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林墨把李干事叫到自己房间。李干事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笔记本和一叠文件，在书桌对面坐下。
林墨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部：“今天见的那位孙工提到，沪市这边的问题比我们之前预想的要深。他去看了我在木材一厂和红木厂的考察记录，把我在基层的参观时间、交谈过的具体人名都仔细捋了一遍。”
李干事放下笔记本，皱了皱眉：“这个信息量比我们预想的要大。”
“确实比预想的大。”林墨说，“本来我们打算先去江浙调研，同时给部里发一封请求协助的电报，等部里施压之后再回来补沪市的缺口。但今天这一趟让我意识到，这条路走不通。沪市这边的问题不仅是某个人的态度问题，而是结构性的。等部里的函过来，即使能逼他们打开门，底下的人不愿意配合，我们也只能看到一些表面内容。”
“那我们继续调整？还是按原计划绕过去？”
“绕过去是必要的，但绕过去之前，我有个想法。”林墨在桌上比划了一下，“江浙可以先放一放。我先去一趟南方家具厂，帮他们把那条搁置了很久的人造板生产线问题解决掉。如果能帮他们把设备调试投产，后续再回沪市，底气和筹码都会不一样。”
李干事沉默了片刻：“那部里的电报还发吗？”
“先暂缓。”林墨说，“等南方家具厂那条线有进展了再说。”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我们还可以在南方家具厂那边整理一份技术案例，作为调研报告的组成部分。这样即使沪市这边后来仍然不配合，我们也有实际成果可以向部里交代。”
李干事翻开笔记本，飞快地记了几笔：“那我明天一早去协调行程变更。之前联系过南方家具厂那边，他们上次说只要您去，随时欢迎。”
“好。”林墨说，“另外，给周副局长写一封简短的说明信。就说经过初步考察后，考虑到时间安排，我们决定先去南方家具厂协助解决设备问题，后续再回沪市。措辞要客气，不要把话说死。”
“明白。”
李干事合上笔记本站起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林顾问，如果南方家具厂那条线解决了，再回来的时候，沈主任那边还是这个态度，怎么办？”
“那就继续解决下一个问题。”林墨说，“沪市这边打不开的门，可以从侧面把它拆掉。”
李干事没有再问，拉开门走了出去。
十一月中旬，沪市的湿冷被火车一路往南甩在身后。
林墨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翻着一本人造板生产线的技术资料。那是赵长河知道他要过来后托人送来的，纸张已经翻得边角卷起，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了不少批注，字迹潦草但条理清晰。
林哥，快到站了。周明探过头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这地方比沪市市区暖和不少。
林墨合上资料，放进帆布包里，这里的冬天来得稍晚，但湿冷起来也不比沪市好受。
李干事从对面铺位上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拿出笔记本翻了翻：南方家具厂在城郊，下了火车还有一段路。赵厂长说安排了车来接。
火车在一个中等规模的车站缓缓停稳。站台上人不多，林墨拎着包跳下车，一眼就看见了赵长河。他站在出站口旁边，身后跟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
老赵。林墨走过去，伸出手，你不是说在厂里等着就行了吗？怎么还亲自来了。
赵长河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你大老远跑过来帮我解决难题，我不到车站接你，像话吗？他侧身让出旁边的年轻人，这是厂里的技术科的科长，跟我同村的本家侄子。
那年轻人上前一步，双手握住林墨的手：林顾问，久仰大名。我叔经常提起您。您能来我们厂，是我们的荣幸。
林墨打量了他一眼。年轻人二十五六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站姿笔直，说话时目光不闪不避，透着一股基层干部特有的利落劲儿。赵副厂长客气了。
叫他小赵就行。赵长河在旁边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走吧，车在外面等着。厂里已经准备好了住处。
车子是一辆半新的吉普车，车身刷着墨绿色的漆，车顶上架着几根钢管，轮胎上沾满了黄泥。赵长河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过身来跟林墨说话，小赵则开着车，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座的动静。
林顾问，这次你来，我先把厂里的情况简单跟你说一下。赵长河从副驾驶座前面的储物箱里拿出一份文件，递到后座，这是我最新整理的材料，比之前给你那份更详细一些。主要是那条人造板生产线从设备到港到现在的全部记录。
林墨接过来翻了翻。纸张是新的，字迹工整，显然是近期重新整理过的。你们新上任的厂长知道我要来吗？
赵长河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知道。我跟他说了，部里的林顾问下来调研，顺便看看我们这条线的调试情况。
林墨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变化，点头说道：具体说说吧。
赵长河沉默了两秒：他说欢迎。不过现在荷兰那边的工程师也到了想来他的希望更多放在对方身上。而且你是我请来的，待会儿见面的时候，如果他说什么不太中听的话，你多担待。
林墨明了这是双方的冲突，争的无非是谁说了算的问题。
车子驶过几条街道，拐进一条厂区公路。路的尽头是一扇铁栅栏大门，门柱上挂着一块白底红字的牌子，写着南方家具总厂人造板分厂几个大字，旁边还有一块小些的铜牌，刻着国家二级企业的字样。
林顾问，到了。赵长河推开车门，先跳了下去，然后侧身等林墨下车，我们先去会议室坐坐，马厂长他们已经在等着了。
你这厂区规模不小。林墨说。
家具车间和原来堆场比较大，所有厂加起来占地四百多亩。所以看起来比较大赵长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自豪，建厂的时候只有两个车间，后来几经扩建，才有了现在的规模。这条人造板生产线，是建厂以来最大的新增项目。
走吧，进去看看。
办公楼的门厅里，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正站在服务台旁边。他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国字脸，浓眉，颧骨微高，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站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看见林墨一行人进来，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在林墨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林顾问，欢迎。我是马建国。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推出来的，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林墨握住他的手。对方的手掌宽厚粗糙，指节粗大，握力的强度明显带着一种刻意的试探。马厂长，幸会。这次来打扰你们了。
马建国松开手，目光没有在林墨脸上多做停留，而是转向赵长河：老赵，人都到了，上会议室吧。他说完转身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赵长河在后面对林墨使了个眼色，跟了上去。
马建国在主位坐下来。他右手边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外国人，金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用袖扣扣着，领带是深灰色的。
他面前摊着一个文件夹，手中拿着一支钢笔，正低着头在纸上写着什么，听到推门的声音才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目光在人群中掠过，落在林墨身上，然后合上文件夹。
林顾问，这位是荷兰Kronospan公司的技术代表，汉斯·范德米尔工程师。负责我们这条线的技术指导。马建国介绍道。
汉斯站起身，伸出手。他的英语带着明显的荷兰口音：林先生，欢迎。
范德米尔先生，久仰。林墨用英语回应，发音清晰标准，Kronospan在刨花板领域的技术实力，我跟你们的技术总监范德贝克比较熟悉，当年引进的时候是他过来谈判的。他还好吗？
听了林墨的话汉斯表情明显顿了一下，显然是范德贝克有跟他提过林墨，不过他表情很快控制住：“他很好，现在正在其他国家谈判，所以就让我过来了”。
林墨在会议桌一侧坐下。李干事坐在他身后靠墙的位置，周明坐在另一侧，手里已经准备好了笔记本和钢笔。
马建国清了清嗓子，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接落在林墨身上：林顾问，客套话我就不多说了。长河请你来，主要是为了我们厂这条人造板生产线的事。老赵应该跟你介绍过一些情况，我就不重复了，不过既然现在范德米尔在这里我想还是以他的意见为主吧。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在谈正事之前，我有件事想请教林顾问。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微一紧。赵长河端起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又放了下来。
您请说。林墨声音平静。
马建国身体往后靠了靠：我听说你跟你们厂原来的那个陈书记关系很近。我是个大老粗，说话直，有些情况不清楚想问清楚。你们是一起从龙成厂出来的，他是你一手推上去的，这是事实吧？
他的语气像是打探消息，目光直直地盯着林墨，没有任何迂回。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赵长河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李干事坐在后面，手里的笔停在半空。周明抬起头看了林墨一眼，又低下头去。
林墨放下茶杯，背脊没有靠到椅背上。他看着马建国，目光平稳，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我跟陈枋安的私人关系很好。我们一起在龙成厂共事过，后来又一起组建了四九城家具厂和北方家具厂。在发展工厂这件事上，他算是我的搭档。
他顿了顿：不过你的说法也不对，我自己能走到现在的位置不管是家具设计还是组建工厂时候的厂房设计，不管是推动外汇增长还是引进人造板生产线都是以我的意见为主的，而且政治我们也不算同路人。
马建国的嘴巴微微一撇，像是一根被拨了一下又弹回去的弦：不是同路人？难道你想说跟我们是同路人吗？走歪门邪道还不敢认。
他的语气里有明显的嘲讽。赵长河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双手攥紧了会议桌的边缘。
林墨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你的路是什么，不过我应该跟你也不算同路。”
林顾问来这里是解决问题的，不是来接受质询的。
赵长河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桌面上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怒意，这条线从设备引进到安装调试，前前后后花了全厂人的精力，花了近千万人民币的投资。现在投不了产，我们找人来帮忙解决技术问题，你上来就盘问人家的个人关系，这叫什么事？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马建国的眉头拧紧了。
赵长河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继续说道：你说他靠歪门邪道上位？我告诉你，他当年在龙成厂的时候，带着一个几百人的小厂，靠一手技术把产品做进了广交会，让龙成厂从濒临倒闭变成年年盈利。
后来合并成四九城家具厂，又成了北方家具总厂，从几百人做到近万人，为国家创汇上亿美元，年年是轻工系统的标杆。
他停了一下，目光直直地逼着马建国：你说的正道，我也想知道你上任半年，做成了什么成绩？你坐在这个位置也半年多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马建国的脸涨红了一下，随即又压了下去。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老赵，你激动什么。我就问一句，你翻这么多旧账。
你那是问一句？赵长河还要再说，林墨伸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臂。
老赵，没事。林墨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刚才那番话没有在他心里激起任何波澜。他转向马建国，马厂长，我来不是为了翻旧账，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我来，是想看看这条生产线为什么投产不了。如果你觉得我的身份不合适参与，我可以现在就走。
马建国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在林墨和赵长河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最终落在桌面上那片已经凉透了的茶水上。既然来了，就看看吧。厂里的技术人员已经在车间等着了。
说完他率先站起身来推门走了出去。
赵长河落在后面，走到林墨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对不起，我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出。
林墨说，走吧，先看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