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封的声音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如同洪钟大吕,响彻云霄,带着无尽的鄙夷与最终的宣判:
“一条断脊之犬,也敢在我大汉王师阵前,狺狺狂吠?”
话音落地,整个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停了,旗不扬,连远处许昌城头的嘈杂声也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隔绝。数万汉军屏息凝神,连战马都似乎通晓人意,不再嘶鸣。只有刘封那斩钉截铁的余音,在原野上空盘旋、回荡,像是无形的利剑,刺穿了每一个在场者的心脏。
王朗站在那里,仿佛一尊瞬间石化的雕像。
他苍老的脸上,所有的血色在一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死灰般的惨白。那双曾经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此刻瞪得滚圆,瞳孔却失去了焦距,茫然地望向虚空,仿佛在寻找着什么早已不存在的东西。
他的手——那双曾经批阅文书、挥毫泼墨、执掌朝政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节杖在他手中摇晃,杖头上悬挂的玉环相互碰撞,发出细微而急促的“叮当”声,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你……”王朗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吐出一个破碎的音节。
他感觉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不是物质的东西,而是他一生构筑的信念之塔,是他七十余年人生所依凭的道德根基,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用以说服自己的那一套“天命”“时势”“不得已”的说辞。
刘封的话太毒了,也太准了。
每一句都像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他精心包装的体面,直抵那个他不敢直视的核心。
是啊,他读的是圣贤书。他五岁开蒙,十岁能诵《孝经》《论语》,十五岁已通晓《春秋》。他曾与郑玄论经,与孔融谈道,被天下士人尊为经学大家。那些圣人之言,他倒背如流——“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忠孝节义礼义廉耻”……
可是他又做了什么?
曹操鸩杀伏皇后时,他在哪里?他时任御史大夫,本当执掌监察,肃清朝纲。可他上疏了吗?没有。他只是沉默。
曹丕篡汉时,他又在哪里?他身居三公,位极人臣。他反对了吗?没有。他不仅没有反对,还亲自参与了那场“禅让”的闹剧,与众人将传国玉玺从汉献帝手中接过,又献给了曹丕。
那一刻,他不是没看见献帝眼中的泪水,他不是没感受到自己良心的刺痛。但他告诉自己:这是天命,汉祚已终,魏当代兴。这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早日结束战乱。
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直到自己真的相信了。
可现在,刘封把他这层自欺欺人的遮羞布,彻底撕碎了。
“你食的是汉家之禄……”刘封的话语还在耳边回响。
没错,他从孝廉入仕,历任郎中、会稽太守、谏议大夫,这些官职,哪一个不是汉室所授?哪一份俸禄,不是出自汉家国库?他一家老小,世代受汉恩泽。
可他回报了什么?
是背叛。
是眼睁睁看着汉室倾覆而无动于衷。
是摇身一变,成为新朝显贵。
“忠、孝、节、义,你这老贼,占了哪一样?!”
这个问题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忠?他背弃了汉室,不忠。
孝?他让祖宗蒙羞,让王氏一族背上“贰臣”之名,不孝。
节?他在汉魏易代之际,未能守节而死,反而屈身事贼,无节。
义?他今日来此,为篡逆之贼做说客,劝汉室子孙与贼人“划淮而治”,无义。
“礼、义、廉、耻,你这匹夫,还有哪一点?”
礼?他参与了那场违礼悖义的“禅让”。
义?他背弃了君臣大义。
廉?他贪恋权位,不顾名节。
耻?他……他已经不知道耻为何物了。
七十余年的生命,在这一刻被彻底否定。他一生追求的名望、地位、学问、功业,全都化作了泡影,不,比泡影还不如——它们成了耻辱的注脚,成了叛徒的证明。
“一条断脊之犬……”
王朗感觉自己的脊梁骨真的在发冷、发软。是啊,没有脊梁的人,不就是一条狗吗?一条摇尾乞怜,谁给骨头就跟谁走的狗。
他想起年轻时,也曾有过风骨。孙策攻会稽,他兵败被俘,孙策劝降,他说:“吾受汉恩,岂能事贼?”虽然后来还是降了,但那时至少还有过挣扎,有过坚持。
可后来呢?一次次的妥协,一次次的自我说服,一次次的“识时务者为俊杰”,让他渐渐忘记了最初的坚持。他学会了圆滑,学会了“顺势而为”,学会了如何在乱世中保全自己、飞黄腾达。
他成功了。他成了三朝元老,成了海内名儒,成了天下士人仰望的对象。
可现在他才明白,这一切的代价是什么。
是他的脊梁。
是他的灵魂。
“也敢在我大汉王师阵前,狺狺狂吠?”
刘封的目光如冰,扫过王朗惨白如死灰的面容。
那目光太冷了,冷得让王朗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被冻结。那不是普通的轻蔑或愤怒,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一种看透本质后的彻底鄙夷。
在这一刻,王朗终于看清了。
他看到的不是刘封一个人,而是整个汉室四百年江山的重量,是二十四代先帝的注视,是无数为汉室捐躯的忠臣义士的亡魂,是天下亿兆黎民对“正统”的期盼。
而他,站在这一切的对立面。
他是叛徒。
他是贰臣。
他是……断脊之犬。
“我,从未见过有如此——”
刘封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千钧之力,砸向王朗。
“厚、颜、无、耻、之、人!!”
六个字,间隔分明,如同六记丧钟,次第敲响在王朗的魂灵深处,也敲在许昌城头每一个魏国君臣的心头。
余音,仿佛真的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裹挟着冰冷的春风,渗入甲胄的缝隙,钻入砖石的孔洞,久久不散。
整个战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绝对的寂静。
汉军阵中,数万将士屏息凝神,胸膛中热血奔涌,却无人发出一丝杂音,唯有无数道灼热的目光,汇聚在太子殿下挺拔如枪的背影上,汇聚在那面猎猎作响的“汉”字大纛上。那旗帜,仿佛因这正义的雷霆之音,而更加鲜艳夺目。
最后六个字,如同六记重锤,一锤一锤,将王朗最后的精神防线彻底击碎。
“噗——!”
一口鲜血,从王朗口中狂喷而出。
那不是普通的血,是心头之血,是精气神所化,是他七十余年修为、信念、生命力的精华。猩红的血雾在午后的阳光下弥散,溅在他玄色的三公官服上,染红了雪白的长须,也玷污了那柄象征皇权的九旄节杖。象征着尊荣与使命的一切,此刻都蒙上了耻辱的色彩。
“王公!”
“司空!”
许褚和随行的护卫惊呼着冲上前来。
王朗的身体向后倒去,手中的节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感觉天旋地转,眼前的一切都在模糊、远去。许昌城巍峨的城墙,汉军如林的旌旗,刘封冰冷的面容,全都化作一片混沌。
只有耳朵里,还回荡着那句话:
“厚颜无耻之人……”
“厚颜无耻……”
“无耻……”
是啊,无耻。他这一生,最终竟落得这样一个评价。
而最可悲的是,他知道,他将永远背负着这个罪名、这个耻辱。
他闭上眼睛,一滴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魏军三百虎贲,皆是大魏百里挑一的锐士,此刻却人人面色如土,握着兵器的手心满是冷汗。他们看着前方那倒在许褚怀中、气若游丝的老者,看着地上那沾满尘土与刺目鲜血的节杖,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那不是对刀剑的恐惧,而是一种信念崩塌、为之效死的对象被彻底撕去庄严外衣后,所产生的茫然与深沉的寒意。
许褚紧紧抱着王朗逐渐冰冷的身体,虎目赤红,钢牙几乎咬碎。他能感觉到怀中老臣生命的急速流逝,更能感受到四面八方那无声的、却重如山岳的压迫与鄙夷。他想怒吼,想冲杀,但太子殿下的严令和眼前这彻底溃败的“礼战”,让他所有的勇力都憋闷在胸腔,无处发泄,只能化为一声压抑至极的、野兽般的低喘。
王朗躺在许褚臂弯里,紫袍染血,白发凌乱。他双眼空洞地大睁着,望向灰蒙蒙的天空,瞳孔已然涣散。刘封最后那那六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如同最精准的审判,将他魂魄中最后一点支撑彻底击碎。他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细微的血沫,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那曾经饱读诗书、辩才无碍的口舌,如今再也发不出任何为自己、为身后之主辩护的言辞。唯有两行混浊的老泪,从眼角挤出,滑过布满皱纹与死气的面颊,没入染血的胡须之中。
汉军阵前,刘封看着这一幕,心中陡然一惊。
操!这老登碰瓷啊?
一个荒诞的念头闪过脑海——难道演义里诸葛亮骂死王朗是真的?历史上王朗真是被骂死的?
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瞬。作为穿越者,他知道正史中的王朗是病逝的,但眼前这吐血昏厥的景象实在太过震撼。或许,在这个因他而改变的世界里,某些历史的影子以另一种方式重现了?
但这丝波动很快被压下。刘封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漠然。无论王朗是死是活,这场“阵前诛心”的大戏已经达到了目的。他拨转马头,不再看那垂死的老者,声音如同冬日的寒冰,清晰传到战场每一个角落:
“拾起这不忠不义的苍髯老贼,抬回去。”
他顿了顿,目光仿佛穿透空间,直刺许昌城头:
“告诉曹叡——这,便是侍奉篡逆之贼、背弃汉室祖宗的下场!”
“许昌城破之日,便是伪魏覆灭、国贼授首之时!”
话音落下,刘封猛地抽出腰间佩剑。
“铮——”
龙吟般的剑鸣响彻原野。剑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随后,奋力向前一挥!
战鼓手早已蓄势待发,闻令而动。
“咚!咚咚咚!咚咚——!!!”
震天的战鼓再次擂响,比先前更加狂暴,更加急促,如同千万只巨兽在同时咆哮!鼓点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口,敲碎了战场最后的寂静。
“大汉威武!太子威武!!”
“杀!杀!杀——!!!”
积蓄已久的战意如火山喷发!前军方阵的长矛齐齐顿地,发出山崩地裂般的轰鸣;两翼骑兵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激昂的嘶鸣;中军弩手扣紧了弩机,弓弦绷紧的声音如同死神的低语。
三百虎贲甲士面无人色。许褚将昏迷的王朗小心安置在安车上,几名甲士手忙脚乱地抬起那沾血的节杖,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后撤。来时那份代表皇权的庄严,此刻只剩狼狈与绝望。
许昌城头,一片死寂。
曹叡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垛口,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他亲眼看着王朗吐血倒地,亲耳听到刘封那句“侍奉篡逆之贼的下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柱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王朗不仅仅是三朝元老,更是曹魏政权“法统”的一面旗帜。他历经汉末乱世,以海内大儒的身份入魏为公,本身就是曹氏“代汉而立”合法性的重要象征。如今,这面旗帜在阵前被刘封亲手撕碎,而且是当着他这个皇帝、当着数万守军的面!
这不仅仅是杀了一个老臣。
这是在天下人面前,将曹魏政权那层“天命所归”的遮羞布,血淋淋地扯了下来!
“陛下……”近侍颤抖着想要搀扶。
“滚开!”曹叡猛地甩开侍从的手。他不能倒,至少此刻不能。他强迫自己挺直脊背,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内心滔天的震怒与恐惧。
陈群老泪纵横,捶胸顿足:“王子师!王子师啊……”他与王朗同朝数十载,虽有政见之争,但此刻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司马懿站在阴影处,面色铁青如铸。宽大的袍袖下,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刺入掌心,渗出殷红的血珠。他千算万算,算到了刘封会强攻,算到了刘封会用计,却万万没算到——对方会用这种最直接、最粗暴、也最致命的方式,在阵前进行一场“大义审判”!
于禁等一众将领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城下汹涌的汉军。他们想战,想立刻冲下去为老司空报仇,可看着那如山如海的汉军阵列,看着那杆刺眼的“汉太子刘”大纛,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们。
军心,在这一刻动摇了。
那些普通的守城士卒,或许不懂复杂的法统之争,但他们看得懂阵前发生了什么:大魏的司空,被汉太子骂得吐血昏死,狼狈拾回。汉军士气如虹,喊杀声震天动地;而他们的皇帝,只敢站在城头看着……
一股无形的、名为“绝望”的寒气,开始悄然爬上许昌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