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虽不能人言,但那双金色的竖瞳中,汹涌澎湃的情绪,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加清晰地传递出来——那是为你我征战南北、为你我甘苦同在、为你遍体鳞伤、为你我崩碎了我唯一的家园、为你我以本命为你延寿……而今,你,居然,要我死!要吞噬我的一切!
那种化不开的悲怒,浓烈到极致,仿佛凝聚成了一句话,直接烙印在老水猿的神魂之中:
「我活不活无所谓……我只要你死!!!」
老水猿清晰地感受到了这股意念,它炼化龙珠的动作微微一滞,脸上狰狞之色更甚,怒道:
“好啊!连你……也开始想让我死了?!好啊!好啊!!!既然如此……那就别怪我了!!!”
说罢,它不再有丝毫犹豫,甚至不顾炼化反噬的风险,全力催动脚下那血色大阵!阵法光芒大盛,抽取黑龙生命灵力和神魂本源的速度陡然加快!黑龙的气息,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肉眼可见地飞速下降、萎靡!而老水猿身上的衰败之气,则被更多龙珠精元强行冲淡,甚至干枯的皮肤都隐隐泛起一丝不正常的、属于龙族的暗金色光泽!
掠夺,吞噬,背叛,在这冰冷的暗河水府中,上演着最残酷的一幕。
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隆!”
水府入口处,那厚重的、与冰壁融为一体的门户,突然被一股蛮横的力量,从外部狠狠撞开!冰屑纷飞中,一道踉跄却充满杀意的身影,闯了进来!
正是蟹柒!
他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竟然从那片崩塌的废墟中挣脱出来,并且循着黑龙残留的、极其微弱的妖气和血迹,一路追踪到了这隐秘的暗河水府!只是此刻的他,模样比刚才更加凄惨。新生出的、代替断钳的双手,只是两截覆盖着嫩粉色甲壳、显得脆弱无比的“小钳子”,气息更是微弱得仅仅维持在大乘初期,且极不稳定,仿佛随时会再次跌落。显然,他强行挣脱废墟和追踪到此,又消耗了巨大的代价。
他也怀揣着一个念头“我活不活无所谓,我只要你死!”
他一闯入,目光瞬间就锁定了水府中央,那被血色光索捆缚、气息奄奄、正在被阵法疯狂抽取生命力的黑龙!至于被黑龙庞大身躯挡在后方、正在炼化龙珠的老水猿,他一时并未完全看清,或者说,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仇恨的目标——黑龙所吸引!
“黑泥鳅——!!纳命来——!!!” 蟹柒目眦欲裂,看到仇敌就在眼前,且似乎被困住,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宰了它!剖开它的肚子!救出凉爷!为兄弟们报仇!
他怒吼一声,不顾自身实力暴跌、伤势严重,挥舞着那对新生脆弱的“小钳子”,凝聚起最后所能调动的、微薄的真元,就要朝着黑龙猛扑过去!
然而,他刚刚踏近黑龙身前数丈范围,脚下地面那猩红的阵法纹路骤然一亮!一股强大而诡异的吸力和束缚力,瞬间将他笼罩!蟹柒只觉得周身一沉,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四肢百骸传来被抽取力量的虚弱感,竟是动弹不得!
“嗯?!” 蟹柒心中一惊,这才察觉到水府内还有阵法,以及……黑龙后方,似乎还有一个人?
就在这时,黑龙后方,传来一阵嘶哑、苍老、却充满了狂喜和贪婪的怪笑声:
“哈哈哈……天不绝我!真是天不绝我啊!又送来一头蠢货……还是修为大跌、气血亏损的蠢货!正好……正好!损有余而补不足!这具妖仙之躯,正好弥补龙珠精元中的刚猛暴烈之气,让我吞噬起来更加顺畅!哈哈哈!!!”
老水猿一边加紧炼化龙珠,一边分心催动阵法,将蟹柒也纳入了血色光索的捕捉范围!数道稍细一些的血色光索,如同毒蛇般缠向蟹柒,开始同样抽取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生命力和妖元!
蟹柒又惊又怒,拼命挣扎,但实力差距太大,且阵法诡异,根本挣脱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力,连同黑龙一起,被那阵法强行抽离,化作一道道血红色的能量流,朝着后方那模糊的身影汇聚而去!
绝望,再次笼罩。
而黑龙腹中,那粘稠黑暗、毒蚀神魂的绝境里,邹凉对外界发生的一切,并非全然无知。
当黑龙被阵法束缚、生命被疯狂抽取时,那种源自灵魂层面的剧烈痛苦、悲愤、以及不甘的嘶吼,透过龙躯血肉和胃囊的阻隔,隐隐约约地传递到了邹凉的心神之中。虽然模糊,却无比真切。
当蟹柒闯入,发出怒吼,然后也被阵法束缚、发出不甘的挣扎时,邹凉的心神,再次被触动。
那是同袍的声音!是来救他的人!也陷入了绝境!
内外交困,同袍受难,自身濒死……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危机,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执着,在这一刻,仿佛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就在蟹柒和黑龙快要被那邪恶阵法彻底吸干、意识即将沉沦的千钧一发之际——
就在邹凉自己的意识,也似乎要被胃液的毒素、粘液的束缚、龙虫的撕咬、以及那越来越沉重的黑暗彻底拖入深渊的刹那——
邹凉那因连续高强度战斗、因毒素侵蚀而疲惫不堪、甚至因方才一瞬心神松懈而招致此祸的精神,却仿佛被这内外叠加、极致到无以复加的死亡威胁和同袍绝境,狠狠地、彻底地、最后一次淬炼、点燃、引爆!
没有恐惧了。
没有慌乱了。
甚至没有了对自身处境的过多思考。
只剩下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冰冷到极致的、却又炽热到要焚烧一切的——意念!
那意念,如同沉寂万古的火山,积累了太多的熔岩与怒火,终于到了不得不喷发的时刻!
那意念,如同被千锤百炼、在绝境中反复打磨了亿万次的精钢,终于要绽放出斩破一切枷锁的锋芒!
“嗬……!”
一声低沉到几乎听不见、却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般力量的吐息,在粘液中形成一串急速上升的气泡。
邹凉,闭上了眼睛。
不是放弃。
而是将所有的感知,所有的意志,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愤怒,所有的不甘,所有的执着……将“邹凉”这个存在的一切,全部内收,压缩,凝聚!
凝聚到神魂最深处!
凝聚到那杆自渭水畔起便与他相伴、在无数次算计与厮杀中显形、在万寿山叩问仙路时经受道韵洗礼、在抱朴台血战中淬火成锋、又在今日一路平推、于绝境中反复咆哮渴望破开的——“枪”中!
那不再仅仅是一种“枪意”。
那是他的道!他的魂!他的命!他的一切!
“枪”即是我!
我即是“枪”!
刺破黑暗!
刺破束缚!
刺破毒蚀!
刺破这胃囊!
刺破这龙躯!
刺破这阵法!
刺破这……一切阻碍!!!
“嗡——!!!!!!!”
一股无法形容的、仿佛超越了声音、超越了光芒、超越了物质与能量界限的奇异“嗡鸣”,自邹凉神魂最深处,轰然爆发!并非响彻外界,却仿佛直接震荡了这片水域的某种本源法则!
黑龙腹中,那粘稠黑暗的胃囊内,邹凉紧闭双眼的身体表面,那件破损的亮银锁子甲,连同内衬的衣物,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露出下面精悍却布满新旧伤痕的躯体。但此刻,那些伤痕仿佛都活了过来,隐隐有微弱却无比锐利的乌金色光芒在皮下流转!
他手中,那杆乌沉长枪,枪头乃随玄渊西行拜师路上鹰愁涧战争遗迹中取出,枪身之上古朴的纹路,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的乌金色光华!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洞穿万物、无坚不摧的恐怖锋芒!枪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而欢悦的鸣响,仿佛沉睡的神兵,终于等到了真正主人的呼唤,即将展现其斩破一切的威能!
邹凉握枪的手,五指早已因毒素麻木,但此刻,那手掌却仿佛与枪杆彻底融为一体,不分彼此。不是他在握枪,而是“枪”选择了他,或者说,他就是“枪”延伸出的手臂!
没有复杂的招式,没有蓄力的过程。
就在那神魂“嗡鸣”达到巅峰、枪身光芒最盛的刹那——
邹凉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
眸中,再无半点人类的情绪,只有两点纯粹到极致、冰冷到极致、也锐利到极致的——乌金色枪芒!
他手臂抬起,动作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缓慢,却带着一种仿佛能刺穿时空、逆转因果的沉重与决绝!
乌沉长枪,枪尖向前。
朝着前方那柔韧粘滑、不断蠕动收缩的胃囊内壁。
朝着胃囊之外,那厚重坚韧的龙躯血肉与骨骼。
朝着更远处,那冰冷邪恶的阵法光索。
朝着这囚禁他、毒蚀他、试图吞噬他同袍的一切阻碍——
刺出!
这一刺,无声无息。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没有绚丽夺目的光效。
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细小如针、却仿佛蕴含着开天辟地之初第一缕锋芒的——乌金色光线!
自邹凉掌心起始,沿着乌沉长枪的枪身,流淌至枪尖,然后——
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前方黑暗粘稠的胃囊内壁。
如同热刀切入凝固的牛油。
如同光线穿透清澈的水晶。
没有阻力。
或者说,任何阻力,在这道乌金色光线面前,都如同不存在。
光线穿透胃囊内壁,穿透厚厚的龙躯血肉,穿透坚硬的龙骨,穿透龙鳞……从黑龙腹部某个位置,透体而出!
然后,光线并未停止,继续向前,轻而易举地刺穿了那束缚着黑龙和蟹柒的、猩红邪恶的阵法光索!
光索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瞬间消融、断裂!
光线继续,指向那端坐于阵法核心、正在疯狂炼化龙珠、脸上还带着狰狞狂喜的老水猿——
老水猿在光线出现的瞬间,便感觉到了!一股源自生命本能的、无法言喻的、仿佛被死神指尖触碰到的极致寒意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它所有的心神!它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瞳孔中倒映出那道细小的、却让它灵魂都在颤栗的乌金色光线!
“不——!!!” 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尖叫。
下一刻。
乌金色光线,轻轻点在了它眉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老水猿脸上狰狞狂喜的表情僵住,炼化龙珠的动作停滞,周身那因吞噬而刚刚泛起的一丝暗金色光泽,如同潮水般褪去。
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它的身体,连同它体内那颗尚未完全炼化、正在剧烈冲突的黑龙本命龙珠,以及它那积累了无数年的怨恨、不甘、恶毒与疯狂……
如同被风吹散的沙雕,无声无息地,化为最细微的尘埃,飘散在这冰冷的洞穴空气中。
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彻底地,湮灭。
乌金色光线完成了它的“使命”,悄然消散在空气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洞穴中,一片死寂。
只有血色阵法因为核心被毁、光索断裂,光芒迅速黯淡、熄灭,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最终彻底沉寂。
束缚消失。
黑龙庞大的身躯,因为骤然失去支撑和抽取,软软地瘫倒在地,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但那双金色的竖瞳,却怔怔地望着老水猿消失的地方,眼中充满了茫然、空洞,以及一种……失去了所有仇恨和目标后的、更深沉的死寂。
蟹柒也瘫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茫然交织在脸上。他愣愣地看着老水猿消失的地方,又看看瘫倒的黑龙,最后目光落在黑龙腹部——那里,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乌金色光点,正在缓缓扩大。
“嗤——”
一声轻响,如同利刃划开皮革。
黑龙腹部,那乌金色光点处,裂开了一道整齐的缝隙。
一只沾满粘液和血污、却稳定有力的手,从裂缝中伸出,抓住了边缘。
然后,用力一撕!
“撕拉——!”
裂缝扩大,一个浑身赤裸、沾满污秽、却站得笔直如枪的身影,从黑龙腹中,一步踏出!
正是邹凉!
他手中,依旧握着那杆乌沉长枪。枪身光芒已然收敛,恢复古朴,但握在他手中,却仿佛与这片空间,与他的身影,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平静与锋芒。
他站在冰冷的洞穴地面上,目光平静地扫过瘫倒的黑龙,扫过劫后余生的蟹柒,最后,落在老水猿消失的那片空地上。
眼神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潭,和潭底深处,那一点永不熄灭的、属于“枪”的寒芒。
绝境枪鸣,一刺破万障。
黑龙潭下,暗河深处,因果了却,生死轮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