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拖着断尾重伤、又被巨石砸中背脊的残破身躯,在这条对它而言如同回家般熟悉的暗河中,艰难地游弋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抵达了暗河深处,一处极其隐秘的所在。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被掏空的冰下洞穴,洞穴并非天然,而是后天以法力开凿、并布下了强大隐匿和聚灵阵法的水府。水府规模不大,陈设也极其简陋,甚至可以说是粗陋。没有华丽的亭台楼阁,没有璀璨的明珠照亮,只有简单的冰桌冰椅,以及一些散落的、磨损严重的修炼用具。水府中央,有一座小小的、以黑色暖玉砌成的池子,池中并非水,而是一种粘稠的、散发着淡淡腥甜气息的暗红色液体,似乎是某种血池。
此刻,血池旁,一个蒲团之上,盘坐着一名老水猿。
这水猿是真的老了。毛发不再是壮年时的油亮黑褐,而是变成了干枯的灰白色,且脱落严重,露出下面布满深褐色老年斑和褶皱的松弛皮肤。它身形佝偻,瘦骨嶙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刻,眼窝深陷,瞳孔浑浊,几乎看不到多少神采。周身气息更是衰败到了极点,气血枯竭,灵力涣散,隐隐散发着一股行将就木、天人五衰的腐朽味道。它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已经与这冰冷的洞穴融为一体,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生命之火,在风中摇曳。
听到动静,老水猿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眼皮,浑浊的目光落在伤痕累累、气息萎靡、断尾处还在渗血的黑龙身上。它那干瘪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苍老、沙哑、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声音:
“老……伙计……你……回来了……”
它顿了顿,似乎连说话都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种看透世情的淡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凉:
“看……看你这样子……也……也不如那会儿……能打了……”
黑龙拖着残躯,缓缓游到老水猿身前,如同归家的孩子,将巨大的、伤痕累累的龙头,轻轻搁在了老水猿干瘦如柴的膝盖上。它那双金色的竖瞳,此刻不再有暴戾和贪婪,只剩下无尽的疲惫、痛苦,以及……一种深深的依赖和眷恋。听到老水猿的话,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龙眼中涌出,滴落在老水猿破旧的衣袍上,晕开一片湿痕。
老水猿感受到膝盖上的湿意和黑龙身躯的颤抖,枯瘦如鸡爪般的手,极其缓慢、却又无比温柔地抬起,轻轻抚摸着黑龙那冰冷粗糙、沾满血污的龙头鳞片。它的脸上,挤出了一个极其难看、却透着真心实意的笑容:
“傻……傻东西……哭……哭什么……”
它断断续续地说道,声音虽弱,却带着一种超脱般的平静:
“我辈……修士……逆天修命……求长生……求逍遥……修的过……与天同寿……修不过……便如……一羽飘零……归于尘土……咳咳……如今……我寿数……尽矣……虽死……而已……又有……何伤怀?”
话虽如此,但看着陪伴自己不知多少岁月、征战南北、不离不弃的老伙计,如今也落得如此凄惨境地,老水猿那浑浊的眼底深处,终究还是掠过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愧疚,有不舍,有无奈,或许……还有一丝被漫长岁月和残酷现实磨砺出的、更深的东西。
黑龙似乎听懂了老水猿的话,但它眼中的泪水却流得更凶了。它用龙头,在老水猿那干瘦的身躯上,轻轻地、依恋地蹭了蹭,仿佛在寻求最后的慰藉。然后,它猛地张开巨口,一颗拳头大小、通体漆黑如墨、却内蕴着磅礴生命精元和本命龙魂的圆珠——它的本命龙珠,缓缓飘出,悬浮到了老水猿的头顶。
龙珠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黑光,如同一个微缩的黑色太阳,将老水猿那衰败枯朽的身躯笼罩其中。一股精纯浩瀚、蕴含着黑龙最本源生命力的能量,如同甘霖般,丝丝缕缕地注入老水猿体内。
它在以自己最后的、最珍贵的本命之源,为这位即将坐化的老友,强行续命!哪怕只是片刻,哪怕代价是加速它自己的衰亡!
老水猿被龙珠的光芒笼罩,身躯微微一震。那原本急速流逝的生命力,竟然真的被这股外力强行拖住,衰败的速度明显减缓了一丝。但它脸上并无喜色,反而露出更加痛苦和挣扎的神情。它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推开龙珠,却连这点力气都几乎使不出来。
“老……伙计……你……你又何必……如此……” 老水猿的声音更加吃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叶里挤出来的,“连……黑龙潭……也毁了……你……你也与我一般……孑然一身……了……”
黑龙吐出龙珠后,气息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了。它疲惫地闭上眼睛,趴在老水猿脚边,只剩下微弱的喘息,仿佛刚才那一下,耗尽了它最后的心力。
老水猿看着脚下气息奄奄、却依旧将龙珠悬于自己头顶的黑龙,久久沉默不语。洞穴中,只有血池液体偶尔冒泡的“咕嘟”声,和黑龙粗重艰难的呼吸声。
时间,在这冰冷的寂静中,一点点流逝。
终于,老水猿那苍老得如同砂纸摩擦的声音,再次缓缓响起,这一次,语气不再平静,而是带上了一种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浓烈到几乎要化为实质的——不甘!
“虽死……而已……确实是。”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着某种力量,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刻骨的怨毒:
“但是……我……不甘心!!!”
这三个字,如同从九幽地狱中刮出的阴风,在冰冷的洞穴中回荡。
老水猿浑浊的眼睛里,骤然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那光芒里充满了仇恨、愤怒、以及被背叛和利用的滔天怨气:
“我……我那好女儿被无支宰……那个杂种……当垃圾一样用!当年……他以大义……以分宗的生死存亡劝我……指天发地……说我实力最高……要让淮水本家……看到我们分宗的力量……与不同的声音……我信了……我傻……我真傻啊!!!”
它激动起来,干瘦的身躯微微颤抖,语速也因为情绪的激荡而快了不少,虽然依旧断断续续:
“我……我将本家调来的……那六胞兄弟……打服!打残!本家……是看到了……我分宗不同的意见……但那又如何?!那六胞兄弟……被发配到了白浪湖!而我……我被排挤到这……不见天日的暗河!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苟延残喘!!!”
“我的……我女儿啊!!” 老水猿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老泪纵横,“她被无支宰那个杂种献于本家的一个长老,被炼成了尸身傀儡!当垃圾一样用掉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