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问靠在廊柱上,嗑着瓜子,看着这排场,小声嘀咕了一句:“带八十个人来谈判,这是来谈的还是来打架的?”
芷涵站在他旁边,歪着脑袋数了数:“八十个随从,其中五个炼气期,一个筑基。而且这些随从好像经过特殊训练,应该是渡厄门把炼体功法传下去了,他们大概有个炼体六七层的样子,渡厄门这是把所有空闲的战力都拉过来了啊。”
李问又看了看那八十个人,再看了看议事厅里翘着二郎腿等净明进来的江野,忽然觉得这场谈判的结果好像已经不重要了。
阵势挺足的,放在半年前自己确实还有点担心。
至于现在.....
呵呵!
议事厅里,净明落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挂着那种“我是来给你送好处的”笑容。
江野也不急,就那么歪在椅子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等着对方开口。
净明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江道友,上回的事,咱们就不提了。这回朝廷开出的条件,可以说是诚意满满。”
“诚意满满?”江野挑了挑眉,“上回你也说诚意满满,结果满的是你们的诚意,空的是我的口袋。”
净明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自然:“上回是上回,这回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上回朝廷是让龙泉归顺,这回——”净明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朝廷愿意将云中郡、金溪郡,一并交给江道友管理。”
议事厅里安静了半秒钟。
江野敲扶手的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又继续敲了。
“云中郡和金溪郡?”江野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朝廷这么大方的吗?”
净明见他没有表现出预期的惊讶,心里有点慌,但面上不显:“不仅如此,金溪郡那边的管理问题,江道友可以派人去接手,也可以让朝廷继续代为管理。赋税嘛——”
他笑了笑,笑得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赋税全部交给江道友。”
这下江野的手指是真的停了。
他歪着头看着净明,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一样,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净明道友。”江野慢悠悠地说,“你今天出门的时候,脑袋是不是被门夹了?”
净明的笑容再次僵住。
“我说的是真的。”他连忙说,“朝廷的意思很明确,只要江道友愿意合作,云中直接归道友,金溪的赋税,一分不少,全归龙泉。”
“那我需要付出什么?”
“不需要付出什么。”净明摊开手,一脸真诚,“朝廷就是希望和江道友交个朋友。”
江野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净明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不安。
议事厅外面,李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摸到了门口,靠在门框上,把净明的话一字不漏地全听了进去。
听完之后,他的表情很微妙。
云中郡,金溪郡,两郡赋税全归龙泉,不需要江野付出任何代价。
这条件,别说大梁了,就算是隔壁村的地主老财都不可能开出来。
再昏庸的皇帝也做不出这种事。
除非——
李问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除非这两郡本身就是一个坑。
净明还在里面滔滔不绝地描绘合作的美好前景,什么“共分大梁”,什么“南北一家亲”,什么“朝廷与龙泉永结盟好”,说的一套一套的,像是在背稿子。
江野就那么听着,不点头也不摇头,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还没睡着。
净明说完了,满怀期待地看着江野。
“江道友,你觉得如何?”
江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李问。
李问微微摇了摇头。
那意思很明显,别答应,有坑。
江野收回目光,看向净明。
“净明道友。”他说,“你这个条件,我要是答应了,回去之后你朝的同僚会不会说你卖国?”
净明连忙摆手:“怎么会?这是朝廷的意思,我只是代为传达。”
“那你们朝廷的意思,就是把云中和金溪白送给我?”
“不是白送。”净明纠正道,“是合作。朝廷看重江道友的能力,愿意与江道友共享天下。”
“共享天下。”江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笑了。
那笑容让净明心里咯噔了一下。
“行。”江野说。
净明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行。”江野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云中和金溪,我收了。”
净明的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的笑容终于不再是僵的,而是实实在在的、发自内心的、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的笑。
“江道友果然是明事理的人!”他站起身,拱了拱手,“那此事就说定了!我回去之后立刻向朝廷禀报,择日办理交割事宜!”
“好说好说。”江野摆摆手,“净明道友远道而来,要不要留下吃个饭?”
“不了不了,公务在身,不敢耽搁。”净明抱拳告辞,脚步轻快得像踩了云彩。
他走出议事厅的时候,那八十名随从齐刷刷地转身,跟着他往城外走。
净明的背影都透着一种“终于完成任务了”的轻松。
马蹄声渐行渐远,郡守府重新安静下来。
江野还歪在椅子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李问从门口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表情复杂得像吃了一碗放了醋的豆腐脑。
“你就这么答应了?”李问问。
“不然呢?”江野反问,“人家送上门的地盘,不要白不要。”
“你没看出来这是个坑?”
“看出来了啊。”江野理所当然地说,“但这不妨碍我先收下。”
李问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需要重新组织一下语言。
“江野。”他压低声音,“大梁的意思很明显,要把北狄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你。”
江野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云中就不说了,金溪郡其实也是紧挨着北狄的。朝廷把金溪给你,赋税归你,管理权也给你,说白了就是把北狄的麻烦一并转嫁给你。”李问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图,“北狄在金溪吃了亏,肯定要找回场子。以前是朝廷扛着,以后就得你扛了。”
“还有呢?”江野问。
“云中郡夹在龙泉和金溪之间,给你云中,表面上是在帮你打通地盘,实际上是把你推到最前线。平阳和洛河三面环山,北狄攻进去代价太大,龙泉、云中、金溪连成一片,你就是北狄南下的第一道屏障。”
李问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朝廷这招叫——以退为进。”
江野点点头,表示听懂了。
“你既然都看出来了,为什么还答应?”李问不解,“如果你不同意,至少还能维持现状。现在你答应了,等于把北狄这个雷接到自己手里了。”
“你没想明白另一层。”江野说。
“哪一层?”
“净明今天来,不是来谈条件的,是来下通知的。”江野的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他开出的条件,无论我说好还是不好,结果都一样。”
李问愣了一下。
“如果我说不好——”江野竖起一根手指,“净明回去之后就可以跟朝廷说:不是我不给你机会,是你不愿意合作。你看,我开了这么优厚的条件,云中金溪两郡都送你了,你还不答应,那就不是朝廷的问题了,是你江野的问题。”
“然后呢?”
“然后朝廷就有理由了。”江野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我对你这么好,你还不领情,那我对你龙泉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毕竟我做的事,实质上和造反没区别。”
“大梁现在有什么底气来进攻我们?”
“名正言顺,天下大义,平乱嘛,召集大梁十一郡不过分吧?别看平阳、洛河现在和我们商业来往紧密,实则馋我们这块肥肉好久了,别的不说,这公共交通设施,谁比得过?打下来随便修修,又是一条通天大道。”
李问沉默了。
“如果我说好呢?”江野继续说,“那就是我自己接下了北狄这个雷。朝廷乐得清闲,把北边的烂摊子甩给我,自己腾出手来干别的事。”
“大梁就不怕我们联合北狄吞了他大梁?”
“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现在对大梁的实力了解其实不多,除了渡厄门以外,谁知道大梁还有没有其他底牌,万一人家就等着我联合北狄呢?”
“你会不会想太多了?”
“大梁就需要我想这么多,事实上我也确实想这么多,毕竟太诡异了,我不可能什么都不想直接莽进去。”
“你平时还不够莽?”
“我莽是我的事,现在莽输了,你们的小命可就没了,我可是为你们着想,不然宗门保下来了,你们命没了有什么用。”
“......你可真是个好人。”
“还有,你说现在龙泉凤仙在我手里和在北狄的手里有什么区别?反正他大梁都掌控不了,不如就放了,收缩下战线也不错。”
“横竖都是坑?”李问问。
“横竖都是坑。”江野点头,“区别在于,说不好,朝廷现在就有理由动我。说好,朝廷还能再拖一阵。”
李问想了想,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云中?那可是和北狄直接相连的。”
“北狄那边再说呗。”江野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调调,“北狄那边的修士构建的乌龟阵法肯定是没啥进攻能力的,派普通士兵来进攻?”
“实在守不住了,我也会逃,想小爷我当年化神就在合体大佬底下逃之夭夭,逃跑我可是专业的!”
李问嘴角抽了抽:“你就不能有点出息?”
“出息能当饭吃?”
李问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着江野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
这个人的人生哲学,简单粗暴得令人发指。
李问叹了口气,换了个角度:“那你打算怎么接手金溪?我们的兵可运不到那么远,你总不能派几个筑基去扛吧?”
“谁说我要扛了?”江野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傻子,北狄那边有修士助阵,我这点家底扔过去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先接了,但不急着管。”江野掰着手指头,“金溪的赋税归我,管理权还在朝廷手里,让他们继续管着呗。北狄打过来,先打的是朝廷的人,又不是我的人。”
李问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瞪大了眼睛。
“你是说——”
“我是说,”江野笑眯眯地说,“朝廷想甩锅,我也能甩锅。他们让我当挡箭牌,我就不能当个二手挡箭牌?”
“反正白拿的,打烂了也不心疼,真的打过来了,我们前面还有平阳、洛河,稳得一批。”
“.....目前来看,你的决断没有错...但是以后呢?”李问依旧忧心忡忡,“如此一来,虽然你掌控了四郡,但是名义上还是大梁藩王,后面大梁要对我们动手可是占着大义,就现在来说,平阳、洛河也未必老实。”
“嗨,削藩哪有那么容易的?”
“你也说了是以后嘛,咱们难道就不会发展了?”
“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明天就金丹了呢?“
江野眨巴着眼睛装可爱,故作乖巧。
李问心里一惊,这货居然要金丹了??
说好的筑基中期呢?
这个男人的话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啊!
他看着江野那张笑得像只狐狸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全是多余的。
这个人,精着呢。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接手云中?”李问问。
“不急。”江野往椅背上一靠,“先让净明把手续办完。白纸黑字写清楚了,我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