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正说着,就看见渡清脚步顿住了。
他顺着渡清的视线看过去——山门里头,正走出来一群人。
打头的是个中年修士,玄色道袍,袖口镶着银边,腰间悬一块玉牌,走路的姿态像是踩在云上,又像是踩在别人脸上。
他看见渡清,脚步也停了。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江野很熟悉——上辈子在工地上,包工头看见来讨薪的农民工,就是这种笑。
“渡清师兄。”那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好久不见。”
渡清没说话。
江野眨了眨眼,悄悄往丙那边凑了凑:“师兄,这谁啊?笑得跟捡着钱了似的。”
丙没吭声。
但那人已经看见他们了。
他目光从渡清身上移开,扫过丁清、乙、丙……最后在江野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像是看见一粒灰尘。
“渡仙门。”他轻轻念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像是在念一个笑话,“我差点忘了,你们也要参赛。”
渡清还是没说话。
丁清往前站了半步,被渡清抬手拦住了。
那人见状,笑得更深了些。
“师兄还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他叹了口气,“当年在师尊座下,你就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又在渡仙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
“就是……扛的结果,不太一样。”
他身后那群人里,有人笑出了声。
江野扭头看过去——七八个弟子,个个衣着鲜亮,腰板挺直,看他们的眼神跟看路边的野狗差不多。
“这位是?”江野小声问丙。
丙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渡厄门掌门,渡悲。”
“渡厄门?”江野一愣,“这名字怎么听着跟咱们……”
“早年是咱们师门的。”丙的声音更低了,“渡悲师叔和师尊不和,带着人分出去单过,立了渡厄门。近些年,两边……”
他没说完。
但江野懂了。
那边渡悲还在继续。
“师兄这次带了几个人来?”他像是真的在关心,“六个弟子?我记得当年渡仙门鼎盛的时候,光内门弟子就有三十多个。”
他摇了摇头。
“现在……就剩这些了?”
渡清沉默。
丁清终于忍不住了:“渡悲掌门,有话直说。”
渡悲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规矩的小辈。
“我在和你掌门说话。”他语气平和,“你插什么嘴?”
丁清脸色一变:“渡悲掌门说得对,我在插嘴。不过您既然这么关心我们渡仙门,那我也关心关心您——渡厄门这回带了多少人?”
渡悲身后一个弟子傲然道:“三十七人。”
“三十七。”丁清点点头,“好大的阵仗。”
她笑了一下。
“可我怎么记得,当年您从渡仙门带走的人,就有四十多个?再加上这些年新收的弟子,渡厄门怎么也该有上百号人了吧?”
那弟子脸色一变。
丁清继续说:“我渡仙门没落,就八个人参加这次大比情有可原,您这百来号人怎么也来?是不是都是些歪瓜裂枣,所以也被列入了撤宗名单?”
“你——”
渡悲抬手,止住了身后的人。
他看着丁清,脸上的笑容淡了一点。
“小丫头,嘴挺利。”
“不敢。”丁清也笑,“就是实话实说。您笑话我们人少,我寻思着您的弟子修为也高不到哪里去。大家都是小门小户,您何必摆出一副大宗门的架势?”
渡悲没理她。
他转过头,又看向渡清。
“师兄,你这徒弟,不太懂尊卑。”
“渡悲掌门!”
渡清还没回话,乙忍不住了:“您这话什么意思?”
渡悲终于正眼看他了。
“什么意思?”他笑了笑,“我是替你们掌门心疼徒弟。七个弟子,一轮下来能剩下几个?”
乙涨红了脸:“我们——”
“你们什么?”渡悲打断他,“你们很能打?还是你们掌门很能打?”
他看向渡清。
“师兄,我记得你三百年前就是大乘期了。三百年过去,还是大乘期?”
渡清没说话。
渡悲叹了口气。
“师尊当年把掌门之位传给你,说你是他最看重的弟子。我一直不服气,觉得我不比你差。”
他顿了顿。
“现在看看,师尊真是看走眼了。”
这话一出,渡仙门这边几个人都变了脸色。
丁清往前一步,被渡清按住。
乙拳头都捏紧了,被戊己一左一右架住。
江野在旁边看着,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渡悲这些话,句句带刺,但渡清一句都不回。
不是不敢回。
是……不想回?
他捅了捅丙:“师兄,他们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丙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渡悲师叔当年和师尊争掌门之位,输了。后来他带着人走,走的时候……”
他顿住了。
“走的时候怎么了?”
丙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走的时候,把能带走的都带走了。灵石、丹药、法器,还有将近一半的弟子。”
江野愣了一下。
“渡仙门的脾气这么好?败者还有低保?”
“这就不清楚了……”
“从那以后,师门就一蹶不振了。”丙低下头,“师尊这些年,一直在撑着。”
渡悲还在继续。
“师兄,当年的事,你还没告诉这些小辈?”
渡清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告诉他们什么?”
“告诉他们,你当年是怎么坐上掌门之位的?”渡悲笑了,“告诉他们,师尊临终前,本来是想把掌门之位传给谁的?”
渡清沉默。
渡悲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摇了摇头。
“你还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说。”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渡清只有两步远。
“可你不说,这些事就不存在了吗?”
渡清看着他。
两人对视。
江野总觉得两人会惺惺相惜,隔空飞吻。
他悄悄往丙那边又凑了凑:“丙师兄,师尊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丙摇了摇头。
“不知道。师尊从来不说。”
“那渡悲说的那些……”
“不知道。”丙还是摇头,“但师尊不是他说的那种人。”
江野点点头。
他信。
那边渡悲还在说。
“师兄,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和你算旧账。”他叹了口气,“我是替你不值。当年师尊传位给你,是希望你带着渡仙门发扬光大。现在呢?”
他往四周看了看。
“现在你们住的那个山头,都快塌了吧?”
渡清终于开口了:“没塌。”
渡悲愣了一下。
“没塌?”他笑了,“那还能住人?”
“能。”
渡清看着他,语气很平。
“能住人。能练功。能过日子。”
他顿了顿。
“够用了。”
渡悲看着他,笑容慢慢收了。
两人对视了好一会儿。
最后,渡悲点了点头。
“行。师兄说够用,那就够用。”
他转过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对了,师兄。”他没回头,“这次大赛,第一轮是抽签淘汰制。你们要是抽到我们渡厄门……”
他顿了顿。
“我会手下留情的。”
说完,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