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那人赤红眼眸如燃两簇邪火,死死锁定不敬,沙哑嗓音似金石相磨,漾开一丝诡异玩味,周身翻涌的赤、墨、灰三毒之气亦如火焰般升腾,似被勾起了沉寂已久的兴致。
“好问题。”
他身子不动,便只是抬头看向不敬,虽身高不足,站在上层也不过只能平视不敬,但气势之盛,不敬闻所未闻。
“换作旁人相问,我必答以林承宇之名。然你这小和尚殊为不同,竟让我忆起一位故人,今日便破例与你多絮叨几句。”
不敬心头暗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借问话的间隙,指尖悄然凝出隐秘印诀,暗中运起《诸法实相功》中的“如是生”劲气。那股温润如春的劲气循着受损经脉缓缓游走,小心翼翼抚平内腑瘀伤、修复震裂经脉,动作细若蚊足,气息敛未泄半分。
他本以为这番疗伤够隐秘,却不料那人仅淡淡一瞥,便洞穿表象,将其举动尽收眼底。然对方既未阻拦,亦未趁他内腑未愈、气息不稳之际发难,只负手而立,嘴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神色间既有观困兽挣扎的淡漠,亦有不屑乘人之危的傲然,任由不敬借“如是生”自疗。
寒风吹过观礼台,卷起尘屑,沉默片刻后,那人缓缓开口,带着几分悠远怅惘,似在追忆往昔岁月。
“要从何说起呢……”
不敬扶着青石立柱站直身形,僧袍下摆早已被鲜血浸透,黏腻贴在腿间,殷红刺目。
然而他眼神澄澈坚定,身形看不出半分狼狈,提示道:“先生不妨从如何蛊惑林承宇、夺其躯壳、掌其肉身说起。”
那人垂眸凝视自身双手,指尖三毒之气如灵蛇轻绕,似在审视这具借来的躯壳,片刻后抬眼,沙哑喉间溢出一声轻慢嗤笑,漫不经心道:“也好。”
便见那人顿了顿,似乎在搜索久远的记忆,良久才开口道:“昔年白莲教前任教主陨灭后,我便浮沉于这片混沌之中,浑浑噩噩,不辨昼夜,不知岁月几何。某一日,这白莲净土忽传异响,一位年逾四旬的僧人,步履杂乱却藏执拗,硬生生闯了进来。”
提起那僧人,那人面露不屑,嗤笑道:“起初我本不愿理会他。只一眼我就看出他资质平庸、年事已高,即便掌控亦无甚用处。可转念一想,这白莲净土自当年被人以蛮力从净土撕裂而出,便隐于混沌深处,隐秘非凡,寻常人绝难踏足。这老和尚既能得净土认可、踏破混沌而入,必有异常之处,索性静观其变,看他究竟有几分能耐。”
“哪知细细看下来,发现这和尚还真有些特点,虽武功不济,佛法不强,然心中贪念如燎原之火直冲霄汉,便是我沉浮混沌数百年,也从未见过这般贪婪之人。此人虽非习武奇才,经脉滞涩、根骨寻常,却是修炼《贪嗔痴》神功的最佳炉鼎。若有后来者能吸纳他体内凝练的‘贪’之气,功法必能冲破桎梏、突飞猛进。”
不敬指尖微顿,“如是生”劲气暂缓,眸色微沉,沉声问道:“如此说来,先生是主动将白莲教版本的《贪嗔痴》神功传予了他?”
那人缓缓摇头,语气似在笑不敬天真。
“你这小和尚终究年少。对付这等贪得无厌之徒,我若贸然现身,必被他缠得无休无止、索求无度。予他所求虽能换一时安宁,不予则徒增烦扰。我如今这般模样本不惧闲言,却懒得与他纠缠,故而隐于暗处,未曾露面。”
他稍作停顿,续道:“所幸我手底尚有白莲祖师遗留的遗物,随手抛出一本其亲手书写的梵文版《贪嗔痴》,便足以打发这老和尚。他那般贪婪,见此逆天机缘怎会轻易放过?纵使一字不识梵文,他身为浸淫佛法多年的僧人,自有解读之法。只要他一门心思钻研此功,便无暇烦我,我亦可在混沌中再享几分清净。”
不敬眸色愈沉,结合先前所见所闻已然有了定论,沉声说道:“先生此计甚妙,那老和尚,想必便是东林寺前任方丈,今日被林承宇亲手正法的光尘大师。”
那人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道:“这我便不知了。一枚无关紧要的棋子,何须费神记其名姓、辨其身份?”
不敬微微颔首,对这话确是相信,此人虽出身诡秘,但在这件事上撒谎毫无意义。
“先生所言极是。只是小僧尚有一事不得其解:前任白莲教主陨灭仓促,这白莲净土中,除了他的遗物,定然还有残存教众及教众遗留物件。那光尘大师若真贪得无厌,踏入此地后必当刮地三尺,可今日我等至此,却未见半分踪迹,不知为何?”
那人轻轻喟叹,目光骤然锐利如刃,仔仔细细将不敬打量一番,似要洞穿其根骨、功法与心境,片刻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提点道:“天台宗乃佛门大宗,你这小和尚身有净土清韵,怎会问出这等浅显之问?我且问你,净土悬浮于混沌之中,无天无地、无日无月,无阴阳交替、无四季流转,如何维系根基,不被混沌之力冲刷殆尽、归于虚无?”
不敬略一沉吟,眸色凝定如磐石,沉声答道:“需有锚定之物,以固净土根基,抵御混沌洪流冲刷。”
那人点头道:“所言不差。只是世间万物,有生便有耗,有存便有损,更何况这片日日被混沌之力侵蚀冲刷的白莲净土?那锚定之物再强,这般损耗之下,必然有无力维持那一天,到时天崩地裂乃是必然,是以又该如何维护那锚定之物?”
“这……”
不敬心头一怔,一时语塞。他虽身携“昙隐寺”这方小净土,却从未深思过净土维系之法,那人这一问如惊雷破寂,令他哑口无言,眸中闪过几分错愕与深思。
那人望着他错愕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道:“自然需得有所补充。无论以何物为引、何种方式,只要能填补净土损耗、稳固其根基,便是可行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