蝗群已经逼近。
密密麻麻的黑影连成一片，振翅声越来越响，沿途仅剩的一点绿色也在迅速消失。
陆离抬起右手。
金色神辉从掌心散开，顷刻间越过荒野，迎上了那片黑压压的蝗群。
金光所过之处，一只只蝗虫失去生机，从空中坠落。
远远望去，如同一场黑雨从天空落下，不过十余息，方才还遮蔽天光的蝗群便少去了大半，剩余蝗虫四散逃开，再也不敢靠近这片荒原。
原本举着火把的灾民呆呆站在田埂上。
直到最后一片蝗群消失在远处，才终于有人反应过来。
“没了……”
“蝗灾没了！”
越来越多的人冲进田里。
有人跪在仅剩的庄稼旁边，抓着还没有被啃掉的禾苗，哭得满脸都是泪。
陆离看着这一切，神情没有多少变化。
他抬手在身前一划。
一道空间裂缝随之打开。
大梦世界之中，更多的大量白米、谷物被他取了出来，成袋成袋落在地面上，很快便堆成了一座小山。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极有生命力的灵谷种子，只要种下去，足以让附近几个村子熬过这场灾年。
“粮……”
有人怔怔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白米。
“如小山一般的粮食！”
人群彻底乱了，却没有多少人敢上前争抢。
越来越多的人跪在地上。
他们刚刚亲眼看见这个金发男子挥手灭去蝗灾，又凭空变出了足够他们活下去的粮食。
对于这些一辈子都未必真正见过修士的凡人而言，这已经和传说中的仙神没有区别。
陆离没有久留。
金光从脚下升起，托着他的身体缓缓离开地面。
“真仙！”
下方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真仙啊！”
“活菩萨！当真是活菩萨！”
大片凡人跪伏下来。
其中一名白发老者拄着木杖，颤颤巍巍向前走出几步，仰头望着那道已经升入高空的金色身影。
“敢问仙人名讳！”
老者扔掉手中的木杖，跪在地上，重重叩首。
“仙人今日救我等性命，老朽若还能活上几年，定为仙人立像供奉，日日焚香祝祷，绝不敢忘仙人大恩！”
高空之中，陆离低头看了一眼。
片刻之后，一道声音从金光之中落下。
只有一字。
“离。”
声音很快散入天地。
下方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大多不识几个字。
离？
哪个离？
最先开口的老人看着周围被保下来的田地，又看了一眼那一袋袋白米与灵谷，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犁……”
“是犁！”
老人激动得浑身发抖，再次跪伏在地。
“犁神大人在上！”
旁边的人先是一愣，很快也跟着跪了下来。
“拜谢犁神！”
“犁神保佑！”
声音从田野间不断传开。
没人知道那究竟是哪个“离”。
他们只知道，这位仙人救了他们的庄稼，灭了蝗灾，还赐下了能够种活的灵谷。
犁田的犁。
自然是犁神。
这个最初甚至有些荒唐的称呼，就这么从几个村民口中传了出去。
陆离并不知道自己已经多出了这么一个神名。
此刻，他已经出现在数十里之外。
金光托着他的身体掠过长空。
陆离忽然停住。
眉心神印正在发热。
与先前妇人跪求他救下孩子时不同，这一次，涌来的力量已经不再只有一缕。
陆离缓缓闭上双眼。
天地在他的感知中逐渐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又一个极其微弱的存在。
方才那个白发老人。
抱着孩子的妇人。
跪在田间哭泣的农夫。
还有那些正在争相搬运粮食的灾民。
明明已经相隔数十里，陆离却能够隐约感觉到他们。
这种感觉极其奇异。
他的意识似乎化成了无数细小的微尘，通过一道道看不见的联系，落在了每一个念着“犁神”二字的人身上。
他们在感激，敬畏，祈求。
而每当有人念起那个神名，便会有一缕极其细微的力量沿着联系跨越距离，汇入陆离体内。
陆离睁开双眼。
金色神辉在皮肤之下缓缓流动，那股从众生信仰中汇聚而来的奇异力量进入体内后，便开始自行融入四肢百骸。
筋骨、血肉、神魂，乃至体内流淌的源力，都在那股力量的灼烧下被一点点淬炼。
炙热感越来越明显，却没有带来丝毫痛苦，反而让陆离清楚感受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这场持续不断的淬炼中缓慢增强。
而且这种增强，并不单纯只是肉身变强。
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身体深处逐渐孕育。
陆离抬起手，五指缓缓握拢，仔细感受着身体的每一丝变化。
“身体正在被这股力量淬炼……似乎在朝着某个方向蜕变。”
陆离沉吟片刻。
这种蜕变才刚刚开始，甚至连一个真正的雏形都还没有形成，他自然无法判断最终会变成什么。
“姑且称作神体。”
陆离看着掌心流淌而过的淡淡金光：
“若有一日，真的能够将这种蜕变推至尽头……”
“所谓真正的神体，又会是什么？”
陆离继续感受下去，凭借脑海中对于修道的记忆，印证之下，又发现了更加有趣的地方。
修士修行，离不开道。
越往后走，对自身大道的感悟便要求越高。
道心、道意、道痕，乃至日后远游问天，皆是在不断印证自己的路。
可他此刻体内正在形成的这套东西，却根本没有这样的要求。
无需悟道。
无需天地印证。
甚至不需要他自己去苦修。
只要那些人继续信奉他，这股力量便会不断出现。
一个人太弱。
一百人同样微不足道。
可若是一万人呢？
百万？
亿万？
“以众生信仰喂养自身……”
“他们，便是我的资粮。”
一个凡人的信仰太过微弱。
可凡人也有凡人的好处，他们不知道修士如何移山填海，也不知道所谓仙神究竟能够做到什么。
一场蝗灾。
几袋粮食。
便足够让一个濒临绝境的人将他视作神明。
修士则不同。
修为越高，越难真正敬畏另一个存在。
但若有朝一日，能够让一个见神、甚至远游真正奉他为神……
陆离能够感觉到，那一个人带来的东西，恐怕便足以抵得上成千上万的凡人。
只是——
陆离眉头忽然微微皱起。
神印之中，原本纯净的金色里，不知何时多出了几颗黑色的东西。
陆离神念刚刚接触，其中一颗黑色颗粒便忽然化开。
一股陌生的念头直接涌入意识。
希望今年能多分一些粮。
紧接着，第二颗。
求犁神保佑我儿不要染病。
第三颗。
为何他家分到的米比我多？
第四颗……
犁神既然如此厉害，为何不直接让所有田地重新长出庄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