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6日 凌晨,沙中市执行长官邸。
这一夜,沙中市的空气中不仅弥漫着令人不安的尘埃,更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血腥与权力的腐味。十一月的夜风如同一把钝刀,切割着执行长官邸那苍白而冰冷的再生水泥外墙。官邸三楼,那间曾经由索菲亚前执行长时期建设、如今却被保罗用奢靡的欧式家具和浓烈的古巴雪茄味彻底占领的执行长卧室里,灯火白得晃眼,却映照不出半点生机。
床头上,几台便携式的,从国外进口的、代表着欧洲最高医学水平的精密医疗监护仪正发出单调而急促的“滴答”声。那绿色的电子波形图在黑暗中跳动,每一次起伏都牵动着屋内所有人的神经。
“血压还在掉!加大肾上腺素剂量!”一名金沙籍的主治医生满头大汗,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了调。他知道,躺在床上的这个男人,不仅是他们的患者,更是金沙法定意义上的最高行政首脑。如果保罗在今晚断了气,那么,本身就阴云密布的金沙政坛,将会雪上加霜。谁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祈祷似乎成为了现在唯一能做的事情。
就在这生死攸关的时刻,卧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布朗教授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刚从总统府那场探讨新思想运动未来走向的秘密会议中抽身,那身衣服的领口因为马不停蹄的赶路,已经被汗水浸透。虽然他已是一位不太年轻的老者,但在这种时刻,他的眼神中却透着一种属于顶级医者的、冷酷而清醒的锐利。
“都退后,让我来。”布朗教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业能力。
布郎教授迅速接过护士手中的听诊器,那双曾经为陈默总统做过救治的专业的、稳如磐石的手,此刻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在保罗那枯槁的身体上游走。他翻开保罗的眼睑,瞳孔笔的冷光直刺那双布满血丝、紧紧闭合的眼球。
“心率140,呼吸浅快,这是典型的急性应激导致的循环衰竭。”布朗教授一边观察着仪表数据,一边冷静地指挥着,“停止大剂量刺激性药物,改用微循环扩张剂。他不是心脏坏了,他是脑部,血管甚至是其他地方的综合性衰竭,现在用大剂量刺激性药物只可能更遭。”
时间在针尖的颤抖中一秒一秒流逝。病房外的走廊里,执行长官邸的助理们像一群受惊的苍蝇,焦躁地踱步。官邸大门外,隐约传来的“先锋团”口号声,穿透了墙壁,穿透了窗户,穿透了每个人的耳膜,抗议的声音不断的在走廊里回荡,显得低沉而恐怖。
历经整整四个小时的全力抢救。布朗教授的白大褂上染上了药液的褐色斑点,他的额头渗出了密集的汗珠。终于,在凌晨四点二十分,那台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趋于正常,保罗那张呈现出青灰色的脸庞,终于恢复了一丝微弱的、近乎透明的血色。
保罗执行长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那动作极小,却如同在这片死寂的行政废墟上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几小时后。上午八点。
窗帘被拉开了一道窄缝,沙中的阳光和带着沙尘的晨曦,以一种病态的苍白洒在床尾。保罗缓缓睁开了眼睛。他的视力在最初的几秒钟内是模糊的,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层毛糙的磨砂玻璃后。他费力地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左手,下意识地想要去摸枕头旁边柜子上堆积的那些还没有被他批改过的行政报告。
“别找了,所有文件我都拿走了,在保险柜里锁着。现在的你,连拿笔的力气都没有。”布朗教授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抢救报告和病情分析,语气平静而苍凉。
保罗费力地转动脖颈,视线终于聚焦在布朗那张苍老而严峻的脸上。他试图开口,喉咙里却发出了一阵类似生锈齿轮磨合的咯吱声。
“水……”
在饮下半杯温热的温白开水之后,保罗的意识逐渐回笼。他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重新燃起了一种病态的、近乎偏执的亢奋。他盯着布朗教授,声音沙哑得如同被风沙磨砺过的生铁。
“教授……我还没死……对吗?”保罗的嘴角露出一个扭曲的微笑,“我就知道……金沙的‘变革时代’……需要我……我还没看到那座211米的金沙塔立起来……”
布朗教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摘下圆框眼镜,疲惫地揉着鼻梁。作为陈默总统的私人医生和金沙的卫生委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保罗,这个男人的身体已经崩坏到了什么程度。
“保罗执行长,作为一名医生,我必须对你,也对金沙的千万百姓负责。”布朗教授的声音低沉而庄重,“你这次是死里逃生。你的身体已经完全‘自我关机’过一次了。你的脑部血管承受着巨大的血栓压力,下一次,可能就是永久的黑暗。”
他倾过身,语气中带上了一种近乎哀求的专业建议:“听我的,保罗。放弃权力吧。即便你不想现在就签辞职报告,至少也要在明年三月——也就是法律规定的任期投票前,宣布不再连任,体面的退出。不要等的最后大家都不好看,你仔细想想,主动交班给热列茨或者提名其他人,总比现在强啊。现在的金沙,已经不可能完美执行你的‘二十条规划’了。因为新思想运动,民意已经炸开了,你正在被你自己印发的三千三百亿废纸,和你的工作态度给活生生的活埋。”
保罗听到“放弃权力”这个词语,那双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孤狼般的戾气。他猛地支撑着想要坐起来,虽然身体因为剧痛而颤抖,但他那份“雪耻”的执念却像一根坚硬的钢筋,强行撑住了他的脊梁。
“放弃?布朗教授……我知道,你是索菲亚留下的那一派,但是,你也得讲感情吧!”保罗冷笑着,眼神里充满了猜忌,“你们所有人都想让我走。热列茨想当执行长,石头想扩大权力,露西想进一步推行她的政策。而我呢?我保罗是什么?我是在你们眼里的‘失败者’,是一个只会作秀的小丑?你们要知道,我还是现任执行长呢,你们都敢这么干,如果我退下去了,你们会怎么干?”
保罗猛地咳出一口浊气,脸色涨得通红:“我告诉你们!明年三月,我绝不会退缩!我要用我亲手签发的20条计划去证明,我才是金沙历史上的,最伟大的执行长!索菲亚建立的是平房,是虚无缥缈的制度,而我要盖的是摩天大楼!法兰西承认了我们,迪拜给了我们八亿!这些都是我保罗流血换来的!你让我现在像个丧家犬一样离开?做梦!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我还有疲劳呢!我的资历这么老,我岂能听你们的胡言乱语?”
布朗教授看着眼前这个由于权力的毒害而陷入癫狂的男人,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他知道,眼前的保罗已经不是在治理金沙,而是在进行一场名为“雪耻”的个人祭祀,而祭坛上的供品,正是金沙全境的经济与民生。
就在此时,保罗官邸的助理神色慌张地在门口探了探头。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叠绝密报告,脸色苍白得如同刚从停尸间出来。他看着布朗教授,眼神中充满了犹豫。
布朗教授冷冷地瞥了助理一眼。他那属于卫生委员和金沙国际医院院长的威严,在此刻化作了一道冰冷的屏障。
“执行长现在的身体,经受不住任何所谓的‘汇报和沟通’。如果你不想明天在大厅里给他举行葬礼,就给我现在立刻的出去。”布朗教授语速极慢,却字字如铁。
助理被布朗教授的气势所震慑。他想起保罗这两次昏迷时造成的官邸内部的混乱,又想到如果保罗真的在自己汇报期间断了气,他就罪过太大了。保罗的助理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退出了卧室,顺手关上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房间内再次恢复了那种令人不安的寂静。保罗盯着天花板上的装饰性的浮雕,胸膛剧烈起伏。
“布朗教授……你可以走了。”过了良久,保罗的声音变得异常冷漠,带着一种将自己与全世界隔离的孤独,“这里没有其他事了。我的助理会照顾我,我的政令会继续下达。你去忙你的医院吧,三年计划中的医保清单,你要是搞不出来,我会撤你的职的。”
布朗教授看着这个到死都要维持行政威严的男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拿起诊疗箱,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目光中最后闪过一丝悲悯。
“保罗,好自为之。金沙的天,快亮了,但那光,可能不属于你,而是属于全人民。”
布朗教授推开房门,大步走出了执行长官邸。他没有回头,他知道,金沙的行政之心已经烂掉了,接下来的风暴,将不再是药片和听诊器能解决的。
几小时后。下午两点。执行长官邸卧室内。
布朗教授离开后,保罗并未陷入沉睡,他像是被某种邪恶的兴奋剂强行支撑着,靠在枕头上,双眼死死盯着门口。
那名忠诚得近乎愚蠢的侍卫官——一名在保罗改革中被破格提拔的年轻人,此刻正单膝跪在保罗的床前。慢慢的汇报现在的局势,他的甚至领口处还带着一片被石块刮破的痕迹。
“执行长阁下……局势,局势彻底崩了。”侍卫官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几乎带着哭腔,“就在刚才……不到几小时前,那群叫‘金沙群众先锋团’的暴徒,他们冲破了应急管理总部(Emd)大楼的内部防御,驱逐了内部所有办公人员,现在我们的应急管理总部停摆了,各地的应急管理部门也是一样的情况!”
保罗的身体猛地僵硬,由于过于震惊,他感到喉咙深处一阵咸腥翻涌。
“冲入了……总部大楼?”保罗的声音嘶哑而微弱,“那些警察呢?那些威武的,穿着蓝色笔挺制服的警察呢?他们不是有执法权吗?他们不是有枪吗?为什么不开火驱散?!”
“执行长,没法还手啊!”侍卫官垂下头,语气中充满了绝望,“先锋团的人太多了,黑压压的一片,本来就已经包围和控制了应急管理总部大楼的外围,他们全是沙西的工人和沙东的药农。他们在门口高喊着陈默总统的‘新思想’口号。咱们的警官们……他们大多也是本地人,他们看着那些冲上来的同胞,根本不敢强行反抗和镇压。为首的指挥官下令‘和平撤退’,现在,咱们的警察已经全部退出了总部大楼,在马路对面被先锋团的人围着,押着肩膀接受审讯……据说他们正在接受所谓的‘道义批判’。”
“噗——!”
保罗再也压制不住内心的激愤,一口鲜红的血液喷溅在他那柔软的蚕丝被罩上。那血在灯光下红得惊心动魄,像极了他在巴黎街头自演的那场苦肉计,但这一次,痛楚是真实的。
“执行长!”侍卫官惊恐万状,扑上去想扶住保罗。
“冷静!”保罗推开侍卫官的手,他一边颤抖着抹去嘴角的血迹,一边露出了一个极其恐怖的、近乎癫狂的笑容,“想斩断我的权力基础?想通过占领总部大楼就让我变成废人?他们太小看我保罗了!”
保罗挣扎着抓住了侍卫官的衣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烁着最后的、由于毁灭欲而产生的智慧光芒,保罗执行长迅速的说到:
“听着……既然他们和陈默总统想要‘无序监督’,既然他们想要‘先锋团’监督一切,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更大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