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幕府评定所大殿。
管领、四职、评定众,依次跪坐两列。最上首那个位置留给将军。
足利义满跪坐在那儿,小小的一团,腰杆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细川赖之清了清嗓子。
“关于大明册封一事,老夫的意思,前两日已经跟诸位通过气了。先接受。接完再说。”
话音未落,左侧第三个位置上一个身形魁梧的中年男人就抬了头。
斯波义将。
“管领大人。”他开口,语气不冲,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接完再说’四个字,说得轻巧。接了册封,就是日本国王。大明那边要我们动兵讨伐怀良亲王,我们动不动?”
“动。”细川赖之面不改色,“名义上动。”
“名义上动?”右侧的畠山基国冷笑一声,“管领大人,大明使团里坐着一个少贰冬资。您当大明人是傻子?拖三个月他们看不出来,拖半年呢?拖一年呢?”
殿内几个评定众交换了一下眼色。
细川赖之端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
“那依斯波阁下的意思呢?”
斯波义将道:“要么,就认认真真接下册封,实打实替大明出一份力。九州那边怀良亲王本就是我们的心腹大患,借大明的势清一清,有什么不好?”
畠山基国接上:“要么,这册封干脆不接。跟大明使团好好谈,就说幕府内部尚需协商,暂缓受封,两国往来照旧。做生意,通商路,该客气客气,犯不着先把自己套进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里。”
“总之。”斯波义将盯着细川赖之,“不能糊弄。糊弄大明的结果,诸位自己去看看兵库港那艘铁船就明白了。”
殿内一下子静了。
细川赖之的眉头动了一下,正要开口。
上首那个小小的身影,忽然动了。
“管领大人。”
足利义满开口了。
声音不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微微发颤的嫩。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十二岁的将军,脸上带着几分怯,几分认真。他先看了看斯波义将,最后把目光落在细川赖之身上。
“此等大事,义满年幼不懂。”
他双手撑在膝前,微微躬身。
“全凭管领大人定夺。”
殿内又是一瞬的静。
细川赖之怔了一下。
自从两年前,上任将军因病去世后,他就大权在握。
他掌权这两年,这个小家伙从来不怎么说话。偶尔被问起意见,也是低头咬嘴唇,半天憋出一句“管领大人看着办”。
可今天这句,不一样。
今天这句,是主动说的。
是在斯波和畠山这两个家伙顶着他的时候说的。
细川赖之转向斯波、畠山,语气平稳:“将军殿下都这么说了。诸位还有什么异议?”
斯波义将的脸沉了下去。
畠山基国按在膝上的手,攥成了拳。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
将军把话撂这儿了,他们再顶,就是不敬将军,就是不尊幕府规制。
细川赖之环视一圈,最终拍了板。
“那就这么定了。接受册封。具体礼仪流程,二阶堂,你去办。”
“遵命。”
上首,足利义满垂着眼,双手规规矩矩放回膝盖。
睫毛压得很低。
只有他自己的指尖,在膝头的衣料下,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
散会。
足利义满被一众侍从簇拥着往外走。走到回廊拐角,他忽然停了下来。
“我想一个人静静。”
侍从们互相看了看。将军殿下平时不这样。但将军殿下说了要静静,谁也不敢拦。
“诸位在廊外候着。”
他摆摆手,一个人拐进了偏廊。
石阶的另一头,斯波义将正垂头立着。一张老脸上全是怒气未消的青色,这是他的习惯,生气的时候,都会在这里平息怒火。
“斯波阁下。”
斯波义将猛地抬头。
将军殿下不知何时站在了石阶下。身边一个侍从都没有。
“殿下?”
足利义满从袖中抽出一样东西。
一柄旧扇。
扇骨是黑檀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扇面上的字迹有些褪色,但还能看出是一手苍劲的草书。
“这柄扇子,”少年将军的声音平平的,“是祖父的旧物。”
斯波义将的瞳孔,缩了一下。
“斯波阁下当年随侍祖父左右,最熟悉不过。”足利义满把扇子递过去,“今日送给斯波阁下。”
斯波义将伸手去接。
接到一半,手停住了。
指腹触到扇面上那道熟悉的折痕——那是尊氏公当年捏扇的地方,捏了一辈子,捏出来的印子。
祖制三管领。
斯波、细川、畠山,三家轮替。
足利义满什么都没说。
斯波义将的膝盖,自己软了下去。
“扑通”一声。
老人双手捧着那柄扇子,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殿下——”
一个字出口,嗓子就哑了。
足利义满没有再多说。他转过身,沿着偏廊往回走。小小的背影走得不紧不慢。
走出十几步,他的嘴角,才极轻地动了一下。
只是,两个人都没注意到,
回廊另一头,一棵樟树的后面,一个穿着灰色侍从服的人影,一动不动。
那人看着将军殿下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又看了看石阶上还跪着的斯波义将。
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
细川邸。
细川赖之一边听完汇报,一边给一盆菊花剪枝。
剪刀“咔”地一声,一根枝掉下来。
他沉默了很久。
“你说,将军殿下赏了斯波一柄扇子。”
“是。”二阶堂时纲低着头,“侍从看得清楚。是尊氏公的旧扇。斯波大人跪了,哭了。”
又是一声“咔”。
细川赖之把剪刀放下。
拿起一张纸,那上面写了使团这几天的动向。
他的手指在花盆边缘轻轻敲着。
敲了五六下。
“加派人手。盯紧相国寺。”他抬起头,“进出的人,一个都不许放过。僧人、香客、送柴的、送米的、打扫的——全给我盯死。”
“是。”
“还有。”细川赖之顿了一下,“绝海中津那边,想办法在他身边塞个人。”
二阶堂时纲愣了一下:“管领大人……绝海禅师他……”
“去办。”
“是。”
……
次日清晨。
使团居住的院门被敲响。
小沙弥站在门外,脸色白得不对劲。
少贰冬资打开门,一看他的脸就心里一紧,赶紧让他进来。
小沙弥躬身,声音压得极低。
“绝海大师让小僧告诉诸位……”
他咽了口唾沫。
“寺中来了不速之客。茶饼——断了。”
少贰冬资皱起眉头。
“怎么办?”他转头看向道衍,声音都发紧,“细川赖之的人进了相国寺?那以后的信——”
道衍正蹲在角落,手里捏着一小块鱼干,慢慢递到一只野猫嘴边。
野猫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叼走,跑了。
道衍站起来,拍了拍手。
转头对屋里的沐英说:
“好事。”
沐英看向他,有些疑惑:
“好事?”
少贰冬资也傻了:“大师,您——”
“冬资殿下。”道衍笑了一下,“你想啊。”
“细川赖之这几天,要是一动不动,什么意思?意思是他还稳。他觉得足利义满这个小孩子还在笼子里好好坐着,他不用管。”
道衍背着手,慢慢踱了两步。
“现在他动了。甚至派人进相国寺,掐断这条线。”
“这代表,他坐不住了。”道衍替少贰冬资说完,“足利义满那边,已经让他坐不住了。”
沐英盯着道衍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大师。你故意的?”
“故意让对方察觉相国寺?”
道衍没承认,也没否认。
“这条线,本来就不是给我们长期用的。”他淡淡道,“第一封信送到了,第二封信送到了,该说的都说了。这条线能用两次,已经是意外之喜。”
“可是——”少贰冬资还是不明白,“让它断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好处在于。”道衍转身看他,“断线这件事本身,会传到足利义满耳朵里。”
少贰冬资愣住。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道衍缓缓道,“刚刚鼓起勇气往外伸了伸手,摸到了一点阳光。然后他发现,细川赖之连他跟一个外国和尚通过寺庙传递的私人通信,都不肯放过。”
“他会怎么想?”
少贰冬资还是满脸疑惑。
“足利义满真正缺的,不是名分。”
道衍顿了一下。
“是能让自己的声音传出去的那条缝。这条缝被堵上了,他就会想办法,自己凿一条新的。”
沐英看着道衍,没有多问。
他心里,不由想起李先生对这个人的评价:搅动天下!
这个和尚手里没有一兵一卒,连佩刀都不带。
可他往京都这么一坐,写了几封信,幕府上下就跟被人拿筷子搅过的一锅粥似的,看着还是那一锅,底下却早就暗流涌动,和原本完全不同。
少贰冬资忍不住开口:“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道衍望向窗外的天色,“等。”
“等什么?”
“等那个孩子,主动把我们请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