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端起我那杯几乎没动的茶，借着氤氲的热气，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三叔那双保养得极好、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的手。这双手，更适合把玩古董玉器，或者签署巨额合同，而不是沾染家族的晦暗秘密。
“三婶最近还好吗？”我放下茶杯，语气自然地切换，仿佛只是晚辈例行的关心，“有些年没见了，上次见还是爷爷奶奶的葬礼上。”我刻意模糊了时间，将父母葬礼那次相遇轻轻抹去，只提更久远、更不易引发警惕的场合。
三叔端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虽然幅度极小，但没能逃过我的眼睛。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透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对繁忙生意人忽视家庭的无奈。
“她啊，老样子。跟着她那帮姐妹满世界跑，不是去瑞士滑雪就是去地中海晒太阳，比我还忙。”他摇摇头，语气带着点宠溺般的抱怨，却巧妙地避开了任何具体的、可被追溯的时间或地点信息，“我也难得见她几面。”
滴水不漏。像一颗光滑的鹅卵石，捏不住，也砸不响。
我点点头，表示理解，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用更加随意的口吻抛出了下一个问题，目光却像最精密的探针，锁定在他脸上一寸之地：“对了，徐瑶呢？那丫头应该上大学了吧？时间过得真快，我记得她小时候还挺黏我的，老跟在我后面要糖吃。”
“徐瑶”这个名字被抛出的瞬间，包厢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半秒。徐智信端起茶杯欲喝的动作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虽然立刻被掩饰过去，但那一刹那的僵硬，如同高速相机捕捉到的画面，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
他呷了口茶，借这个动作掩饰了那零点几秒的失态，再放下杯子时，脸上已恢复了从容，只是眼神深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
“是啊，大了，管不住了。”他叹了口气，语气像是天下所有面对青春期女儿的父亲一样，带着点头疼又骄傲的矛盾，“在港大读商科，主意正得很，我的话是半点听不进去咯。”
港大商科。一个看似具体实则模糊的信息。真假难辨，但至少是一个可以后续验证的点。
铺垫已然足够，该切入正题了。我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几不可闻的嗒嗒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混合着好奇与一丝困惑的表情。
“说起来也巧，”我像是闲聊般提起，“这次我能找到三叔您这儿，还多亏了徐瑶那丫头。前几天，突然在宾馆接到一个陌生电话，居然是她的声音，说您想见我，给了我这个会所的地址和时间。可把我吓了一跳，这丫头，神神秘秘的，居然还是打的宾馆房间的电话。”
我语速平稳，目光却紧紧锁住徐智信，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肌肉的细微抽动，任何一丝眼神的闪烁。“三叔，您怎么想到让徐瑶用这种方式联系我？是怕我的电话被人监听？还是有什么不方便直接找我的原因？”
问题如同出鞘的匕首，寒光凛冽，直刺核心。
三叔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淡去了。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银质烟盒，慢条斯理地抖出一支雪茄，剪开，点燃。一系列动作做得从容不迫，仿佛在借此争取思考的时间，又像是在重新构筑防御工事。
青白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天铭，”他吸了一口雪茄，缓缓吐出烟圈，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着一丝被熏染后的低沉，“你从小脑子就活络，想得多。这很好，做生意需要这样。但有时候，想得太多，反而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他避开我的问题，反而开始评价我的思维方式，这是一种常见的、将话题引向泛泛而谈的防御策略。
“徐瑶那孩子，你是知道的，从小就古灵精怪，喜欢玩些新潮的玩意儿。”他轻轻巧巧地将徐瑶的行为归结为年轻人的猎奇心理，“估计是觉得这样联系比较有趣吧。至于我为什么想见你。”
他顿了顿，雪茄的火光在昏暗的包厢里明明灭灭。
“我们毕竟是亲叔侄。你爸妈走了，大哥就剩下你这点血脉。我听说你在不夜城那边，不太想管公司的事？这怎么行！智英集团是你爸一辈子的心血！我虽然人在港市，但心里始终是记挂着徐家，记挂着集团的。”
他开始打感情牌，试图将这次会面定性为单纯的家族关怀和对集团未来的担忧，将自己置于一个情深义重、高瞻远瞩的长辈位置上。
“听说李国明最近动作不少？你年纪轻，又心不在此，我怕你吃亏。”他身体前倾，语气变得推心置腹，仿佛真的在为我担忧，“所以想着赶紧见你一面，有些话，得当面提醒你。让你来这里，也是因为这里说话更方便些。”
“更方便？”我捕捉到这个词，立刻反问，语气依旧保持着晚辈的谦逊，但问题本身却像一根针，“三叔是觉得在不夜城不方便？为什么？是担心李副总，还是担心别的什么？”
我的目光扫过三叔的保镖和那位“陈律师”，意有所指。
三叔夹着雪茄的手指微微一顿，烟灰簌簌落下一点。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咬住不放，而且步步紧逼。
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愠怒，但立刻被更深的城府压了下去。他哈哈一笑，用笑声掩饰着瞬间的尴尬，摆了摆手：
“你看你，又多想了吧？不夜城当然也好，只是三叔我这边生意忙，抽不开身过去。让你跑一趟，是三叔的不是。自罚一杯，自罚一杯！”他说着，真的端起那杯普洱茶，一饮而尽，再次试图用自我调侃和动作来打断我的追问。
放下茶杯，他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热络，却明显带上了一层隔阂与戒备。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天叔侄见面，是高兴的事。来来来，尝尝这儿的点心，都是从半岛酒店请来的师傅做的，地道得很。”
他不由分说地按了服务铃，示意侍应生上点心。话题被强行扭转，气氛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和谐。
但我心里清楚，刚才那轮短暂的交锋，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
三叔对我父母的事，对李国明，甚至对那个隐藏在更深处的丞相网络，绝非他一贯表现出来的那般置身事外、一无所知。
而他让徐瑶联系我，本身就充满了欲盖弥彰的味道。
他看着侍应生摆盘，眼神却不再与我对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