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色阴沉，沪市特有的湿冷空气裹着细密的水汽，贴在皮肤上像是敷了一层薄冰。
林墨、李干事和周明跟着轻工局陪同的小宋，坐车来到城西的木材综合技术试验中心。
门卫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核对了介绍信和车牌号才放行。
一个穿着藏蓝色工作服、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人站在主楼门厅的台阶上，没有迎下来的意思。
小宋快步走上前：“沈主任，这位是轻工部二轻局的林顾问。”
沈主任微微点头，下巴抬了抬，目光落在林墨身上，嘴唇动了一下才开口：“林顾问，欢迎。”
他的语气和表情全无热络之意，像是照章办事的机械应答，声音里还带着一点疏离的冷意。
林墨走上前几步，伸出手：“沈主任，打扰了。”
沈主任伸出手，握了一下就松开了：“林顾问客气。我接到局里的通知，说您要来参观。说实话，我这边不太方便，地方偏，设备也都在维护期，待会儿您看看大致情况就好。”
他说完侧身朝门厅里走了两步，没有要等林墨的意思。
林墨抬步跟上，李干事和周明紧随其后。进门的时候李干事看了林墨一眼，没有出声。
门厅里光线偏暗，墙上的宣传栏贴着一张旧海报，纸面已经泛黄了。走廊两边的门大多关着，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是一些实验设备和办公桌椅。
沈主任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领他们穿过一条走廊，推开一间会议室的门：“先在这儿坐一下，我让人把基本资料拿过来。后面的参观路线，等资料看完了再说。”
林墨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李干事坐到他旁边，周明站在门口没有落座。沈主任没有坐下，靠在会议桌对面的墙边，双手插在工作服的口袋里，目光从林墨身上掠过又移开，像是在打量一件不太好定价的物件。
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工作人员端着一摞文件夹走进来，放在桌上：“沈主任，这是资料。”
沈主任抬了抬下巴：“放在那儿就行。”
工作人员退出去，带上门。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沈主任没有急着介绍资料，手指在裤袋里动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东西，又收了回去。
“林顾问，”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锋利，“您是从部里下来的，我这边是基层单位，按理说您来了，我应该全力配合。不过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林墨靠回椅背：“沈主任直说就好。”
沈主任往前走了半步，视线落在林墨面前的桌面上：“您是四九城出来的，我知道。这些年，四九城那边跑出来的‘顾问’不少，明说是调研考察，实际上就是被找个台阶下。我也不怕您不高兴——您来之前，我打听了一下您的背景。”
林墨的目光没有移动。
“听说您在北方家具厂干过一些年，但后来被调走了，挂了个二轻局顾问的名头，一直在外面跑。”沈主任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项事实，“您的情况，我这边多少有些了解。”
林墨沉默了几秒，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沈主任，您是想说，像我这样的情况，来您这儿考察，是浪费您的时间？”
沈主任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真的笑：“我不是这个意思。但既然您问了，我也就直说了。您这趟来沪市，局里安排你走一圈，无非是做做样子，我这边也配合了，资料您拿回去看，报告该怎么写怎么写。但有些地方，确实不太方便走得太深。”
他顿了顿：“这边的项目和研究课题，涉及一些敏感技术方向，有些还在申请立项。来路不明的人，我不好放进去。”
林墨没有立刻接话。他能听出沈主任话里的深层含义——不是真的怀疑他的身份，而是用“身份不明”这个理由来拒访，深层的理由是对他这个人背后的标签有意见。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摞资料，没有伸手去碰：“沈主任，您说的‘来路不明’的人，是指我这个人有问题，还是觉得我的任务有问题？”
沈主任微微偏了偏头：“我不是说您个人有问题。但您应该明白，您这个身份，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下来考察，落在谁眼里都会多想几层。况且，您跟你们厂那个陈书记的关系，也不是什么秘密。”
林墨放下搪瓷缸子，把双手搁在桌面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沉稳：“沈主任，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多说一句。我这次下来的考察安排，从行程到目的，都是经过二轻局周副局长确认和签字的。如果您对我的身份或此行的任务有疑问，可以直接向局里核实，不需要通过我来确认。”
他停了停：“至于我的过往，确实有些事不是一两句话就能说清的。但我的工作是部里安排的，基层单位需要配合，也是部里的要求。您刚才说您向局里说明了情况，说有些地方不便参观。这说明周副局长最终还是安排了这次对接。”
沈主任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他的目光在空气中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些。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林顾问，您说得也有道理。局里安排了，我这边不能完全不配合。”
他把那摞资料翻开，推过去：“这些是我们中心近段时间研究课题汇总，您有时间可以看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不咸不淡，像是递出一件他确信对方不会看懂的东西。
林墨没有直接翻开资料，目光从封面上的大标题扫过。那份目录上列了十几个课题名称，有“速生材改性处理工艺研究”“高含水率木材干燥过程中的应力分布”“脲醛树脂胶粘剂的低温固化性能优化”“刨花板生产中热压参数的数学模型建立”等等。有些是他熟悉的，有些是他在路上听到过的。
“沈主任，既然您就给了这个目录，那我们就这个目录来聊聊吧，现场就不去看了。”林墨的语气依然平缓，“刚才我看到目录里有一个‘速生材改性处理工艺研究’的课题，想了解一下你们现在主攻的改性方向。”
沈主任微微眯了一下眼：“我们尝试的主要是热压浸渍法和蒸汽爆破预处理两种路线。”
林墨的眉梢没动：“热压浸渍法在松木上效果尚可，但杨木因为导管结构的问题渗透性差，工艺稳定性不够，应该还在小试阶段。蒸汽爆破预处理……贵中心的设备条件应该能做到，但控制不好温度和压力就容易破坏木质素的纤维骨架。您这边应该是卡在压力维持的稳定性上了。”
沈主任的目光在林墨脸上停了两拍。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把话头拨到一边：“这个课题还处在前期研究阶段，很多具体数据还没出来。”
林墨没接这句，目光从目录上移开，没有纠缠那个问题，转而说道：“另一个课题，‘脲醛树脂胶粘剂的低温固化性能优化’。这个方向现在的瓶颈应该是固化剂体系的选择——单独的氯化铵体系在低温下活性不足，需要用复合固化剂来调节。不过复合固化剂的配比一旦偏差，板材的甲醛释放量会超标。”
沈主任的嘴角微微绷了一下。
林墨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水：“我在北方家具厂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问题。我们的实验室前两年做过一些关于低温固化脲醛胶的优化试验，基础数据应该还在。我猜你们的配方和配比都还在摸吧。”
沈主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林顾问，您说的这些，好像确实对这方面有些了解。”他的语气仍然不算热络，但那种被点在要害上的震惊还是露出的一点，但是嘴上却不愿意露怯。
“不过，这些研究的具体方向和阶段性成果，涉及我们中心的项目秘密。不便多谈。而且你们的路线跟我们的也不一样，我们的问题自己能解决。”
林墨知道他路线的意思，没有继续追问：“我明白。那我就不多问了。”
沈主任看了一眼手表，站直身体：“今天先这样吧。要参观路线的话，我让技术员带您看看基础实验室和大楼外面展示的项目情况。”
林墨知道他应该是要去找具体的项目负责人了解情况了。
林墨摆摆手：“算了，既然你们忙我们就先走了。”
出来后李干事站在他旁边：“林顾问，接下来？”
“回去吧。”
车子重新驶入沪市灰蒙蒙的街道。周明坐在前排副驾驶座，回头看了一眼：“林哥，那个姓沈的也太敷衍了。给个研究题目就打发我们。”
林墨没有接他的话茬，只是说道，“且等着吧。”
李干事坐在后座另一侧，斟酌了一下措辞：“林顾问，今天看到的东西非常有限，只是公开资料和外观。这些内容对报告的价值不大。后续还需要想办法。”
林墨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梧桐树干：“都说他是一个一心搞技术的人，看看是不是名副其实。”
李干事若有所思，周明一脸茫然。
傍晚回到招待所后，李干事跟林墨回复说已经约好林墨要见的技术人员，并跟林墨说了时间和地点。
第二天上午九点，林墨换了一件干净的深灰夹克衫出了门。约定的地点在市中心一家不太起眼的国营茶馆。茶馆在一栋老房子的二楼，窗户朝街，推开能望见对面弄堂口的梧桐树，这个季节叶子已经落了大半，枝丫稀疏地伸向灰白的天空。
林墨到的时候，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那人戴着银框眼镜，穿一件半新的蓝布中山装，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看见林墨上楼，他站起来主动迎了一步。
“林厂长……哦不，林顾问。我是秦教授的学生，您叫我小孙就行。”他伸出手，力度恰到好处，掌心干燥温暖，是常年做技术的人的手感，“秦老师前几天给我打了电话，说您要来沪市调研，让我能配合就配合一下。”
林墨握住他的手：“孙工客气了。找秦教授的时候比较急，还没跟他了解他最近的情况，他还好吗？”
“还挺好的。回来以后，研究所那边也给他安排了新的课题组。”孙工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对老师的敬重。
两人落座后，孙工给林墨续了茶，自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林顾问，您昨天在试验中心的遭遇，我大概听说了。”
林墨有点意外：“消息传得这么快？”
孙工放下茶杯，“老师找我后我一直关注您这边的情况，刚好我有一个朋友在试验中心那边，我特意跟他了解的。”
林墨端起茶杯：“刚到沪市我就感觉这次在这里可能不太顺利，昨天的情况让需要重新评估我的考察计划。”
孙工说，放低了声音，“我跟您直说吧，周副局长在沪市轻工系统里属于对您还算相对温和的一个。其他人可能态度更差一些。”
“怎么说？”
孙工微微前倾，手指在桌面上虚画了一个范围：“根据我了解的你这次考察点的顺序，工厂我不是很了解，但是科研相关的单位的排序就是按照，对那些有标签的人从温和到激进来排的。”
他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的轻重：“也就是说，沈主任只是一个开始。如果您后面要继续考察沪市其他核心单位，遇到的情况只会比他那里更直接。”
林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孙工继续说道：“从我的角度来看，您继续在沪市争取，效率不会高。可能花了很大力气，最后看到的东西仍然有限。不如先绕过去，做些更容易突破的事情，等这边的情况松动一些再说。”
林墨给自己续了茶沉吟了一下道：“我大概了解了，本来这次请你出来时想了解一下咱们这边木材相关的研究情况的，现在.......。”
孙工递了一个文件袋过来：“都在这里了，本来也不算什么机密。”
“谢谢。”
林墨没有再说话。
孙工看了看手表：“林顾问，我下午还有事，不能陪您太久。不过有一件事我得提醒您——如果后续您打算先走江浙，最好尽快动身。再过一段时间，等到沪市这边年底总结和明年预算编制的阶段，各单位对来访会更加敏感。”
林墨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孙工站起身：“秦老师那边，您有什么需要我转达的？或者说，您有什么话需要我回头通过秦老师那边联系的？”
“暂时没有。”林墨也站起来，“代我向秦教授问好。回去以后我会再联系他。”
孙工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递过来：“这是我单位的地址和电话，您有什么需要通过我们这边沟通的，可以随时联系。”
林墨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折好收进口袋：“好。”
两人在茶馆门口道别。孙工朝弄堂口走去，林墨站在茶馆门口看了一会儿街景，转身往招待所方向走回去。他走得不快，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刚才那番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