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夜色渐浓,他合上最后一份文件。
窗玻璃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路还长,不急。
***
另一处,客厅只开了盏落地灯,暖黄的光晕铺开一小片。
李小澜陷在柔软的沙发里,一条腿曲着,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
玻璃茶几被推到了触手可及的地方,上面堆着膨化食品的包装袋,一瓶深褐色的汽水冒着细密的气泡,果盘里切好的梨块边缘有些微微发褐。
她伸手去够薯片,布料随着动作绷紧,勾勒出起伏的曲线。
旁边坐着的女孩瞥了她一眼,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京片子特有的调侃劲儿:“您这分量,也不怕把人家沙发压出个坑来。”
李小澜嚼着薯片,咔嚓咔嚓的响,闻言咧开嘴,笑得没心没肺:“眼热啊?教你个方子,每晚睡前喝一大碗。
要不……我匀你点儿?”
“德性!”
高媛媛扭过头,抓起遥控器,指尖无意识地按着按键。
屏幕上的画面飞速切换,最终停在一个正在播放广告的频道。
墙上的挂钟指针,一格一格,逼近某个刻度。
“快了。”
李小澜含混地说了一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七点四十,分秒不差。
广告的喧嚣戛然而止,片头旋律流淌出来。
画面展开,是梧桐掩映的街道,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古老的建筑静默矗立,有种精心雕琢的宁静美感。
“这是在金陵拍的?”
高媛媛看着屏幕,问了一句。
“嗯。”
李小澜应着,眼睛没离开电视,“那儿景致是好。”
片头过去,正剧开始。
演员的脸出现在特写里。
高媛媛看着,忽然像是随口提起:“哎,你们公司那位李导,你碰见过吧?人……怎么样?”
李小澜正拿起汽水瓶,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冰凉的玻璃瓶身凝着水珠,沾湿了指尖。
她仰头喝了一口,甜腻的气泡划过喉咙。
“见过。”
她放下瓶子,目光仍落在屏幕上,语气平淡,“就那样呗。
不太好接近的样子。
我问过他,我能不能试试他下一部戏,他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直接说‘你不合适’。”
她说完,侧过身,在高媛媛看不到的角度,极轻地撇了撇嘴,然后伸手又抓了一把薯片,塞进嘴里,用力嚼了起来。
电视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西瓜的汁水顺着指尖往下淌,甜得发腻。
高媛媛盯着屏幕,舌尖却泛开一丝涩。
剧里的光线柔和得过分,将那张熟悉的脸衬得几乎透明。
她咽下瓜瓤,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地响起来:“那头倔牛,你在这部戏里……怎么好像换了个人?”
李小澜正蜷在沙发里,闻言嗤笑一声,脚趾勾了勾绒毯的边缘。”我哪天不是这样?”
她伸手去够遥控器,腕骨在灯下显得伶仃,“倒是你,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
“好奇不行么?”
高媛媛垂下眼,用指甲刮着西瓜皮上那道深绿纹路,“风华那边……听说第二部要找个不修边幅的。”
空气静了两秒。
电视机里的罐头笑声突兀地炸开。
“消息倒灵通。”
李小澜终于转过脸,目光像羽毛似的扫过来,“三十多岁,活得乱七八糟,跟漂亮两个字不沾边。”
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点说不清的弧度,“你嘛,这张脸是够用,可惜——”
尾音拖长了,没说完。
高媛媛忽然觉得沙发垫子里的弹簧硌人。
她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撞到对方膝盖。”可惜什么?”
“可惜该有的没有,不该有的全长脸上了。”
话音未落,一个靠枕砸了过来。
两个人顿时扭作一团,布料摩擦出细碎的响,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笑骂。
窗帘没拉严,傍晚最后的天光漏进来一道,斜斜切过地板上的狼藉。
等喘着气重新坐直,片尾曲已经响了半首。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跳转到下集预告:西装革履的男人捂着肚子冲进街边公厕,背景是闹哄哄的小吃摊油烟。
李小澜肩膀抖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整个人陷进靠垫里。
手机就在这时震动起来。
她瞥了眼来电显示,笑意还挂在眼角。”妈……嗯,在看呢。”
听筒里传来絮絮的说话声,间或夹杂着电视背景音。
她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发梢,“以前那是剧情需要……知道啦,大姨也看了?没哭就好。”
高媛媛别开脸,望向窗外渐次亮起的路灯。
玻璃映出屋里暖黄的轮廓,还有自己模糊的倒影。
她伸手去拿水杯,指尖碰到杯壁,凉的。
电话挂断后,李小澜把手机抛到茶几上,发出清脆一响。”老太太高兴,说这次总算不用备纸巾了。”
她伸了个懒腰,布料绷紧又松开,“才第一集,急什么。”
后面的话没说。
但空气里飘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预兆,像暴雨前闷住的雷声,沉沉地压在地平线下。
高媛媛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暂时压住了舌根那点挥之不去的酸。
高媛媛踏入影视圈的第一部作品便是大银幕,起点不算低。
只是那个以京城为中心的名利场从未真正接纳过她。
即便生得一副好模样,那些手握资源的人物似乎总对她视而不见。
这件事偶尔会让她在深夜对着镜子出神——这张脸难道还不够格吗?
南下拍戏的计划已经定下了。
再过几日她就要离开北京,进入《倚天屠龙记》剧组。
男主角定了苏有朋,女主角是贾静雯,而她拿到的是女二号。
为了这个角色,经纪人动用了不少关系,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争取到手。
前路如何,她心里并没有底。
有时她会想起颜丹辰。
那位同龄的女演员签了风华影视之后,接连出演《情定大饭店》和《冬季恋歌》,知名度迅速攀升。
去年光是广告代言就接个不停,听说最近又置办了房产。
高媛媛不止一次在电话里听出对方语气里的从容。
现在连好友李小澜也演上了风华制作的剧集。
今晚她们一起看了前两集,即便外行也能感受到制作上的用心。
就算不能爆红,收视成绩想必不会差。
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李小澜也能攒够买房的钱了。
没有靠山的演员,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两集播完,李小澜起身在客厅踱了几步。
她等了大约十分钟,才拨通经纪人的电话。
“开场一点二,后面涨到三个点。”
对于地方卫视而言,这个数字已经相当亮眼。
虽然比不上《浪漫满屋》的首播成绩,但播出平台不同,李小澜对这个结果很满意。
照这个趋势,后续冲到六七点并非不可能。
她终于有一部担任女主角的高收视作品了。
转身抱住沙发上的高媛媛,李小澜声音里带着笑意:“最高三个点!走,我请你吃夜宵。”
喜悦需要分享。
她拉着好友往门口走,却在握住门把时突然顿住。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闪过脑海。
“既然我食量一直不小……如果刻意增重呢?体重上去的话,是不是就有机会演那部戏了?”
她平日吃得不少,但舞蹈训练消耗也大。
至于身材变化——她甚至觉得某些部位瘦些反而更好,至少挑选戏服时更方便。
她松开高媛媛的手,再次拿起手机。
“王姐,你说我要是增肥,风华那边的新戏有没有可能考虑我?”
“早打听过了。”
经纪人的回答来得很快,“姑苏卫视的蒋主任明确说过,你这张脸太出挑,不适合那个角色。”
李小澜沉默片刻,轻轻挂断电话。
这次不行,就等下次吧。
关注《天国的阶梯》的并不只有她们两人。
许多目光都聚焦在这部剧上——风华影视与地方卫视合作的第二部作品,究竟能交出怎样的答卷?
人总是容易对未知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
遥控器被按下时屏幕暗了下去,最后一点光映在琼谣脸上,很快也熄灭了。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嗡鸣。
她坐在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遥控器边缘的塑料接缝。
半年前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她手里攥着名单——从南到北叫得上名字的演员,还有那个从别人那儿听来的、带着异国风情的点子。
她觉得稳了。
就像多年前那样,灯光一亮,满堂喝彩。
可新年一过,风向就变了。
先是那部从头笑到尾的戏,男女主角吵吵闹闹,最后还能抱在一起看夕阳。
现在又是这部,明明讲的是生离死别,收视率的数字却依然亮得刺眼。
她想起自己笔下那些人物,爱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好像不把心掏出来碾碎就不算真情。
可如今的人,似乎更愿意看些轻松的、明亮的、不用费太多力气的东西。
手指停了下来。
她望向黑漆漆的窗户,玻璃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
“阿姨?”
敲门声很轻,一下,两下。
她深吸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惯常的、温和的笑意。
门开了,门外站着个年轻女人,手里提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热气从缝隙里渗出来,带着食物暖烘烘的香气。
“怕您晚上饿。”
秦澜把盒子递过来,声音软软的。
琼谣接过来,沉甸甸的。
她往走廊瞥了一眼,空荡荡的。”怎么就你一个?他没陪你?”
女孩抿嘴笑了笑,没接话。
剧组里谁都知道那对年轻人在一块儿,她也乐见其成——总归是多些人议论,多些关注。
可此刻这点热闹,反而衬得心里更空。
她关上门,把食盒放在桌上,却没打开。
视线又飘向电视。
那家以娱乐立台的电视台,如今把所有资源都押在另一部戏上,一部据说穿越时空、荒诞又热闹的戏。
至于她手里这部筹备已久的、承载着过往荣光的续篇,得到的承诺越来越含糊,过问的次数也越来越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