫?柯南伯格抱着手臂,眉头轻轻挑了一下。
他身边的助理凑过来,想低声说些什么,被他抬手制止了。
贝尼特?米勒和汤米?李?琼斯坐在同一排,两人对视了一眼。
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意外和赞许。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简单的几个小镜头,把群像一家的背景和性格完美的刻画出来。
很熟练,不愧是奥斯卡最佳导演!
银幕上的剧情还在推进。
张健拿着伪造的学历证明,走进了山顶的富人别墅。
推开门的瞬间,镜头缓缓上摇,从逼仄的半地下室,到开阔的庭院。
光影的落差,瞬间将两个世界的鸿沟,砸在了观众面前。
全场的哄笑声渐渐停了,放映厅里只剩下影片的背景音。
“这镜头语言,太精准了。”
张一谋终于动了笔,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什么,声音压得极低。
“一个推镜,就把阶级的墙立起来了,这小子是真懂镜头。”
巩利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没离开银幕,也压低了声音。
“一菲的状态也很好,完全跳出了之前的角色框架。”
“把富人太太的单纯和骨子里的傲慢,明明就是一个单纯的人,但明眼人都能看出她的傲慢,她捏得太准了,演技提升好大啊!”
银幕上,张健顺利拿下了富家大小姐的家教工作。
宋铁饰演的大女儿,在家教的过程中,眼神开始有了变化。
眼里的好奇和少女的悸动,被一个眼神演得淋漓尽致。
紧接着,张健一步步设局,把妹妹周雨桐带进了别墅。
她摇身一变,成了小儿子的美术老师和心理治疗师,她演的很是泼辣,演技从容老练,看不出半点新人的姿态。
一家人像藤蔓一样,一点点缠上了这座光鲜的豪宅。
每一步的骗局,都带着黑色幽默的巧思,引得观众时不时低笑。
可笑着笑着,又莫名觉得心口发紧。
“节奏太稳了,没有一句废台词,没有一个废镜头。”
大卫?柯南伯格终于开了口,对着身边的助理,语气里满是赞叹。
“他之前拍歌舞片,拍动画,拍爱情片,每一种都玩到极致。”
“现在拍这种黑色现实主义,依旧能拿捏得这么精准,太可怕了。”
助理不停点着头,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着他的话。
“他才二十九岁,九已经能把类型和作者表达,融合得这么完美。”
银幕上的剧情,一步步走向高潮。
王砚辉饰演的父亲,成了叶董的专属司机。
陈瑾饰演的母亲,挤走了原来的保姆,成了豪宅的管家。
一家四口,彻底寄生在了这座豪宅里,有了体面的工作和收入。
他们在主人外出露营的夜晚,霸占了整座别墅。
喝着昂贵的红酒,泡着超大的浴缸,躺在落地窗的沙发上。
仿佛他们才是这里的主人。
放映厅里的观众,此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里。
一边是对寄生虫一家的厌恶,一边是担心叶家夫妇提前回来逮到几人。
只有前排的几位导演,身体坐得更直了。
他们都清楚,这种虚假的繁华,背后一定藏着巨大的反转。
“这里的铺垫和情绪拉扯,真不错啊。”
张一谋放下了手里的笔,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佩服。
巩利也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太懂怎么把观众拽进剧情里了,有时候一些看似平凡的镜头,都是伏笔。”
果然,剧情急转直下。
暴雨夜,前保姆方青卓突然找上门来,撞开了地下室的门。
豪宅的地下,竟然还藏着一个更深的防空洞。
里面躲着她的丈夫,已经在这里寄生了四年。
两伙底层人的秘密,彻底撞在了一起。
前一秒还在享受豪宅的张健一家,瞬间跌回了泥潭。
他们和前保姆夫妇扭打在一起,互相拿着对方的秘密威胁。
就在这时,主人一家突然返程的电话打了进来。
八分钟的倒计时,瞬间把全场观众的心,揪到了嗓子眼。
放映厅里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都轻了许多,所有人都攥紧了拳头。
叶森坐在主创席上,能清晰听到全场观众紧张的吸气声。
他侧过头,看向银幕上自己饰演的叶董。
一身剪裁得体的西装,坐在车里,语气平淡地和司机说着话。
可不经意间皱起的鼻子,那不经意的动作,还有对底层气味的嫌弃,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把富人的傲慢和冷漠,刻进了骨子里。
一菲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对着他挑了挑眉,眼里满是赞许:“唉哟,小叶子演技不错嘛!”
叶森冲她嘿嘿一笑,凑到她耳边:“那可不,你老公厉害吧”。
“忒!再厉害也是我的手下。”
“怎么没败将?是昨晚没发挥好,所以没底气?”
“你!”一菲脸颊微红,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却没松开握着他的手。
银幕上,暴雨夜的冲突还在继续。
张健一家好不容易把主人一家哄好,把前保姆夫妇锁进了地下室。
可他们自己的家,那个半地下室,已经被暴雨淹没了。
污水倒灌进房间,马桶里的污秽翻涌出来,淹没了他们所有的家当。
一边是山顶豪宅里,富人太太抱怨暴雨毁了露营,心疼新买的衣服。
一边是半地下室里,穷人一家在污水里,扒拉着仅存的家当。
两个画面交叉剪辑在一起,没有一句台词,却像一把重锤。
狠狠砸在了每一个观众的心上。
放映厅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吸气声,还有人忍不住红了眼眶。
“这个蒙太奇,用得太绝了。”
汤米?李?琼斯终于开了口,对着身边的贝尼特?米勒,语气里满是震撼。
“没有一句说教,却把阶级的鸿沟,拍得这么直白,这么残忍。”
贝尼特?米勒点了点头,目光依旧牢牢锁在银幕上。
“最厉害的是,他没有把任何一个人,拍成绝对的好人或坏人。”
“富人不是纯粹的恶人,穷人也不是纯粹的受害者,人性的复杂全拍出来了。”
银幕上的剧情,走向了最终的高潮。
小儿子的生日派对,豪宅里宾客云集,光鲜亮丽,叶董和叶太太穿着精致的礼服,笑着和宾客寒暄。
宋铁饰演的大女儿,拉着张健躲在角落,偷偷说着情话。
而地下室里,前保姆重伤去世,她的丈夫彻底疯了。
他拿着刀,冲出了地下室,闯进了派对现场。
鲜血瞬间染红了洁白的草坪,派对变成了人间炼狱。
全场观众都屏住了呼吸,有人甚至捂住了嘴,不敢看银幕。
而最致命的一刀,是混乱中,叶董捏着鼻子,嫌弃地翻过尸体。
那个嫌弃的眼神,彻底点燃了王砚辉饰演的父亲心里的绝望。
他举起刀,刺向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叶董。
“啊!”
“不是吧!”
“别!”
银幕瞬间黑了下去,全场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几秒钟后,银幕再次亮起,剧情也走向了结尾。
张健躲回了半地下室,父亲消失在了那个防空洞里,他依旧困在底层的泥潭里,做着买下那座豪宅的梦。
影片的最后一个镜头落下,片尾字幕缓缓升起。
卢米埃尔大厅的灯光,缓缓亮了起来。
全场陷入了两秒钟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啪啪啪啪……”
掌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放映厅的屋顶都在发颤,久久没有平息。
观众们全都站起身,用力地鼓着掌,对着主创席的方向欢呼。
叶森牵着一菲的手,站起身,带着剧组的主创们走到台前。
对着台下的观众,深深鞠了一躬。
一菲眼眶微微泛红,冲着四周点着头。
宋铁、董子健、王砚辉他们,也都红了眼眶,不停鞠躬道谢。
前排的张一谋、大卫?柯南伯格、贝尼特?米勒、汤米?李?琼斯也都站起身,用力地鼓着掌,对着叶森竖起了大拇指。
掌声持续了足足十分钟,才慢慢平息下来。
首映礼的流程继续,接下来就是媒体采访环节。
叶森和一菲带着主创们,走到了台上,接过了主持人递来的话筒。
台下的记者们瞬间炸开了锅,一个个举着话筒,拼命往前挤。
快门声咔嚓咔嚓响个不停,闪光灯亮成了一片,几乎晃花了人的眼。
主持人笑着维持了半天秩序,台下才慢慢安静下来。
第一个被点到的,是国内的央视记者。
她站起身,拿着话筒,语气里满是激动。
“叶导您好,请问您创作《寄生虫》这个故事的初衷是什么?”
“您想通过这个故事,向观众传递什么样的内核?”
叶森接过话筒,笑了笑,语气从容不迫。
“初衷很简单,就是想拍一个关于人的故事。”
“关于两个阶层,两个家庭,在同一个空间里的纠缠和挣扎。”
“我不想说教,也不想批判谁,只是把人性的复杂拍出来。”
“至于内核,我想留给观众自己去解读。每个人看完,都能有自己的感受,这就够了。”
他的话音落下,台下再次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第二个被点到的,是法国《电影手册》的记者。
他站起身,眼睛里满是赞叹,用流利的英文提问道:“叶导您好,这部电影的镜头语言和叙事节奏,都堪称完美。”
“请问您在拍摄的时候,是怎么设计这些镜头和情节的?”
“有没有哪些地方,是您特意埋下的伏笔和隐喻?”
叶森听完翻译,笑着点了点头:“谢谢,非常感谢您的喜欢。”
“镜头和情节的设计,都是为故事和人物服务的。”
“比如半地下室和山顶豪宅的光影对比,楼梯的向上和向下。”
“这些都是为了强化两个世界的落差,让观众能直观感受到。”
“至于伏笔和隐喻,我相信观众都能看懂,不用我多说。”
他的回答幽默又真诚,引得台下一阵哄笑和掌声。
接下来,记者们的问题,一个个抛了过来。
有问一菲饰演这个角色的感受的,一菲拿着话筒,笑着一一作答。
她讲了自己为这个角色做的准备,讲了拍摄时的趣事。
语气从容,眼里闪着光,引得台下的记者们不停按动快门。
也有问王砚辉、董子健、宋铁这些主创,拍摄时的感受的。
他们都认真回答了问题,言语里满是对叶森的佩服和感谢。
有记者问到了这次入围戛纳主竞赛单元的感受。
叶森拿着话筒,笑了笑,语气很平和:“能入围戛纳,是对整个剧组所有主创的肯定。”
“我很荣幸,能带着这部作品,来到戛纳的舞台上。”
“至于最终的结果,我觉得能把故事拍好,让观众喜欢,就已经是最大的成功了。”
“啪啪啪……”
台下的记者们,又把话题引到了影片里的阶级议题上,问他是不是想通过这部电影,批判当下的阶级固化。
叶森拿着话筒,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拍这部电影,不是为了批判谁,也不是为了站队。”
“我只是想把这种现实,摆在观众面前。贫富差距,阶级鸿沟,是全世界都存在的问题。”
“我不想给答案,我只想提出问题,让大家去思考。这就是电影的意义,不是吗?”
他的话音落下,台下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就连前排的张一谋、大卫?柯南伯格几位导演,也再次鼓起了掌。
采访环节持续了近一个小时,记者们的热情依旧不减。
直到主持人再三提醒时间有限,采访才落下了帷幕。
叶森带着主创们,再次对着台下的观众和媒体,深深鞠了一躬。
台下的掌声,再次响了起来,久久没有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