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逊拨马回归本阵,过了许久,汉军阵中终于有了新的的动静。
中军那杆高大的“汉太子刘”大纛,开始缓缓向前移动。护卫大纛的数百精锐骑士随之启动,两翼骑兵如水银泻地般展开,拱卫着中军前进。汉军整个前阵,如同一头巨兽开始调整姿态,一股更加凝练、更加逼人的气势弥漫开来。
大纛在精锐的簇拥下,最终在距离王朗约三十步处停下。这个距离,足以看清彼此面容,却又保持着威严的安全界限。
刘封,终于现身。
他身着玄色甲胄,外罩一袭青色绣金战袍,胯下通体赤红如焰的赤龙驹。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年轻俊朗,眉宇间满是有久居上位、执掌千军万马淬炼出的沉稳威严,以及一种……锐利如出鞘宝剑般的锋芒。他的目光平静地投来,落在王朗身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既无愤怒,亦无好奇,如同看着一段即将被扫入历史尘埃的枯木。
仅仅是这份目光,已让王朗心中凛然。这位正值壮年的汉太不容小觑。
王朗压下心头异样,整理衣冠,持节向前稳稳迈出三步,然后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使臣之礼:
“大魏使臣王朗,拜见汉太子殿下。”
刘封端坐马上,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天然的居高临下,开口第一句,便直刺核心:
“王司空,曹叡自己不敢来,让你这年迈老臣前来送死么?”
言辞如刀,开门见山,不留丝毫转圜余地,更无半点寒暄客套。
王朗心中怒意与寒意交织,但强行克制,直起身,昂起头颅,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与力量:
“殿下此言,有失偏颇,亦非实情!吾皇陛下身系九州之重,坐镇中枢,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此乃人主之责,岂效仿江湖匹夫,逞一时血气之勇?老夫前来,非为送死,乃为救生!”
他刻意停顿,加重语气:“为救这许昌城内数十万军民百姓之生!为救中原大地即将因战火而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之苍生之生!也为救……”
王朗的目光扫过刘封身后肃立的汉军将士,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悲悯与警示:
“……也为救殿下麾下这数万忠勇将士之生!战端一开,玉石俱焚,殿下忍心令他们血染沙场,埋骨异乡吗?”
“哦?”刘封眉梢微微一挑,仿佛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那抹玩味的弧度再次出现,“救我军将士之生?此言……倒真是新鲜。孤愿闻其详。”
见刘封搭话,并未直接驱逐,王朗精神为之一振。他整顿思绪,开始施展毕生所学之辩才,引经据典,陈说利害,声音时而慷慨激昂,时而沉痛悲悯,试图在道义与现实的层面,撼动这位年轻太子的意志:
“殿下!请听老夫一言!天道循环,报应不爽,惟德者方能辅之,居之!昔年桓、灵二帝失德,宠信奸佞,朝纲崩坏,致使天下汹汹,烽烟四起,生灵涂炭。此乃汉室气数已尽之象!武皇帝提剑起于微末,扫清六合,席卷八荒,破黄巾、讨董卓、灭袁绍、平吕布,拯万民于水火,扶社稷于将倾,此非人力,实乃顺天应人之举!故能廓清环宇,定鼎中原,三分天下有其二,此乃时势所趋,天命所显!”
他略作停顿,观察刘封神色,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眼神深邃难测,便继续加大力度:
“文皇帝继先帝之遗志,承累世之功德,察天命之攸归,顺兆民之仰望,效仿古之圣王,行禅代之礼,废繁就简,建制度,立法度,安百姓。自文帝登基以来,中原稍定,士农工商各安其业,此非虚构,乃天下有目共睹!今我大魏皇帝陛下,聪颖神武,承两代基业,布仁德于四海,中原士民归心,万邦威服,此乃天命所归,大势已成,不可逆转!”
说到这里,王朗话锋一转,指向季汉,言辞变得锐利:
“反观蜀地,僻处西南一隅,山险路遥,地瘠民贫,虽有险可守,然终究难成吞吐天下之大气象。先主刘玄德,虽自称中山靖王之后,汉室宗亲,然究其生平,起于织席贩履,周旋于诸侯之间,藉乱割据,终至僭越称尊于益州。此等行径,岂非逆天而行,自取其祸?夫以区区一州之地,抗中原浩荡之师,驱忠勇士卒于必死之地,陷无辜百姓于连年兵灾,此岂仁者之所应为?又岂智者之明智抉择?”
王朗见刘封依旧沉默,心中略急,语气转为更为直接的警示,软硬兼施:
“殿下乃聪慧之人,岂不闻‘顺天者逸,逆天者劳’、‘识时务者为俊杰’?殿下今日举兵北伐,悬军深入,兵临许昌,看似旌旗蔽日,威风凛凛。然我许昌城,乃中原坚城,城高池深,粮草储备足支三年,守城将士皆百战精锐,上下用命,誓死报国!我皇陛下英明神武,坐镇城中,更有司、兖、青、徐四方勤王之师,已闻讯而动,不日即可抵达,对殿下形成合围之势!”
他向前迈出半步,声音带着一种仿佛预见结局的沉重:
“届时,殿下外有坚城难克,内有粮道堪忧,久屯于坚城之下,师老兵疲,士气懈怠。而我大魏援军云集,内外夹击……殿下纵有霸王之勇,韩信之谋,恐亦难挽回颓势!一旦兵败,非但前功尽弃,更恐……祸及身家性命,累及三军将士!此中利害,殿下不可不察,不可不深思啊!”
最后,王朗的声音再次转为恳切,带着长者的规劝与悲悯,抛出了他此行预设的“台阶”:
“殿下!老夫今年已七十有六,半截身躯埋入黄土之人,名利于我如浮云。今日甘冒箭矢,出此危城,非为自身功过,实不忍见两军将士明日便血肉横飞,不忍见许昌繁华顷刻化为焦土,不忍见中原百姓再遭离乱之苦!殿下若肯审时度势,罢兵休战,引军退还汉中,我大魏皇帝陛下胸怀四海,宽宏大量,必不计前嫌。老夫愿以身家性命担保,陛下愿与贵方划淮河为界,各守疆土,互通使节,永结盟好,互不侵犯!”
他张开双臂,仿佛在描绘一幅美好的蓝图:
“如此,则干戈可止,烽燧不燃,天下免于兵燹之祸,百姓得享太平之福!将士可归家团聚,父母妻子得免倚闾之望!此乃造福苍生、功德无量之举!岂不远胜于以卵击石,徒使山河染血,生灵涂炭,最终却难逃败亡之命运?殿下乃明理之人,当知取舍。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一番长篇大论,引经据典,晓之以“理”(天命大势),动之以“情”(苍生百姓),慑之以“势”(魏国实力),诱之以“利”(划淮而治),足足持续了近半个时辰。王朗说得额头渗出细汗,在春风中微微发凉,胸中气血因激动而翻涌,但他强自支撑,目光灼灼地望向刘封,等待对方的回应。他自信,这番情理兼备、软硬兼施的说辞,即便不能立刻说动刘封退兵,至少也能在其心中种下疑虑的种子,或为后续谈判留下余地。
原野上,只有风的声音。
汉军阵前,依旧一片死寂。数万将士如同泥塑木雕,唯有目光冰冷地聚焦于此。
刘封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有丝毫波动,仿佛王朗那番足以搅动风云的言辞,不过是耳边吹过的、无关紧要的一阵风。直到王朗说完,喘息稍定,用期待、审视、甚至带着一丝自矜的目光望过来时,他才仿佛从某种沉思中回过神,轻轻抬起了眼睑。
他的目光,平静得可怕。
然后,他用一种平淡的、没有任何起伏的语调,缓缓开口,只说了三个字:
“说完了?”
王朗一怔,准备好的后续说辞与应对策略,在这三个字面前,突然卡住了壳。他设想过刘封会愤怒驳斥,会犹豫思考,会冷言拒绝,甚至可能被说动而讨价还价,却唯独没料到会是这种……彻头彻尾的漠然,以及漠然背后那令人心悸的、深不见底的寒意。
刘封不再看他,而是轻轻一抖缰绳,那匹赤红战马通灵般向前优雅地踏出几步,距离王朗更近了些。这个距离,足以让王朗清晰地看到刘封眼中那冰冷如万年寒潭的眸光,以及嘴角缓缓勾起的那抹毫不掩饰的、极尽讽刺与鄙夷的弧度。
那弧度,像一把刀,剜在王朗的心头。
“划淮而治?”刘封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王朗耳中,也仿佛回荡在寂静的战场上,“王司空,你是在跟孤说笑,还是……年纪太大,老糊涂了,竟做起这等痴心妄想的迷梦?”
王朗面色一僵,强自镇定:“殿下何出此言?老夫句句肺腑,皆为现实考量。殿下试想,纵使殿下天纵神武,侥幸攻破许昌外郭,然巷战惨烈,殿下大军又能剩下几何精锐?士气又能维持几时?届时我大魏各路援军四面合围,殿下已成孤军,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纵然孙、吴复生,又能如何?不若趁此刻兵马齐整,见好就收,双方各守疆界,休养生息,岂非两全其美之策?望殿下三思!”
“两全?美?”刘封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笑声中的寒意,让周围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他猛地收敛了脸上最后一丝表情,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直射王朗,仿佛要刺穿他的灵魂:
“王朗!”
这一声断喝,不再平淡,而是蕴含着雷霆般的威严与怒火,震得王朗耳膜嗡嗡作响。
“孤本以为,名满天下的王司空,伪魏三朝老臣,海内所谓‘名儒’,亲临阵前,当有超越凡俗之高论,或可振聋发聩。”
刘封的声音陡然拔高,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落,带着无尽的鄙夷与愤怒,在这寂静的战场上轰然炸响:
“却不料!竟闻此等粗鄙不堪、颠倒黑白、寡廉鲜耻、摇尾乞怜之犬吠!实令本王,大失所望!更令这煌煌青史,蒙羞!”
“你……你安敢……!”王朗脸色骤变,血色上涌,指着刘封,气得浑身发抖。
“住口!”刘封第二声厉喝,比第一声更加暴烈,如同九天惊雷劈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杀气,硬生生将王朗的话压回了喉咙!他戟指王朗,话语如狂风暴雨般倾泻而出,再无任何保留:
“皓首匹夫!苍髯老贼!!”
这八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像是最终的审判,带着历史的回响与宿命般的巧合,响彻原野!不仅王朗如遭雷击,浑身剧震,就连汉魏两军阵中,都响起一片无法抑制的、低低的惊呼与抽气声!
刘封根本不给王朗任何喘息与反驳的机会,他的声音如同连珠炮般迸发,言辞锋利如刮骨钢刀,直指王朗乃至整个曹魏政权最脆弱、最不堪的根基:
“汝即日便将归于九泉之下!届时,有何面目去见汉朝二十四代先帝?!有何面目去见那些为汉室江山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忠臣义士?!”
王朗眼前发黑,踉跄后退一步,只觉得胸口剧痛,仿佛被无形的重拳狠狠击中。
“尔祖上世代为汉臣,食汉禄,受汉恩!理当忠君报国,死而后已!然国贼董卓乱政,秽乱宫闱,鸩杀少帝,荼毒百官之时,你在何处?可曾有一言死谏?可曾有一策安邦?可曾有一兵勤王?不过随波逐流,苟全性命于乱世,眼睁睁看着汉室倾颓罢了!此乃不忠!”
“待到曹阿瞒崛起,挟天子以令诸侯,名为汉相,实为国贼!弑贵妃,绞皇子,诛国舅,屠忠良,欺君罔上,败坏纲常,人神共愤,天地不容!尔等身为汉室旧臣,受国厚恩,此时不思卧薪尝胆,剿灭国贼,匡扶社稷,反而摇尾谄媚,屈身事贼,卖主求荣,乃至觍颜位列伪朝三公,享受富贵!汝之节操,何在?汝之廉耻,何存?此乃不义,更是无耻!”
王朗面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紫,手指着刘封,哆哆嗦嗦,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刘封的话,句句诛心,字字见血,将他一生极力粉饰、赖以立身的“道义”根基,彻底挖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出下面不堪的泥泞与腐朽。
刘封策马再进半步,气势磅礴,如同山岳倾压:
“你今日,居然还有脸,持着这根早已失去汉室魂魄的节杖,代表那篡逆伪朝,来跟孤这个堂堂正正的大汉太子,谈什么‘划淮而治’?”
“你,有什么资格?!”
“你,配吗?”
这质问,如同惊涛骇浪,拍击着王朗摇摇欲坠的心防。
“孤今日,便明白告诉你!普天之下,莫非汉土!率土之滨,莫非汉臣!这天下,只有一个大汉!从高祖皇帝斩白蛇起义,开四百年基业,到光武皇帝中兴汉室,再续国祚,煌煌史册,昭昭天命!岂容尔等乱臣贼子,欺天罔地,篡而夺之?!”
刘封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激昂,带着无可置疑的信念与力量:
“我父子于益州承继汉统,兴兵讨逆,正是上承天命,下顺民心!就是要将你们这些寡廉鲜耻之徒扶植起来的伪朝,彻底扫灭!将这被玷污的江山,重新夺回!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正世间忠奸之名!此乃堂堂正正之王师,浩浩荡荡之天兵!”
王朗喉头咯咯作响,想要反驳“汉室已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徒劳地挥舞着节杖。
“你王朗,三朝老臣?呸!”刘封一口唾弃,鄙夷之情溢于言表,“在孤看来,你是三朝之耻!汉室之巨贼!建安年间,多少仁人志士,为存汉室一线生机,慷慨赴死!孔文举(孔融)铮铮铁骨,杨德祖(杨修)机敏忠直,伏完国丈满门忠烈……他们的血,还未干透!他们的魂,还在看着你们!你倒好,踩着忠烈的尸骨,攀上伪朝的高位,今日竟敢大言不惭,来劝孤这个汉室子孙,与那弑君篡位的逆贼之后‘划淮而治’?”
“你……你……血口喷人!禅代乃……乃天命……”王朗终于挤出几个破碎的字眼,脸色已呈灰败。
“天命?篡逆便是天命?!”刘封怒极反笑,笑声中充满悲愤与嘲讽,“曹丕那逆贼,逼宫篡位,距离今日才几年?十年不到!尸骨未寒,余毒未消!我父汉中王,乃孝景皇帝玄孙,中山靖王之后,宗谱世系,班班可考!在益州承继汉统,延续宗庙,天下忠义之士莫不景从!只有你们这些背主忘恩、数典忘祖的无耻之徒,才会指鹿为马,将寡夺说成禅让,将篡逆粉饰为天命!尔等读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王朗猛地捂住胸口,只觉得那里痛如刀绞,眼前阵阵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刘封的言辞却越发激烈,如同最炽烈的火焰,要将一切虚伪与污秽焚烧殆尽:
“你今日来此,想做甚?想效仿那蒯通说韩信背汉自立?还是想学那郦食其说降齐王田广?王朗啊王朗,睁开你的老眼看看!你也配与他们相比?!”
“蒯通说韩信,虽为私利,尚有其主(指韩信);郦食其说田广,乃为其国(指刘邦)。而你呢?你为谁?你为的是那弑君篡位的曹氏逆贼!你是为虎作伥,是助纣为虐!是站在忠义的对立面,站在天下民心之反面!你所行之事,比蒯通之流更为不堪!更为可鄙!”
“我……老夫是为……为免战祸……”王朗气息微弱,挣扎道。
“为免战祸?哈哈哈!”刘封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悲凉与愤怒,“好一个‘为免战祸’!当年曹丕篡汉,逼死皇后,幽禁天子之时,你怎么不想着免战祸?当年曹孟德屠徐州,泗水为之不流;坑杀袁绍降卒,白骨露于野之时,你怎么不想着免战祸?这中原大地,多少次因为你们曹氏父子的野心而血流成河,你怎么不想着免战祸?”
刘封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尖锐,直刺王朗灵魂最深处:
“现在!孤率堂堂正正之汉家王师,北伐中原,要诛灭国贼,光复旧都,还天下以正道!你倒跳出来,假惺惺地谈什么‘免战祸’、‘为苍生’?王朗!你的虚伪,你的无耻,当真已臻化境,旷古绝今!”
他猛地一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刘封居高临下,指着摇摇欲坠的王朗,发出了最终的、雷霆万钧的审判:
“曹丕篡汉,弑君夺位,人神共愤!尔等非但不思悔罪,反而沾沾自喜,竟敢在此大言不惭,说什么‘禅代以礼’、‘天命所归’?寡廉鲜耻,一至于斯!无耻之尤,莫过于此!”
“王朗!你这一生,读的是圣贤之书,行的是篡逆之事;食的是汉家之禄,做的是曹家之臣!忠、孝、节、义,你这老贼,占了哪一样?礼、义、廉、耻,你这匹夫,还有哪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