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港。”
郑成功把令牌按在海图上,指尖正压着釜山外湾。
通讯兵立刻转身传令。
054A压向外海,舰艏对准对马方向。两栖舰放出直升机,旋翼声从港口上空压过去。登陆艇一批批下水,贴着近岸线散开。几艘旧式朝鲜船被大夏水兵接管,船头挂上白布,用来给近岸礁石和浅滩引路。
郑成功盯着屏幕。
釜山港水深好,内湾能泊大船,外面又有岛礁遮蔽。若在旧朝,这种地方最容易养出私港、暗仓、倭馆和海盗窝。现在不一样。
他心里很清楚,这一刀不是单纯打倭人。
是把釜山这口海门,钉进大夏的册子里。
“浮标下完没有?”
“回大帅,第一道浮标已下,第二道水雷警戒线正在布。”
“喊话。”
扩音器很快响起。
“釜山封港。所有未登记船只,不得出港。强闯者,按倭寇同党处置。”
港口里一阵骚动。
几条快船趁着混乱离岸,船帆刚鼓起来,直升机已经压到头顶。机炮没有打船身,只打舵板和桅根。第一条快船当场横在水面,第二条撞上浮标,第三条吓得收帆,船上人跪了一片。
满桂看得咧嘴。
“这才叫封港。以前那些水师,拿几条破船堵海口,夜里一黑,鬼都能跑出去。”
郑成功没笑。
他在等倭馆动。
倭馆残部果然没等太久。
城内旧货栈和粮仓一带,木栅、土墙、仓库连成一片。倭军火绳枪队列在狭窄街口,三段轮射,前排打完后撤,后排补上,烟一团团冒起来。射速不快,但稳。
朝鲜义兵先动了。
他们憋了一夜。有人家人还在倭馆里,有人亲眼看过岸边铁链,有人只想亲手杀倭。金尚义带着一队义兵,自告奋勇要先夺粮仓。
郑成功本想让他们引路,不想让他们冲正门。
可金尚义跪在地上,只说了一句:“那粮仓,是我朝鲜百姓的命。”
郑成功看了他片刻,准了半步。
“只到外墙。听旗号,不许乱冲。”
义兵答应得很快。
可真到仓门前,仇火压不住。
长枪、猎弓、旧刀,还有几支火绳枪混在一起冲上去。刚靠近仓门,倭军铁炮队齐射。前头几个人翻倒,后面的人被压得趴在泥地里。金尚义身边一名义兵替他挡了一枪,血溅在他的衣袖上。
满桂脸色一黑。
“给我一辆装甲车,直接碾过去。”
“不行。”
郑成功声音很冷。
满桂猛地回头,“大帅,里面是粮仓,不打下来他们还要杀人。”
“粮仓里可能有人质,也可能有火药。”
郑成功看着屏幕上仓库后方几处热源,“你碾过去,爽了。炸了,倭人就说大夏炮轰粮仓,朝鲜百姓也被你一块送走。”
满桂牙咬得响,却没再顶。
郑成功立刻改令。
“直升机投烟。陆战队从屋顶和侧巷进。义兵退到两侧,负责认路、带百姓撤,不准再冲正门。”
“狙击手,找铁炮组头目。”
命令传下去,街口很快被烟幕遮住。
倭军的三段轮射还想继续。一个军曹举旗,刚张嘴,脑袋旁边木柱炸开,他整个人倒了下去。另一处火绳刚被点起,持火的倭兵手腕中弹,火绳落进泥里。
大夏狙击手没有乱打。
谁举旗,打谁。
谁点火,打谁。
谁站在队列后面喊号,打谁。
倭军铁炮队纪律再好,也扛不住这种点名。三轮之后,前后排开始错位,有人提前开枪,有人缩在木栅后不敢露头。
金尚义被两名陆战兵拖到侧巷,脸上全是不甘。
“大帅,我还能打。”
“你能打,百姓谁带出来?”
郑成功只看他一眼,“你熟街巷。别把命丢在仓门口。”
金尚义嘴唇动了动,低头领命。
烟幕里,陆战队从屋顶翻入旧货栈,破门药炸开侧墙。倭军刚要调头,巷口又传来义兵的喊声,故意吸住他们注意。
就在这时,无人机画面里,几辆牛车从后巷推了出来。
牛车上盖着破布,热源不对。
郑成功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火药车。”
满桂低骂一声,“又来这招。”
“打车轴,别打桶。”
直升机机炮短点射,第一辆牛车前轴断裂,牛摔在地上,车身歪进沟里。第二辆撞上木桩,第三辆被陆战队扔出的绳钩拉偏。几个倭兵举火想点,屋顶上狙击手连开数枪。
陆战队冲过去,用湿毡盖住火药桶,又把引线踩进泥里。
这一幕被朝鲜义兵看得清清楚楚。
他们原本只觉得大夏兵船厉害,现在才明白,大夏打仗不是一味轰。哪里能打,哪里不能打,谁先救,谁后杀,都有规矩。
粮仓侧门被打开后,义兵终于冲进去。
可他们很快停住了。
粮垛后面不是倭兵。
是孩子,老人,妇人。
三百余人被铁链锁在木柱上,有人嘴里塞着布,有人身上压着粮袋。倭人把他们藏在粮垛后,等大夏误伤,也等朝鲜义兵失控。
一个义兵看见角落里缩着的倭兵,眼睛红了,提刀就要砍。
满桂一把按住他。
那义兵挣扎,“他杀了我弟弟。”
满桂的刀鞘压在他肩上,声音像铁。
“杀倭寇可以。乱杀俘虏,坏的是大夏军法,也坏你朝鲜百姓的命。”
义兵愣住。
满桂盯着他,“你现在砍了他,倭人明日就说大夏纵朝鲜人屠俘,粮仓里这些孩子,没人记得是谁救的,只会被他们拿去写脏账。”
那义兵手抖了半天,刀落在地上。
郑成功走进粮仓时,军医已经开始给孩子解链。文书跪在地上,一个个登记姓名。有人说不出名字,就先记衣物、年岁、乡里。
他看着那一排排粮袋,没有让人开仓乱发。
“粮仓封存。”
满桂皱眉,“百姓饿着。”
“先发伤民,不许私分。”
郑成功转向金尚义,“你派义兵代表在旁看着。大夏军管署、朝鲜义兵、审计官三方清点。谁拿一袋米不入册,按军法办。”
金尚义抬头看他。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大夏为什么救人还要查账。
粮若乱分,今日是恩,明日就是争。谁多拿,谁少拿,谁藏粮,谁卖粮,最后又会变成新的烂账。
他跪下,声音沙哑。
“金尚义,领命。”
粮仓刚稳住,地道口也有了动静。
旧货栈下面,一处暗门被撬开时,里面正有人往外搬箱。对马藩使者带着几名译官,想趁烟幕从地道逃向海边暗门。可他们刚钻出半截,另一端已经亮起火把。
赵二虎派来的锦衣卫外勤堵在那里。
没人废话。
两名译官被按倒,一名江南账房抱着账箱想跳暗渠,被锦衣卫外勤一脚踹回泥里。箱子摔开,里面全是暗号账、船单、银票和火器采买契。
郑成功赶到时,江南账房还在喊。
“小人只是记账,不知军情。”
满桂冷笑,“你们这帮账房,嘴都一个娘生的。”
郑成功翻开一本湿了一角的账册。
釜山倭馆每年向对马输送朝鲜米、人参、铜钱和人口。又从长崎、澳门、宁波私港换来铁炮、硫磺和火药。账上还有江南私港暗记,与马尼拉缴获的账册能对上。
郑成功心里那根线彻底绷紧。
这不是釜山一地的倭患。
这是海上旧账最后一段脏绳。
“封箱,编号,送军管署。人活着,嘴堵上,别让他咬舌。”
“是。”
港外又传来警报。
对马方向,一艘大船升起朝鲜商旗,混在几条小船后面,想从浮标线边缘绕出去。船身低压,吃水很深,不像普通商船。
郑成功走到岸边。
扩音器打开。
“前方船只,降帆,停船,接受登检。”
船没停。
“第二遍,降帆,停船。”
船上有人挥着朝鲜商旗,装作听不懂。还把几个穿朝鲜衣服的人推到甲板前。
郑成功脸色没有变化。
“第三遍。”
喊话结束,船仍往外冲。
郑成功抬手。
054A主炮只响了一声。
炮弹没有打船身,直接打断主桅。巨大的桅杆砸下去,船帆连着索具塌成一团。船头一歪,卡在浮标线前。直升机压上去,登陆艇围住,甲板上的倭兵还想拔刀,被橡胶弹和枪托打翻。
船舱打开后,里面藏着铁炮、硫磺桶,还有十几箱银。
朝鲜商旗被扯下来,底下露出对马藩的暗记。
满桂骂了一句,“装得还挺像。”
郑成功看着那面被踩进泥里的商旗,心里没有半点轻松。
对马敢来接人,就说明他们还以为釜山这颗钉子能保住。如今钉子拔了,下一步就该轮到对马。
傍晚,釜山港所有仓库、商馆、码头、船坞全部贴上封条。
倭馆资产入册。
商船入册。
火器入册。
粮仓入册。
俘虏和获救百姓也入册。
郑成功站在港口高台上,身后是大夏海军旗,下面站着朝鲜义兵、获救百姓、俘虏、账房和朝鲜官员。
他没有说漂亮话。
“釜山封港三十日。”
“所有倭馆资产、商船、账册、火器,一律归大夏军管署登记封存。主动交账者,可审后发落。藏账、烧账、通倭、害民者,按通敌论。”
朝鲜急使跪在一旁,脸色发白,却不敢插话。
郑成功扫过港口,声音更冷。
“釜山只是第一处。”
“下一步,大夏舰队越海取对马。”
话音刚落,通讯兵快步跑上高台,把一封刚截获的旗语递到郑成功手里。
对马来信只有一行字。
他们手里,还有一批大夏船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