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组春捕大获丰收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仅传遍了山海屯,也传到了几十里外的县城。
山海合作社的名声,如今在县里已经不算小了。去年秋猎的辉煌战绩,加上冬捕和春捕的接连丰收,让不少人都知道,临海县有个山海屯,屯里有个合作社,专搞山珍海味,一年到头进项不少。
名声大了,盯上的人也就多了。
赵虎子从县里回来,脸色不太好看。他一进合作社,就把张西龙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西龙哥,胡万山那边又有动静了。”
张西龙正在整理春猎的物资清单,闻言放下笔:“咋回事?”
“我表舅在县里听到风声,说胡万山最近跟几个混混喝酒,又提起咱们合作社了。”赵虎子皱着眉,“说咱们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一年到头进项不少,他眼红得很。还说上次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找个机会‘讨个说法’。”
张西龙没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胡万山这个人,他早就摸透了——欺软怕硬,贪得无厌。上次在县城平安巷吃了亏,消停了一阵子,现在看合作社越来越红火,又坐不住了。
“就这些?还有别的吗?”他问。
赵虎子犹豫了一下:“还有一件事,不知道算不算。我表舅说,前两天有两个人来平安巷咱们那个院子附近转悠,探头探脑的,还跟邻居打听咱们合作社的事。问咱们都卖些啥,一年能赚多少钱,屯子里有多少人……”
“人抓住了吗?”
“没有。等邻居告诉我表舅,那两个人已经走了。不过听描述,有一个像是胡万山身边的小弟,外号叫‘黄毛’的,染了一脑袋黄头发,特别好认。”
张西龙冷笑一声:“这是来踩点呢。”
“西龙哥,咱们咋办?”赵虎子有些紧张,“胡万山那家伙在县里有些关系,真要找麻烦,咱们……”
“怕啥?”张西龙站起身,走到窗边,“他又不是三头六臂。上次在县城,咱们没让他占到便宜,这次也一样。”
他想了想,又说:“虎子,你这几天多往县里跑跑,盯着胡万山的动静。另外,让刘建国也帮忙留意着,他是街道上的人,消息比咱们灵通。有啥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行!”赵虎子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张西龙叫住他,“把栓柱叫来。”
栓柱很快就来了,一进门就问:“西龙哥,听说胡万山那王八蛋又不安分了?”
张西龙点点头:“他派了人来咱们屯子附近踩点,估计是想找麻烦。”
“他敢!”栓柱眼一瞪,“来一个我揍一个,来两个我揍一双!”
“别冲动。”张西龙摆摆手,“打打杀杀解决不了问题。我叫你来,是让你跟铁柱说一声,这几天加强合作社的巡逻,特别是晚上。仓库、养殖场、加工坊,都要有人守着。别让人钻了空子。”
“明白!”栓柱拍拍胸脯,“西龙哥你放心,有我在,一根毛都丢不了!”
张西龙又想了想,说:“还有,你让铁柱跟孙铁柱也说一声,让他这几天别单独出门。胡万山的人要是知道他是新来的,说不定会拿他做文章。”
栓柱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他们会找铁柱的麻烦?”
“不一定,但小心点总没错。”张西龙说,“铁柱性子直,又刚来不久,容易被人挑拨。你跟他说,这段时间少跟屯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安分干活就行。”
栓柱点点头,匆匆走了。
张西龙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指又在桌上敲了起来。胡万山这次派人来踩点,是虚张声势,还是真要有动作?他心里没底。但他知道,这个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合作社越红火,他就越眼红,就越想咬一口。
得想个法子,让他彻底死心。
正想着,王三炮推门进来了。老爷子显然也听到了风声,脸色不太好看。
“西龙,听说县里那帮二流子又来了?”
“嗯,派人来踩点,还没动手。”张西龙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王三炮沉默了一会儿,说:“西龙,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三炮叔,您说。”
“赵老歪最近又不太安分。”王三炮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前些天偷偷去了趟县城,回来以后就跟吴老六那些人走得更近了。你说,他会不会跟胡万山……”
张西龙心里一沉。赵老歪要是真的跟胡万山勾搭上了,那事情就麻烦了。一个在屯里搞事,一个在外面施压,里应外合,合作社还真不好应付。
“三炮叔,您有证据吗?”
“没有。”王三炮摇头,“就是听人说的。赵老歪这人滑得很,做事不留把柄。但我总觉得,他最近看咱们的眼神不对,像是在等什么。”
张西龙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片刻后,他停下脚步:“三炮叔,麻烦您帮我盯着赵老歪。不用打草惊蛇,就看看他最近跟谁来往,说了啥。至于胡万山那边……”
他顿了顿:“我明天去趟县城。”
“你去县城?”王三炮有些意外,“这时候去,不是送上门吗?”
“送啥门?”张西龙笑了,“我又不是去打架。我去找几个人,把咱们合作社的情况跟县里说说。胡万山想动咱们,也得看看县里答不答应。”
王三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你是说……找关系?”
“不是找关系,是讲道理。”张西龙说,“咱们合作社是正经的集体经济,账目清楚,守法经营,每年还给国家交税。县里只要知道这些,就不会让胡万山乱来。他再厉害,还能大得过县里?”
王三炮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那你小心点。”
“放心吧。”张西龙拍拍老爷子的肩膀,“我明天一早去,下午就回来。”
第二天天没亮,张西龙就搭上了去县城的班车。他穿了一身干净衣裳,带着合作社的账本和证件,还有几包上好的山货——不是送礼,是给人“看看咱们合作社的产品”。
到了县城,他没有直接去找胡万山,而是先去了趟县供销社。供销社的刘主任跟合作社打过几次交道,对山海屯的山货海产很感兴趣。
“刘主任,我们合作社最近又搞了一批好东西,海参、鲍鱼、干贝,还有上好的鹿茸和皮子。”张西龙开门见山,“想问问您这边要不要?”
刘主任是个精明的中年人,一听有好货,眼睛就亮了:“鹿茸?啥成色的?”
“三岔茸,品相一流。”张西龙从包里拿出几张照片——那是王慧慧拍的,虽然技术不怎么样,但鹿茸的样子看得清清楚楚。
刘主任拿着照片端详了半天,啧啧称赞:“好东西!真是好东西!张理事长,你们合作社的货,我信得过。这批鹿茸,我们供销社要了!价格好商量!”
张西龙笑着点头,又跟刘主任聊了一会儿,顺便把合作社去年的经营情况和今年的计划简单说了一下。最后,他像是无意中提起:“刘主任,我们合作社现在做大了,眼红的人也多了。前两天还有人跑到我们屯子附近踩点,想找麻烦。”
刘主任皱起眉头:“还有这种事?”
“可不是嘛。”张西龙叹了口气,“我们合作社是正经买卖,账目清楚,不怕查。但就怕有人使坏,影响生产。到时候货供不上,对供销社这边也不好交代。”
刘主任是个明白人,听出了张西龙话里的意思。他沉吟片刻,说:“张理事长,你们合作社是县里扶持的集体经济典型,谁要动你们,那就是跟县里过不去。你放心,这事儿我帮你留意着,要是有啥风吹草动,我这边也会出面。”
张西龙连忙道谢。他知道,刘主任这话未必能当真,但至少,他在县里多了一个“自己人”。
从供销社出来,张西龙又去了趟工商所和税务局,把合作社的账本和纳税记录给相关人员过目。他态度诚恳,说话客气,人家自然也没什么刁难。
转了一圈下来,张西龙心里踏实了不少。他把该见的人都见了,该说的话都说了。胡万山再想动合作社,就得掂量掂量了。
回屯子的班车上,张西龙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春风带着泥土的气息从车窗缝里钻进来。他想着合作社的事,想着胡万山的事,想着赵老歪的事,想着想着,竟然睡着了。
到了屯口,天已经黑了。林爱凤在村口等他,手里提着一盏马灯。
“回来了?吃饭了没?”她问。
“还没。”张西龙接过马灯,“家里有啥吃的?”
“给你留着饺子呢,猪肉白菜馅的,还热乎着。”林爱凤挽住他的胳膊,“事情办得咋样?”
“还行。”张西龙笑了笑,“该办的都办了。胡万山要是识相,就不会再来了。”
林爱凤不太懂这些,但她知道丈夫做事有分寸。她没再多问,只是紧紧挽着他的胳膊,两人踏着月光往家走。
远处的山林黑黢黢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但张西龙知道,那里面藏着山海屯的希望,也藏着未来。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片山林,守护这个屯子,守护这份希望。不管来的是胡万山,还是别的什么人,都别想从他手里夺走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