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密以西、红柳谷北侧的戈壁滩上,萧镇渊的残部已经在这里耗了整整九日。
营地扎在一处背风的沙丘后面,十几顶破破烂烂的帐篷东倒西歪,风一吹就呼啦啦响,像随时要被黄沙掀飞。
外围的岗哨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兵,个个耷拉着脑袋,甲胄歪歪斜斜,手里的长枪都快扛不住了。
营地中间那面 “萧”字大旗也褪成了灰黄色,边角磨得毛絮乱飞,有气无力地飘着,再也没了往日都督大旗的威风。
自打哈密城下吃了忠顺王的闭门羹,萧镇渊就带着人马退到了这里,等着吐鲁番的援兵。
他前前后后派了三波信使,带着亲笔信去见阿里海牙,许了更多好处,可一波都没回来,石沉大海似的。
他不知道,信使刚出营地没多远,就被白玉兰的哨骑截了个干净,要么缴械投降,要么就地处置,半封信都送不到吐鲁番大营里。
更磨人的是白玉兰的夜袭。
三更半夜,东边沙丘后忽然响几声马蹄、射几支冷箭,西边又扯着嗓子喊几声 “杀啊”,闹得整宿整宿睡不了安稳觉。
有时候刚合眼,外边又炸了营似的喊 “盛军劫营了”,众人慌慌张张爬起来摸兵器,结果黑茫茫一片,连个人影都没有。
折腾了近十日,人人都熬得眼圈发黑,走路打晃,跟丢了魂似的。
粮草也早就见了底。
本来从嘉峪关带出来的粮草就不多,路上被白玉兰烧了两车,哈密王又只打发了三石麦、两皮囊水,塞牙缝都不够。
如今两百多号人,再加家眷、马匹,每天嚼用都不少。
萧镇渊早就下令减口粮,每人每天就半块干麦饼,两口凉水,连马料都砍了一半。
好几匹体弱的战马,已经倒在戈壁滩上,成了秃鹫和野狼的口粮。
这天傍晚,萧镇渊从大帐里挪出来,披着件沾满尘土的玄色披风,头发乱蓬蓬地粘在额头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哪还有半分当年河西大都督颐指气使的威风。
他扶着沙丘边的一块怪石,往西望,茫茫戈壁黄沙漫漫,一直连到天尽头,别说援兵,连一道烟尘都看不见。
“都督,风大,回帐吧。”
亲兵头领周猛跟过来,声音也哑沙沙的,“要不……要不咱们再派一波人去催催?说不定是路上遇着沙暴,耽搁了。”
“催催催,催了三波了!活人都没回来一个!”
萧镇渊猛地转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暴戾,“阿里海牙那厮,莫不是收了本都督的好处,转头就不认人了?
还是说,他根本就没想着来接应?”
周猛低下头,不敢接话。
他心里也犯嘀咕。
之前密约写得好好的,献关之后平分河西金帛子女。
可如今都督落难了,成了朝廷缉拿的叛臣,吐鲁番人还愿不愿意趟这浑水?
谁也说不准。
再说了,就算阿里海牙想来,赤斤城下有周凛守着,能不能打过来也是两说。
正说着,西边岗哨那边忽然吵吵嚷嚷起来。
两个巡逻兵押着个小兵,推推搡搡地往这边走。那小兵怀里紧紧揣着个小布包,低着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都督!这小子趁着换岗,想往东边跑!被我们抓着了!”
巡逻兵大声禀道。
萧镇渊眼神一厉,死死盯着那小兵:“你想跑?跑去投奔盛军?”
小兵 “噗通”一声跪在沙地里,磕着头哭道:“都督饶命!小的……小的家里还有老娘,还在肃州卫城边上。
小的不想死在这戈壁里,更不想……不想背个叛国贼的名声啊都督!”
“叛国贼?”
萧镇渊气得笑起来,一脚踹过去,把小兵踹得在沙地里打了个滚。
“本都督待你们不薄!如今不过暂避一时,你们就个个想反了?”
他深吸一口气,厉声下令:“拉过去!斩了!首级挂在营门口的杆子上,示众!我看谁还敢跑!”
“都督饶命!饶命啊!”小兵哭着喊着,被两个巡逻兵拖了下去。
片刻之后,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萧镇渊以为杀一儆百,能镇住浮动的人心。
可他没想到,这一刀,非但没镇住,反倒把人心给彻底杀散了。
当天夜里,就又跑了五六个。
还是趁着后半夜换岗的空当,结伴跑的,都是一个队的老兵。
岗哨发现的时候,人早跑出去好几里地了,黑灯瞎火的,追都追不上。
萧镇渊被吵醒,披着衣服站在大帐门口,看着东边黑沉沉的戈壁,气得浑身发抖。
“饭桶!都是饭桶!这么多人看不住几个逃兵?”
他指着周猛的鼻子骂,“加岗!双岗!夜里加派巡逻队,围着营转。再有人跑,拿你们岗哨长是问!”
“是!”
周猛也憋屈,可也不敢顶嘴。
可加岗也没用。 第二天晚上,又跑了十几个。
这次连岗哨都跟着跑了两个,临走还捎走了两张弓、一袋箭。
人心早就散了。
私底下,士兵们早就议论开了。
“跟着都督有啥奔头?现在咱们都是朝廷挂了号的叛臣,抓住了是要杀头的。”
“就是!何大人都说了,只办首恶,胁从不问。投降过去,啥事没有,说不定还能发点路费,回家种地去。”
“我家里老婆孩子还在肃州呢,我可不想死在这鬼地方。再等两天,我也跑。”
“小声点!别让听见了。”
“听见怕啥?这么多人都跑了,他杀得过来吗?总不能把咱们都杀了吧?”
这些话,风言风语地渐渐传到萧镇渊耳朵里。
他又气又怕,气的是这帮人忘恩负义,怕的是再这么跑下去,不用盛军来打,自己这边就先散架了。
可他没别的办法,只能下令:严查出入,夜里加派巡逻队,抓到逃兵,当场格杀,不用禀报。
可越杀,跑的人反倒越多。
一开始还只敢夜里跑,后来大白天都有人敢冲。
三五成群,瞅准巡逻队转身的空当,拔腿就往东边冲。
巡逻的骑兵追过去,那边跑的人直接把刀扔了,抱着头蹲在地上喊 “我投降!”,追的人反倒没办法。
真杀了?人家都缴械了,杀了更寒剩下人的心。
就这么着,跑的人越来越多。
从嘉峪关出来的三百亲兵,不到十日,跑了快一半。
人心散了,不光是小兵,连萧镇渊的心腹们,也开始各打各的算盘。
长史柳泉,就是心思最活的那个。
柳泉是萧镇渊的同乡,也是他的头号智囊。
当年萧镇渊从宣府调往河西,就把他带在身边,管文书,管钱粮,出谋划策,算是左膀右臂。
这些年,靠着萧镇渊的权势,柳泉也捞得盆满钵满,银子、田地、铺面,样样不少,早就成了当地的富家翁。
可如今,树倒猢狲散,大难临头各自飞。
柳泉坐在自己的小帐里,就着昏暗的油灯,手指轻轻敲着桌案,心里翻来覆去地盘算。
跟着萧镇渊,继续往西去吐鲁番?
可吐鲁番那边啥情况都不知道,阿里海牙连信都不回,摆明了不太想管这摊子事。
去了能不能活下来都两说。
就算活下来,寄人篱下,当个客卿,哪有在河西当长史威风?
投降盛军?
他可是萧镇渊的长史,核心亲信,多年的左膀右臂。
何明风说 “胁从不问”,可谁知道“胁从”算不算他这种?
万一被归到首恶同党里,那不是自投罗网?
那还有第三条路:往南,走羌中道,去吐蕃地界。
那边天高皇帝远,大盛的势力管不到。
自己手里还有不少金银,到了那边,买地置产,当个逍遥富家翁,岂不比在这戈壁里赌命强?
柳泉心里盘算着,眼睛瞟了瞟帐角的三口樟木箱子。
那是他这些年攒的家底,金元宝、银锭、珠宝玉器,都在里面,本来是打算带到吐鲁番去打点关系的。
现在看来,去吐蕃当富家翁,才是最稳妥的买卖。
他又想了想萧镇渊对自己的知遇之恩,迟疑了一瞬。
可转念又一想,恩情值几个钱?
大难临头,自己的命才最重要。跟着萧镇渊,说不定哪天就陪他一起掉脑袋,哪有自己逍遥快活重要。
“都督,对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