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州卫就有个叫钱通的千户,是萧镇渊的表亲,占了三百多顷军田,雇了佃户种着,每年收的租子都堆成山。
告示贴出来,他非但不退,还把来催地的屯官骂了回去,扬言:“想收我的地?先问问我手里的刀答应不答应!”
消息传到都督府,何明风脸色一沉:“看来不动真格的,有人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
“沈兄,你带锦衣卫去肃州,把这个钱通拿下。
查他侵占官田、私役屯兵的罪,革职,抄家。田产尽数充公。”
何明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拿他开刀。我看谁还敢硬扛。”
沈安当天就带人去了肃州。钱通还想聚众闹事,可锦衣卫直接闯进去,刀架在脖子上,当场拿下。
抄家的时候,从他家里抄出了上万两银子,还有历年收租的账册,都是侵占军屯所得。
何明风下令,把钱通的罪状和抄家的结果,贴遍各卫所州县。
这一下,所有人都知道了:这位钦差是来真的,不是说说而已。
连钱通这样的千户都敢动,其他人那点背景,根本不够看。
原本拖着不肯退地的军官、乡绅,纷纷主动找屯官登记退地。
有的还主动补交了这些年的租子,就怕被查。
不过半个月,清退工作便基本结束。共清退军屯田地四千二百余顷,大多都是靠近渠系的上等水浇地。
地清出来了,接下来就是招人耕种。
何明风定下规矩: 其一,流亡在外的本籍百姓,返乡耕种者,每人给地二十亩,三年免缴粮税,免徭役。
家里困难的,官府借给种子、耕牛,秋收后再还。
其二,裁汰下来的老弱残兵,愿意留屯耕种的,每人给地三十亩,同样三年免税。
耕种得力、每年多缴粮的,赏布帛,还能补为屯长、屯副。
其三,新开垦荒地的,每亩额外再赏粮五升,垦得越多赏得越多。
其四,军屯产出的粮食,优先供应边军,官府按市价收购,不许压价,不许打白条。
告示一贴出去,反响比预想的还热烈。
这些年,河西战乱加上贪官盘剥,不少百姓逃到关内、逃到哈密,日子过得颠沛流离。
如今听说回乡种地给地、免税、还借种子耕牛,谁不心动?
先是就近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回走;后来消息传到关内,流亡的百姓也纷纷往回赶。
肃州城门口,每天都有扶老携幼的百姓进来,个个脸上带着期盼。
官府设了安置点,给他们发干粮、登记造册,然后安排到各屯去。
有个叫王二柱的农户,三年前因为交不起租,地被豪强占了,带着老婆孩子逃到关内给人打短工。
听说消息,连夜带着家人往回赶。到了肃州屯,领了二十亩地,还借了两斗种子、一头耕牛,站在自家地头,看着平整好的土地,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娃他娘,你看,咱又有地了!”
他摸着田埂,声音发颤,“渠马上就通水了,今年种上麦子,秋后就有收成了。咱再也不用逃荒了!”
老婆抱着孩子,也红着眼圈点头:“嗯!再也不用逃了。”
短短十几天,各屯就安置了百姓两千多户,裁汰留屯的老兵也有三百多人。
原本荒芜的田地里,渐渐又出现了劳作的人影。
犁地的、撒种的、修田埂的,人声、牛嘶声,渐渐热闹起来。
赵定山白天修渠,晚上还要去各屯看地,安排耕种的事,忙得脚不沾地,却越干越有劲。
跟身边的兄弟笑道:“你看,这才叫边关。有地种,有粮收,百姓安稳,当兵的才能安心打仗。
萧镇渊那厮,光顾着自己捞钱,把好好的米粮川搞成荒滩,真是作孽。”
“可不是嘛,还是何大人有章法。
这才多久啊,渠也快通了,地也有人种了。
照这样下去,用不了两年,咱河西又成粮仓了。”
整整忙活了一个月零三天,三大干渠、十八条支渠,全线疏浚完毕。
塌掉的渠岸重新夯筑结实,全部用石块衬砌了渠首段;损坏的闸板尽数换成了新的实木闸板,刷上了防腐的桐油。
渠首修了三道沉沙池,一道比一道低,雪水下来,泥沙层层沉淀,再不会轻易淤塞下游渠道。
废弃的水车也都修好了,支渠里的水,能顺着水车提到高处的田地里。
通水那天,渠首举行了个简单的仪式。
赵定山亲自抡起铁锤,砸开了渠首的临时土坝。
“开闸喽——!”
随着一声喊,祁连山融化的雪水,顺着清淤一新的干渠,哗啦啦奔涌而来。
浪头打着旋,顺着渠道往下游流去,流进支渠,流进田埂,漫进一片片平整好的田地。
渠两岸站满了军士、民夫、百姓,看着清凌凌的水流过来,都欢呼起来。
“水来了!真的来了!”
“今年有好收成了!”
孩子们光着脚,在渠边跑着闹着,溅起一身水花。老人们摸着渠水,笑得合不拢嘴。
赵定山站在渠首,看着滚滚东流的渠水,也笑得满脸皱纹。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转头对身边的何明风道:“大人,你看!通了!全线都通了!下游的地,都能浇上了!”
何明风站在高处,望着蜿蜒如带的渠系,望着星罗棋布的田地,田里已经泛出浅浅的绿意,心里也十分欣慰。
“赵老哥,辛苦你了。”
他拍了拍赵定山的肩膀,“这渠修得好。不止是今年受益,子子孙孙都受益。”
“这算啥。”赵定山嘿嘿一笑,“俺们当兵的,守边种地,都是本分。
要不是大人主事,俺再有本事也没用。”
何明风摇摇头,目光望向远方的祁连山,又看向赤斤的方向:“这只是第一步。
军屯复垦了,粮就有了底子。
可接下来,军马、军械、驿传、互市,千头万绪。
萧镇渊留下的烂摊子,还得一点点收拾。”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但只要一步步来,把根基打牢,这千里河西,总会恢复当年的繁盛。”
风吹过田野,带着泥土的清香,也带着新播麦种的生机。
曾几何时,这片被称为 “河西粮仓”的土地,在贪官的盘剥下荒芜凋零。
如今随着渠水的流淌,随着百姓的回归,正一点点恢复往日的生机。
而这复垦军屯、修浚渠系的举措,也为后来的长期整饬边备,打下了最坚实的经济根基。
毕竟,民以食为天,军以粮为本。
手里有粮,边关才能稳,百姓才能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