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手里有大夏船工?”
满桂一把夺过旗语,看完只剩冷笑。
“拿船工吓我们?大帅,给我三千人,我夜里摸上岛,先把对马藩主的窝端了。”
郑成功没有接话。
他盯着那一行字,手指压在海图上,对马岛像一块卡在釜山和九州之间的硬骨头。
若是以前,他也许会立刻越海。
现在不行。
陈阳定下的规矩就在耳边:先救人,再杀敌;账册要拿,人也要救;不能让敌人拿百姓和工匠做盾,把大夏拖进脏水里。
郑成功心里很清楚,对马这封信不是求和,是逼他急。
一急,就会打乱釜山刚立起来的军管秩序。
一急,就会让倭人有机会杀船工、烧账册,再把血债推到大夏头上。
“信从哪艘船截的?”
“回大帅,是方才那艘挂朝鲜商旗的大船。船尾暗格里搜出来的,和对马暗记放在一起。”
“送信的人呢?”
“活着。嘴里藏了毒,被锦衣卫外勤先一步卸了下巴。”
郑成功点头。
“带来。”
片刻后,那个对马使者被拖上高台。人跪不稳,脸上满是泥水,嘴被布塞着,下巴被固定住,想咬也咬不动。
郑成功没有急着问。
他先让文书把缴获的箱子一口口抬上来。
火器采买契。
硫磺账。
人口买卖暗册。
江南私港银票。
还有那封写着“大夏船工在对马”的旗语。
一样一样摆开。
朝鲜急使站在旁边,脸色越来越白。金尚义也看得沉默。义兵原本只知道倭人可恨,现在才看见倭患后面有多少账、有多少船、有多少人帮着递刀。
郑成功这才开口。
“问他,船工在哪。”
锦衣卫外勤拔出布团。
对马使者含混地笑了一声。
“若大夏敢攻对马,船工一个不留。若放开釜山海路,交还倭馆账册,对马可送回船工。”
满桂上前一步。
郑成功抬手拦住。
他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对方先提海路,再提账册,最后才提船工。
船工是刀柄,真正要命的是账。
“有多少人?”
对马使者不答。
郑成功看向锦衣卫外勤。
外勤按住使者手腕,直接把他袖中暗袋割开。里面掉出半张潮湿名册,字迹被水浸了一角,但仍能看见“大沽”“天津”“船匠”“铁壳船”等字样。
满桂脸色变了。
“他们抓的不是普通水手。”
郑成功心口一沉。
大夏船厂刚起步,懂钢铁舰船维修和机械的人不多。若这批船工被倭人拷问出船厂细节,哪怕只是皮毛,也会被长崎、澳门、马尼拉那条线卖出去。
对马不是随手抓人。
他们早就盯上了大夏船政。
郑成功转身下令。
“釜山所有俘虏重审。凡接触过大夏船工、天津船厂、铁壳船、蒸汽机、火炮测距者,单独押出。”
“封锁加严。所有船只,三十日内不许离港。朝鲜商船也一样,先登记,再发临时牌。”
朝鲜急使急忙抬头。
“大帅,汉阳粮船若被拦……”
“粮船可入,不可出。”郑成功冷冷看他,“粮入仓,账入册,人登记。谁急着出海,谁就有鬼。”
朝鲜急使不敢再说。
郑成功没有时间安抚他们。
对马出牌太快,说明釜山倭馆还有暗线没断。船工消息能送到这里,就能送到江南、长崎、澳门。
他必须把这条线掐死。
“把那艘对马船拆了。”
满桂一愣。
“拆?”
“从龙骨到舱板,一寸一寸拆。找暗格,找夹层,找第二封信。”
“是。”
满桂这次没废话,转身就走。
半个时辰后,船坞里传来锯木声。
对马船被拖上岸,水兵、锦衣卫外勤、审计官围着船身拆查。甲板下第一层是硫磺和铁炮,第二层是银箱,第三层竟然藏着十几个被麻袋裹住的人。
不是船工。
是朝鲜孩子。
他们被塞在狭窄暗格里,嘴被堵住,身上捆着细绳,旁边还有火油罐。
满桂看到这一幕,手背青筋都鼓了起来。
“这帮畜生。”
郑成功赶到时,军医已经开始救人。
一个孩子抖得厉害,抓着大夏兵的袖子不放。文书跪在旁边登记,问不出名字,就先记身高、衣物、口音和被救位置。
郑成功看着火油罐,眼神更冷。
对马那边不是只想做人质交易。
他们还准备一旦出不了港,就烧船灭口,制造大夏封港害死朝鲜孩子的口实。
这一招,和马尼拉、釜山粮仓、倭军人盾一模一样。
脏,却有效。
只要大夏粗一点、急一点,民心就会被他们撕开口子。
郑成功转头看向金尚义。
“把孩子带给义兵看。”
金尚义怔了一下。
“现在?”
“现在。”
很快,获救的孩子被抬到港口空地。朝鲜义兵、百姓、官员都看见了暗格、火油和绳索。
先前还有人不满大夏封港严厉,觉得商船全查太过分。
现在没人说话。
一个妇人认出孩子,扑上去哭得站不住。周围义兵握着刀,眼睛全红了,却没人再乱冲。
他们知道了。
不查船,就不知道船底藏着什么。
不封港,就不知道谁把孩子当货一样塞进暗格。
郑成功趁热开口。
“釜山封港,不是夺你们的船。”
“是把倭人的暗船、暗账、暗兵,从你们港里挖出来。”
他指向那艘被拆开的对马船。
“以后,凡挂朝鲜旗、却藏倭人火器者,按通敌论。”
“凡藏人质、藏火油、藏账册者,按倭寇同党论。”
“朝鲜百姓若被裹挟,查明后释放。主动告发暗船暗仓者,赏粮票,给临时护照。”
金尚义第一个跪下。
“义兵愿协查。”
郑成功看了他一眼。
“不是协查。入册。”
金尚义抬头。
“入册领饷,受军法。你们熟釜山街巷、海口、商馆,做釜山临时守备。谁敢借义兵名义报私仇、抢粮、杀俘,大夏先办谁。”
金尚义沉默片刻,重重磕头。
“领命。”
郑成功心里稍定。
釜山要守,不能全靠大夏兵。朝鲜人必须被纳入规矩里,而不是放在外面当一团怒火。
怒火能烧倭人,也能烧账册、烧粮仓、烧百姓。
他不允许。
傍晚,拆船结果送上来。
第二封信找到了。
不是写给郑成功的。
是写给江南私港的。
信上说,釜山若失,对马以大夏船工为质,拖住东海舰队;长崎准备接收船工和账册;澳门火器商另派船只绕道;江南沿海若起事不成,就转走银货,烧毁海关新册。
郑成功看完,直接把信递给通讯兵。
“电北京。”
通讯兵刚要走,郑成功又叫住。
“加一句。”
他看向海图上的对马。
“船工活着,大夏去救。船工若少一人,对马全岛军管,藩主、武士、账房,一个不许死,全部押到北京公审。”
电报发出后不久,京师回电到了。
只有八个字。
“救人取岛,账册优先。”
满桂看完,咧嘴笑了。
“这下能打了吧?”
郑成功没有笑。
“能打,但不能乱打。”
他把几支木签插在海图上。
“第一队,封锁对马北口。第二队,绕南口,断长崎接应。第三队,夜里放一艘假逃船出去,让对马以为釜山还有漏网账册。”
满桂听明白了。
“钓他们出来?”
“对。”
郑成功的手指压住对马海峡。
“他们手里有人质,岛上地形又熟。我们硬登岸,他们就杀人烧账。”
“那就让他们动。”
“只要他们动,船工在哪,账册在哪,接应船在哪,就都会露出来。”
夜色压上海面。
一艘破旧小船悄悄离开釜山,船上挂着残破朝鲜商旗,像是趁乱逃出去的漏网船。
外海的大夏舰队没有开火。
对马方向,黑暗里很快亮起三点微弱灯火。
通讯兵低声道:“大帅,对面接信号了。”
郑成功盯着那三点灯火,声音很轻。
“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