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那盘古开天辟地之后,三皇治世,五帝定伦,世间万物皆循天道而行。只是那南方之地,瘴气弥漫,山峦叠嶂,常有妖孽出没,残害生灵。此一处唤作苍梧山,山中有一洞,名唤乌龙洞,洞里住着一条千年赤鳞巨蟒,修炼成精,已能幻化人形,时常下山掠取童男童女,吸其元阳精血,方圆百里之内,百姓人家无不胆寒。
且说这苍梧山下有一户猎户人家,姓盘名瓠,生得虎背熊腰,一身铜筋铁骨,手中一柄钢叉使得出神入化。盘瓠年方二十,尚未娶妻,与老母相依为命。这一日天色将晚,盘瓠背了猎叉上山,想打些野兔回家给老母熬汤。走至半山腰时,忽见一阵黑风从乌龙洞方向刮来,腥臭扑鼻。
盘瓠心知不好,握紧了猎叉,闪身到一棵老松树后。只见黑风过处,一条巨蟒足有桶口粗细,浑身赤鳞如火烧,头顶隐隐现出肉角,正是那乌龙洞的赤鳞妖蟒。那妖蟒口中叼着一个八九岁的女童,女童哭喊挣扎,声音凄厉。
盘瓠看得目眦尽裂,这女童他认得,是山下王老汉的独生闺女,名叫小莲。盘瓠热血上涌,也顾不得自身安危,大吼一声从树后跃出,手中猎叉直刺妖蟒七寸之处。
那妖蟒正自得意,不防有人偷袭,被盘瓠一叉刺中要害,痛得嘶嘶怪叫,口中女童跌落在地。妖蟒巨尾横扫,带起一阵狂风,将盘瓠连同他的猎叉扫出三丈开外。盘瓠背脊撞在岩石上,只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
但盘瓠性烈如火,咬紧牙关爬起来,看见地上掉落的猎叉已经断成两截,便顺手捡起一块尖利的青石,再次冲向妖蟒。妖蟒张口喷出一团黑雾,盘瓠躲闪不及,被那黑雾罩住,浑身如同被万千蚂蚁啃噬。他忍着剧痛,奋力将青石砸向妖蟒的伤口处。
妖蟒吃痛,再不敢恋战,扭动身躯化作一道黑风遁回乌龙洞中。盘瓠踉跄着走到小莲身边,见女童只是吓晕过去,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但他自己却因中了蟒毒,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待得盘瓠悠悠醒转,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雅致的竹舍之中,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伤口处缠着细麻布,清凉的药气沁入心脾。窗外鸟语花香,全然不似在苍梧山中。
盘瓠挣扎着坐起身来,只见竹帘轻挑,走进来一位白衣女子。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容颜清丽绝俗,眸若秋水,肤似凝脂,三千青丝只用一根碧玉簪子松松绾着,行动间如弱柳扶风,带着一股出尘之气。
“你醒了。”白衣女子微微一笑,声音如清泉击石,“你被妖蟒毒雾所伤,已昏睡了三日。此处是我修行之所,名唤碧霞居,离苍梧山有百里之遥。”
盘瓠连忙道谢,又问姑娘姓名。白衣女子自称姓白名素真,自幼在此山中修道,前日采药时遇见盘瓠倒在山涧边,便救他回来医治。盘瓠感激不尽,心中却暗自思忖:这白姑娘看似柔弱,却能救他于危难,又孤身居住深山,想来定非凡俗。
白素真煮了些清粥小菜端来,盘瓠饥肠辘辘,也不客气,风卷残云般吃了三碗。白素真坐在一旁看他吃,眼中带着笑意。待盘瓠放下碗筷,白素真才缓缓开口:“那赤鳞妖蟒修行八百余年,已有半仙之体,你以一介凡夫之躯敢与之相搏,倒是难得。”
盘瓠苦笑道:“当时只想着救小莲性命,哪顾得上那么多。”
白素真点点头:“你心性纯良,难得。只是那妖蟒记仇,你伤它要害,它必定会寻你报复。你若信我,可在此多住些时日,待我教你一些防身之术。”
盘瓠听了又惊又喜,连忙拜谢。自此,盘瓠便留在碧霞居,白日里跟白素真学习吐纳导引之术,夜间则修习白素真传他的三十六路降魔叉法。那白素真看似年纪轻轻,于道法上的造诣却深不可测,举手投足间隐隐有风云相随。
这一日,白素真对盘瓠道:“你叉法已练得纯熟,只是还缺一件趁手的兵器。那乌龙洞北面三里处,有一方青石,石中生有一株碧玉寒铁,可铸神兵。明日我与你同去取来。”
次日清晨,二人来到乌龙洞北面,果然见一方青石矗立山崖之侧,石缝中生着一株莹莹碧绿的寒铁,长约三尺有余,通体如玉,触手生凉。白素真盘膝坐下,闭目掐诀,口中念念有词,纤纤玉指朝那青石虚虚一指。只听咔嚓一声巨响,青石从中裂开,碧玉寒铁缓缓浮起,落入盘瓠手中。
盘瓠握住寒铁,只觉一股清凉之气顺着手臂走遍全身,神清气爽。白素真道:“此铁乃天地灵气所钟,可随你心意变化形状。你且闭目凝神,想着你惯用的钢叉模样。”
盘瓠依言而行,不多时,手中寒铁渐渐化作一柄碧色钢叉,叉头三尖两刃,寒光闪闪。白素真又取出一根银丝,在叉柄上缠绕成符咒模样,道:“此叉已有灵性,日后你与它心意相通,自能发挥无穷妙用。”
盘瓠得此神兵,心中欢喜,对白素真更是感激涕零。却不知白素真教他这些,并非全是好意。这白素真正是那赤鳞妖蟒的师妹,一条修行五百年的白蛇精,她见盘瓠勇武过人,又身具灵根,便想利用他助自己夺取乌龙洞的镇洞之宝——玄天珠。只是相处日久,白素真心中竟对盘瓠生出异样的情愫来。
转眼过了月余,盘瓠伤势痊愈,叉法大成,便向白素真辞行,要回苍梧山看望老母。白素真这次却未挽留,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青色玉佩递给盘瓠:“你此去若遇危难,可捏碎此佩,我自会来救你。”
盘瓠郑重收好,拜别白素真,一路向苍梧山行去。刚走到半路,忽然天色骤变,乌云压顶,一阵腥风从山坳处卷来。盘瓠定睛一看,只见一条赤鳞巨蟒盘踞在前方路上,蟒头化作一个青面獠牙的妖人模样,正是那乌龙洞的赤鳞妖蟒!
“无知小儿!”那妖蟒口吐人言,“你伤我元气,我寻了你一个月,今日看你往哪里逃!”说罢张口喷出一团黑雾。盘瓠早有防备,闪身避开,手中碧玉叉一挥,一道青光激射而出。那妖蟒吃了一惊,显然没想到盘瓠短短月余竟然修为大进。
盘瓠与妖蟒缠斗在一处,碧玉叉上下翻飞,青光纵横。那妖蟒虽受伤未愈,但毕竟修炼八百余年,法力深厚,渐渐占了上风。盘瓠被逼得连连后退,眼看就要被妖蟒缠住,他急中生智,从怀中取出那枚青色玉佩用力捏碎。
只听一声清啸划破长空,一条白影如电而至,白素真手持三尺青锋,白衣飘飘,挡在盘瓠身前。那妖蟒一见白素真,顿时大惊失色:“师妹!你……你怎会在此?难道你要帮这凡人?”
白素真面色淡然:“师兄,你残害生灵,违背天道,我岂能袖手旁观?更何况……”她顿了顿,目光温柔地看了盘瓠一眼,“更何况他是我心上之人。”
妖蟒气得浑身发抖:“好!好!你为了一个凡人背叛师门,我今日便清理门户!”说罢猛扑过来。白素真轻叹一声,手中青锋化作百道剑光,如银雨般洒下。那妖蟒本就有伤在身,被白素真剑光罩住,挣扎不得,片刻间便现了原形,一条赤鳞巨蟒瘫在地上,气息奄奄。
白素真收了剑,走到妖蟒跟前,轻声道:“师兄,我废你修为,留你一条性命,你好自为之。”说罢在妖蟒额上一点,一道白光没入其中。妖蟒嘶鸣一声,化作一股黑烟散去。
盘瓠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回过神来。白素真转过身来,脸上却没了平日的从容,眼中泪光盈盈:“盘瓠,我骗了你。我本是山中修行的白蛇,与那妖蟒同门。我本想利用你夺取玄天珠,可是……”她垂下眼帘,“可是与你相处这些日子,我竟真的动了凡心。”
盘瓠呆了呆,随即笑道:“我管你是人是妖,我只知道这些日子你待我真心实意。若不是你,我早已死在妖蟒口中。你若愿意,便随我回家见母亲,咱们好好过日子。”
白素真闻言,眼泪滚落下来,点了点头。
却说盘瓠带着白素真回到家中,老母见儿子带回一个天仙似的媳妇,欢喜得合不拢嘴。只是白素真不食人间烟火,日子久了,老母心中渐渐起疑。这一日,白素真在院中晒衣裳,老母暗中窥视,只见白素真的影子在日光下竟隐隐是一条白蛇形状。
老母吓得魂飞魄散,当晚便将盘瓠叫到跟前,声泪俱下:“儿啊!你媳妇是妖怪!我亲眼看见她影子是条蛇!”盘瓠听了,心下也是咯噔一声,但他与白素真相处日久,知道她心地善良,便安慰母亲道:“娘亲莫怕,素真虽是异类,但从未害人。”
老母哪里肯信,整日哭闹不休,逼迫盘瓠休妻。盘瓠被闹得没法,只得与白素真商议。白素真听完,沉默良久,叹道:“人妖殊途,终究是瞒不过去的。你母亲既已知道我的身份,我若留下,她只会日夜惊恐,不得安宁。”
盘瓠急道:“那你……”
白素真从怀中取出一颗鸽卵大小的明珠,晶莹剔透,内中隐隐有云霞流转:“此乃玄天珠,是我从师兄那里取来的。你将它供在堂前,可保你家三代平安,五谷丰登。我……我要回山继续修行了。待他日我功德圆满,位列仙班,或可再来寻你。”
盘瓠心中大恸,抱住白素真不肯松手。白素真轻轻挣开,在他额上印下一吻,身形渐渐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夜空中。盘瓠追出门外,只见满天星斗,哪里还有白素真的影子。
盘瓠依白素真所言,将玄天珠供在堂前。说也奇怪,自那以后,家中果然事事顺遂,老母身子骨也硬朗了许多。只是盘瓠每夜对月独坐,总想起白素真的一颦一笑,心如刀绞。
转眼过了三年。这日盘瓠正在院中劈柴,忽见天际祥云朵朵,仙乐飘飘,一道金光自云端垂下,落在他面前。金光中走出一位白衣仙子,可不正是白素真?只见她头戴珠冠,身披霞帔,身后隐隐有七彩光晕,举手投足间仙气盎然。
盘瓠又惊又喜:“素真!你……”
白素真微笑道:“我功德已满,天帝封我为碧霞元君,掌管南方诸山水脉。我来是想问你,可愿随我同赴仙界?”
盘瓠回头看看老母,老母这些年受玄天珠庇佑,也知道白素真并非恶类,此时见神仙降临,连忙跪地磕头:“仙人若肯带我儿同去,老婆子情愿独自度日。”
白素真笑着扶起老母:“婆婆莫慌,我已奏明天帝,特赐婆婆灵芝仙草一株,服之可延寿百年。待百年之后,自有人来接婆婆同往仙界。”
老母听了千恩万谢。白素真又朝盘瓠伸出手来。盘瓠看着眼前这位既熟悉又陌生的仙子,想起当年碧霞居中的点点滴滴,心中一热,握住了她的手。
霎时间金光大盛,将二人团团裹住。待到金光散去,院中已空无一人,只有那株灵芝仙草在月光下散发着幽幽清香。后来,苍梧山一带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百姓们都说是碧霞元君保佑。而乌龙洞前,不知何时长出了一棵碧玉般的茶树,每逢月圆之夜,叶片上便会凝出晶莹的露珠,当地人称之为“相思泪”。
这正是:赤蟒逞凶终伏法,白蛇修道得正果。三生石上旧精魂,赏月吟风莫要论。惭愧情人远相访,此身虽异性长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