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许诺单手一捏。
那动作轻巧得像是在捏碎一颗葡萄。但在他的手指合拢的瞬间,三人的耳膜同时被一声枪响贯穿。
不是从外部传来的。那声枪响直接出现在他们的听觉神经的最深处,像是有人把枪口贴在他们每个人的耳蜗里扣动了扳机。
五条悟的无下限术式没有挡住它,夏油杰的咒力屏障没有挡住它,夜蛾正道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那声音穿透了一切防御,在他们的脑子里炸开,短促,清脆,带着一种机械式的冰冷。
然后,那枚黑色的胎盘就不见了。
许诺站过的位置只剩下一缕正在消散的黑烟,烟的形状在空气中滞留了不到半秒,依稀能看出一个人形的轮廓,然后被从高窗灌进来的夜风吹散,什么都没剩下。
体育馆重新陷入寂静。
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被抽走了什么东西之后的空洞的安静。就像一间屋子里的某个一直嗡嗡作响的电器忽然被拔了插头,你才发现原来那个声音一直在那里。
五条悟站在原地,墨镜后面的六眼死死盯着许诺消失的位置。
他的手指还维持着刚才准备结印的姿势,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五条悟这辈子还没真正恐惧过什么东西。
他的手指发颤是因为愤怒,或者说是一种比愤怒更复杂的东西。那个男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过他。不是蔑视,不是傲慢,甚至不是故意摆出来的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那个人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件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东西。
这种感觉让他非常不舒服。
“悟。”夏油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语气低沉:“你的六眼,刚才看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看到。”五条悟把手插回口袋里,动作刻意放得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饰什么。他知道瞒不过夏油杰,但还是开了口。
“骗人。”
“没骗你,是真的什么都没看到。”五条悟转过头,墨镜往下滑了一点,露出那双苍蓝色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玩世不恭,也没有战斗时的冷冽,只有一种少见的茫然:“在我的六眼里,他的咒力流动方式……不是流动。”
“不是流动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有流动。”五条悟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正常人的咒力像水,咒灵的是浑浊的泥浆,术师的是被引导的河流。但那个人,他没有这些。他的咒力在他体内是静止的,像是被冻住的湖。从头到尾,没有任何波动,没有节点,没有核心,没有任何可以用六眼去分析的特征。他就站在那里,但我的六眼告诉我那里什么都没有。”
夏油杰沉默了几秒:“但是他确实存在。”
“对,这就是问题。”五条悟把墨镜推回去,嘴角扯出一个不太成功的笑:“一个不应该存在的人,站在我面前,跟我们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放了声枪,然后消失了。说实话,我宁愿他是什么特级咒灵,好歹那样我能知道怎么打。”
夜蛾正道一直没说话,他来到了许诺刚才站过的座位旁边,用手指摸了摸椅面。指尖沾上了一层极薄的黑色粉末,质地很细,像是被研磨到极致的骨灰。他把粉末放到鼻子前闻了一下,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这不是咒力残留。”他把手指上的粉末搓掉,站起来:“这是火药。”
“火药?”夏油杰走过来,也看了一眼。
“燃烧过的火药残渣。很少,但成分是对的。硝化纤维,稳定剂,还有一些我认不出来的添加剂。”夜蛾正道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那个枪声不是幻听。他真的用某种方式,在这里,用人类制造的枪械弹药,发射了什么东西。”
这句话让三个人都安静了。
咒术界有一条不成文的铁律:咒力构成的攻击对咒灵有效,人类的常规武器对咒灵几乎无效。反过来也一样,咒灵的力量很难干涉纯粹的物理实体。这是两个世界之间的某种界线,泾渭分明,千年来从未被打破。
但刚才那个男人做到了。他用某种方法把子弹打进了咒力构成的胎盘里,然后让那个东西凭空消失了。不是被破坏,不是被祓除,是消失,像是被从这个世界里精准地抠掉了一样。
“回去。”夜蛾正道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果断:“现在就回去。这件事已经不是我们三个人能处理的了。”
“等等。”五条悟举起一只手:“那人说那个胎盘会出现在东京的某个角落。他不像是在说谎。”
“正因如此才要立刻回去。”夜蛾正道转身往体育馆出口走,步伐快得几乎是在小跑:“如果那个胎盘里的东西孵出来,我们需要整个咒术高专的支援。在那之前,必须先汇报。”
夏油杰跟了上去,走了两步发现五条悟还站在原地,回头喊了一声:“悟。”
“……来了。”五条悟最后看了一眼许诺消失的位置,转身走下观众席的台阶。他的脚步很慢,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那个男人捏手的动作很随便,像是在关掉一个不太重要的开关。他没有结印,没有念咒,没有调动咒力的任何前置动作。他只是捏了一下手,然后枪响了。
五条悟知道自己的术式有多强。无下限术式是五条家的至高杰作,理论上能挡住一切物理和咒术攻击。但那声枪响穿过去了,没有遇到任何阻碍,就像它根本不属于需要被阻挡的那个范畴。
这让他想起了一个不太愉快的念头。
如果那个男人想开枪打他,他挡得住吗?
他不知道答案。这是他十七年来第一次不知道答案。
校门外,家入硝子已经等了将近四十分钟。帐还在,说明里面没有结束,她就不能撤。她靠着石柱,百无聊赖地数着远处路灯下飞过的蛾子,数到第十七只的时候,帐的边界忽然波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