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望着不敬错愕深思之态,摇了摇头,嘴角笑容不减,只是言语间有些意兴阑珊。
“你这小和尚原来也是个件事短的。你道这白莲净土的锚定之物,是金石宝玉、祖师灵位?这般凡俗浊物,怎配镇混沌洪流、系邪土根基?更不知,此地本身,便蕴着一股求生之念。”
不敬神色凝重,指尖念珠疾捻,朗声道:“小僧愚钝,还请先生明示。净土本身,竟有求生之志?”
他心中虽然知晓,这白莲净土的锚定之法,必是非同寻常,且不会是什么正道。这白莲教本就是朝野共弃、江湖不齿的魔教,其维系净土之术,又岂会循圣贤之道、守天地之规?
那人缓缓转身,背对不敬,丝毫不怕不敬突然出手,目光穿殿越宇,望向天际,似乎能透过净土的天空,看清楚外面无边的混沌,语气阴恻的说道:“你目之所及的明堂殿阁,并无半分锚定之形。这白莲净土的根基,藏于侧畔古寺池底,你们来时应当见过才是。只是那东西幽秘难寻,莫说你我在此,便是立身于那地,亦难窥其万一。”
言罢稍顿,指尖虚划,似在勾勒那东西的模样。
“池底深淤之中,根植一株‘幽冥白莲’,此莲方是净土锚定之根、存续之本,更是这方邪土的命脉所系。净土的求生之志,便寄于这莲蕊之中,为求存续,它可噬尽万物、不择手段。”
“幽冥白莲?”
不敬听得半信半疑,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世上真有这等奇物。下意识循其目光望去,却见殿宇层叠、檐角交错,遮天蔽日之下,无半分池影可寻。
他沉声追问道:“藏于池底深淤?先生既言难窥其貌,又怎知其形、怎辨其为锚定根基?”
“算你这小和尚还有几分慧根。”
那人嗤笑一声,语气里浸着得意。
“寻常净土,以灵气为脉、信仰为锚,可这白莲净土,本是从净土宗的净土中被人用大力气撕裂而出,根基不稳、灵气不生、信仰不洁,唯有‘万物之灵、天地之精’,方能填补其损耗、稳固其根基。这幽冥白莲,便是吸纳万物、滋养净土的核心枢纽,净土借莲而存,莲借万物而荣,此中因果,皆源于净土自身的求生本能,它要存续,便需永不停歇地吞噬。”
不敬忽然想起李晚给自己那颗据说是净土宗镇派之宝,不知为何扎根在自己拿昙隐寺小小净土之中,对这话相信了几分,是以追问道:“万物为养?先生之意,莫非是以世间万物,为这净土与幽冥白莲的滋养之资?那先前白莲教众与遗留之物,莫非……”
“不然,又当如何?”
那人猛然转头,赤红双眸如饿狼,语气中阴诡之意更甚。
“你以为前任白莲教主死后,凭何能将这方净土藏于混沌钟,历十数年而不坠?你以为光尘那老和尚闯入此地,为何寻不到半分教众遗物、一缕烟火痕迹?前任教主陨灭之后,净土失了依托,求生之志彻底觉醒,留于此地的所有教众,以及他们随身遗留的一切物件,皆被它尽数噬尽,化为维系自身存续的养料,半点痕迹也未曾留下,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他缓缓踱步,足尖轻点青石板上的细微裂痕,音调变化,声如鬼哭幽咽。
“白莲教祖训有云:‘以物为薪,以邪为引,养莲护土,证道成邪。’这祖训,本就是为顺应当土的求生之志而设。但凡踏入这白莲净土之物,无论生灵草木、金石器物,最终皆会被幽冥白莲的须根悄然缠噬,化为滋养它的灵韵,进而稳固净土根基。那些教众,或被净土意志强行抽尽精气,或被求生之念蛊惑,自愿献祭其身,连随身法器、衣物饰品,也尽被莲根噬尽,沦为这方邪土存续的垫脚石,死无葬身之地。”
不敬听得心头沉坠如铅,“如是生”的佛门劲气竟也随之紊乱难平。他此刻方始彻悟,为何这片净土如此幽秘难寻,为何光尘大师闯入之后,竟无半分踪迹可觅,那些所谓的教众遗物、残存之人,早已被这幽冥白莲、被净土的求生之志,噬得干干净净、片甲不留,尽数化为滋养这方邪土的养料。
若是不得脱身之法,自己等人搞不好也会化作这净土的养分。
正想着,忽听那人发问。
“你可知,为何这观礼台、这明堂殿宇,能完好留存至今,未被吞噬?”
不敬被一连番的信息冲击的心思混乱,正要开口承认自己不知,就听那人道:“非是净土不愿噬之,而是它刻意留着,当作引诱猎物的‘钓饵’。它需源源不断的养料,需有人主动踏入这方邪土,而这些雕梁画栋的殿宇,便是最好的诱饵,能引那些心怀贪念、觊觎白莲教秘宝之徒,自投罗网、以身饲莲。”
他抬手凝气,指尖聚起一缕灰蒙蒙的痴气,朝着观礼台外侧虚空一点,似是直指那藏于池底的幽冥白莲。
“那幽冥白莲隐于池底深淤之内,通体墨黑如玄铁,花瓣泛着幽幽诡光,花芯萦绕着缕缕邪雾,叶片脉络如血纹交织,纵是寻常高手寻到水池,也难窥其真容半分。它需以万物为食,以贪嗔痴三毒之气为引,方能稳固锚定之力,抵挡住混沌洪流的冲刷。前任教主陨灭后,净土噬尽教众勉强续命,却终究难以为继,于是便留着这些殿宇垂钓,而光尘那老和尚,便是它钓来的第一条鱼。”
“光尘那老秃驴,贪婪成性,一门心思钻研我给他的梵文《贪嗔痴》,妄图借邪功窥得大道,却不知自己早已成了这幽冥白莲、这方净土的‘养料备选’。”
说到此处,那人语气轻慢,似在诉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它留着光尘,本是想借其贪念,引更多心怀不轨、贪求邪功的信徒前来,源源不断地供给养料。可那光尘太过贪鄙,只知一味吸纳邪力、钻研功法,却从不引信徒踏入此地,只进不出、贪得无厌,久而久之,净土便难再从他身上榨取半分滋养,于是便又引了林承宇进来,换了个更好的诱饵。”
不敬到底是佛法有所小成,三谛圆融,杂乱思绪很快收束唯一,目光灼灼的追问道:“若说那光尘乃是‘贪’之极,还占据东林寺,林承宇又缘何被引至此,以他替代光尘,继续为这净土供给养料。”
那人看向不敬的目光中充满了玩味,先是点了点头,似是对不敬的问题很是满意,继而开口道:“你这小和尚还真是才思敏捷,只是你说光尘乃是‘贪’之极,却有些不对,这世上还是有人能胜过他的。”
不敬失声道:“那人是林承宇?”
那人点头道:“不错,我是不知道白莲教从哪儿找来这等奇才,还用心培养,其人根福虽然不佳,武学天赋并不出众,然年纪轻轻,三毒便已深入骨髓,无可救药,乃是修炼《贪嗔痴》的绝佳炉鼎,能承三毒之气、纳邪祟之韵。其三毒之气之胜,便是吸纳他人的各种邪念,也都无损自身,甚至能使得自身快速精进,这份样子,即便是我所见之人中,也能排的进前十了。这等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便是幽冥白莲最喜的养料。比起光尘只进不出,留着无用,林承宇,才是净土选定的、更合心意的‘诱饵’与‘养料容器’。”
不敬缓缓阖上双眼,再睁开时,眸中满是正气,虽未施展《狮吼功》,声音却如棒喝当头。
“以万物为养,以邪莲为锚,借殿宇为饵,噬生灵、惑人心,这般阴邪诡谲之术,果是魔教本色!夺人精气、噬物养邪,罔顾生灵涂炭、天道轮回,当真是丧尽天良、罪不容诛!今日小僧既得见之,便断不能容它再为祸江湖、残害生灵!”
“魔教本色?”
那人放声大笑,笑的前仰后合,半晌才回过神。
“这世间本就无正无邪、无善无恶,唯有强弱之分罢了!真净土以信仰为养,假净土以万物为食,不过是存续之法不同,又有何高低贵贱之别?更何况,若不是这幽冥白莲、若不是这净土的求生之志,你今日又怎会有机会在此,听我细说其中隐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