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道衍前往相国寺时数了一下。
四个。
上次去相国寺只有两个直接跟随的武士,这回没人跟随了,变成跟踪了,人数翻了一倍,而且全换了人。
之前那两个脸熟的不见踪影,新来的四个分散在街道两侧,有的扮成挑担的小贩,有的靠在路边茶摊喝水,腰间衣摆鼓出一块。
细川赖之加了人手。
道衍转头跟走在身侧的少贰冬资聊起了禅宗公案。
“临济祖师当年参黄檗,三度发问,三度挨打。冬资殿下觉得,这三棒打的是什么?”
少贰冬资只觉得头大如斗,他对佛学是真一窍不通,嘴角抽了一下,说道:“大师,我对佛学……”
“打的是这个字。”道衍笑了笑,嗓门不大不小,恰好能让最近那个伪装成小贩的武士听见,“问本身就是执念。不问,答案自然就在眼前。”
少贰冬资听得一头雾水,但很配合地点了点头。
两人沿街走了大约一刻钟,相国寺的山门出现在前方。
道衍的脚步依旧不紧不慢,跟少贰冬资走进了山门。
方丈室。
绝海中津已经备好了茶。
两碗粗茶搁在矮几上,热气袅袅。绝海盘腿坐在对面,念珠挂在腕上,脸上还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道衍禅师今日要谈什么经?”
“不谈经。”道衍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谈个故事。”
绝海微微挑眉。
“从前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道衍的语气像在讲笑话,“老和尚养了一只鸟,鸟被关在笼子里,每天叫唤。有一天,笼子的门没锁好。”
“鸟飞了?”
“没有。鸟不知道门没锁。”
绝海中津沉默了几息。
道衍将茶碗往前推了推,右手探入袈裟夹层,拿起那个漆盒,从里面抽出一封信。
信封不大,用松烟墨封口,墨痕覆盖了封口的接缝处。一旦撕开,墨痕断裂,绝无复原的可能。
“两日后,将军殿下来寺礼佛。”道衍将信放在矮几上,推到绝海面前,“请大师亲手呈上。不经第三人之手。”
绝海中津低头看着那封信,没有伸手去拿。
方丈室外面传来扫地的沙沙声,是小沙弥在清扫落叶。远处的钟声悠悠响了一下,震得窗纸微微颤动。
“老衲能做的,”绝海中津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只是将这封信放到将军殿下面前。”
他抬头看着道衍。
“至于他看不看,怎么做——那是天意。”
道衍双手合十。
“佛渡有缘人。”
绝海中津伸手拿起了信。
……
两日后。
道衍没有再去相国寺,窝在使团住处哪儿都没去。
沐英在院子里擦佩刀,刀身上的油被他抹得很均匀,一层一层地涂。心里不踏实的时候就保养武器,这是他的老习惯。
朱亮祖躺在廊下,鼾声震天。跟细川右卫门拼完酒,他的胃折腾了两天才缓过来,这会儿终于补上了觉。膝盖上搭着那把日本太刀,翻个身都不掉。
十二名护卫分三班轮值。燧发火铳藏在屋里,但每人腰间别着短刃,一刻不离身。
少贰冬资坐在道衍对面,嘴唇动了好几次。
“大师。”他终于憋不住了。
道衍闭着眼。
“如果将军不看信呢?”
“他会看。”
“万一呢?万一……”
“他会看。”道衍重复了一遍,没睁眼。
少贰冬资有些不解:“凭什么这么肯定?”
道衍这才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你被人关在笼子里关了多少年?”
少贰冬资一愣。
“当年少贰家在九州呼风唤雨,后来被怀良亲王压着打,地盘一块块丢。从九州主宰变成流亡者,最后不得不坐上来大明的船,靠外人的力量谋一条活路。”
道衍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少贰冬资心口上。
“如果在你最走投无路的时候,有人塞给你一封信,告诉你有翻盘的机会——哪怕这封信可能是陷阱,你看不看?”
少贰冬资不说话了。
“足利义满今年十二岁。他已经在笼子里坐了十二年。”
……
第三日傍晚。
院门被敲响的时候,道衍正在抄经。
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的小沙弥站在门外,双手捧着一个油纸包,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绝海大师让小僧送些茶饼来,说是寺中自制,请大明禅师品尝。”
少贰冬资翻译了一遍。
道衍站起来,走到门口,接过油纸包,笑得很和气。
“替贫僧谢过绝海大师。改日定当登门回礼。”
小沙弥又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道衍捧着油纸包回到房中。
茶饼是真的茶饼,压得很实,有一股焙火的焦香。道衍将茶饼翻过来,从底部包装纸的夹层里抽出一张纸。
和纸。
薄得几近透明,烛光一照,字迹从背面都能看见。
四个字。
“愿闻其详。”
笔迹稚嫩,横竖的粗细控制得不好,一看就是少年人的手。但用力极深,纸面背面有明显的凹痕。
“愿”字的末笔收尾时有抖动,墨迹微微散开。
但“详”字的竖钩一笔到底,干脆利落。
道衍将纸条凑到油灯的火苗上。和纸烧得很快,火焰窜起又灭下去,灰烬碎片随风飘散。
门外响起脚步声。
沐英带着少贰冬资推门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灰。
“成了?”
“足利义满上钩了。”
沐英的眼神动了一下。这个词用在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身上,听着不怎么舒服。但他没有反驳。战场上死的人不分年纪,政治上也是。
“下一步?”
道衍已经从行囊里取出白纸和笔墨。他往砚台里加了水,磨了一会儿墨,铺开纸。
“写第二封信。”
“写什么?”
道衍蘸了墨,笔悬在纸面上方,开始落下。
“教他怎么翻这个笼子。”
沐英在一旁坐下,没再说话。
这几天,道衍四处拜访寺庙,看似探讨佛学,实际上是在收集情报。
现在,对于幕府的了解,道衍只怕比少贰冬资这个日本人还更多一点。
第二封信比第一封长得多。第一封只是试探——大明皇帝看好将军殿下的才具,愿以册封为契机建立直接联络。言辞恳切,但内容空泛,就是一张投出去的饵。
第二封不一样。这封信往义满面前摆了一盘棋局,还附了开局的走法。
核心只有一个问题:细川赖之为什么能独揽大权?
不是因为他能力强,不是因为兵多将广。是因为三管领的制衡被打破了。
足利义满的祖父设立三管领制度,让斯波、细川、畠山三家轮流出任管领,彼此牵制,谁也坐不长。可细川赖之占着位子迟迟不交,另外两家嘴上不说,肚子里早憋了一包火。
义满现在不能碰细川。碰了就是鸡蛋砸石头。
道衍蘸了一下墨,停了两息,继续写。
他要做的恰恰相反——在所有公开场合,更加依赖细川赖之。大事小事都问管领大人的意见,让细川觉得这个小将军乖得很,好控制。
同时也让斯波和畠山看在眼里——将军完全被细川压住了,三管领轮替的祖制已经名存实亡,细川家要一家独大了。
别人的愤怒是最好的燃料。
等斯波和畠山的怨气积攒够了,义满只需要在某个不经意的场合,对这两家流露出一个信号——将军殿下没有忘记你们。
不用明说。一个眼神,一句不咸不淡的话,甚至一件赏赐,都够了。
笔锋转了个弯。
道衍又在信中提到了四个家族——赤松、一色、山名、京极。这四家号称“四职”,轮流掌握着幕府直属的军事力量“奉公众”,专门负责京都的治安与刑事裁判。
“三管领”管政务,“四职”管兵权。
虽然名义上“奉公众”也受管领的领导和协调,但细川赖之再怎么强势,手伸不进这四家的兵营。
义满要扳倒细川,最终靠的不是名分。
是刀。
道衍没有把话写得太直白。十二岁能看懂多少是多少,看不懂的留着以后慢慢悟。
道衍吹干墨迹,将信纸折成细长的一条,夹进使团带来的茶饼包装里。
“冬资殿下。”他把茶饼推到门口等着的少贰冬资手里,“明日以回赠茶叶之名,送去相国寺。别多说话,亲手交给绝海禅师就行。”
少贰冬资点头,将茶饼揣进怀里。
沐英起身离开,但在门外停了一下。
“大师。”声音压得很低。
“嗯。”
“那孩子才十二岁。你教他这些……”
道衍没有回头。
“他回了信。四个字,一笔一划。没人逼他写。”
沐英沉默了一会儿,脚步声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