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郑海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请进。”郑海的声音从电脑屏幕后传来。
门被推开一条缝，关子元侧身挤了进来，眼神飞快地扫视一圈，确认没有“闲杂人等”，才微微松了口气。
“郑导，您找我？”
郑海抬起头，油亮的脑门在日光灯下反着光，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关子元身上。
“优秀学生答辩准备咋样了？明天就上真场了，给我展示展示？”
他放下笔，抱着保温杯，一副“看你表演”的架势。
“嗯。”
关子元乖巧地像个鹌鹑。
他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在郑中海面前，气场自动清零。
大概真是一物降一物。
但他心里并不烦这个辅导员——在自己被生活逼到墙角、右手骨折国赛梦碎、甚至为生计发愁的时候，是这个顶着“地中海”、说话像放炮的老秃子，用他粗粝却直接的方式，一次次把他捞了出来。
眼前这“一对一”的答辩特训，就是郑海开的小灶，其他候选人可没这待遇。
关子元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点开ppt。
“尊敬的各位老师，我是物理系十班的关子元……”
“听不见！根本听不见！这么小声还想评奖？！”
郑海声音洪亮得能把屋顶掀了。
关子元一哆嗦，下意识地提高了音量。
“……在全国大学生物理竞赛省赛中，我获得了全省第一名的成绩……”
“眼睛别往别处看！看那边的厚德载物！想象前面坐着于院长！”
“在专业学习方面，我……”
“你那是立正的姿势吗？！”
关子元瞬间挺直腰板，感觉比军训站军姿还累。
他硬着头皮，在郑海间歇性的“炮火”覆盖下，磕磕绊绊地完成了陈述，后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终于讲完最后一句“谢谢各位老师”，他感觉自己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还行。”
郑海终于开口，破天荒地没挑大毛病，镜片后的眼神甚至透着一丝……赞许？
“这回还像个人，比年级大会那回强多了，没白练。”
“明天正式上场，就按这个感觉来，再自己对着墙练练。”
“知道了，郑导。”
关子元如蒙大赦，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弦。
“去吧。”
关子元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门，靠在走廊墙上长长舒了口气。
郑海的“还行”，简直比拿全省第一还让他有成就感。
——
同一时间，学校附近一家环境清雅的广式茶餐厅。
苏悦推开包厢门，脸上带着一丝久别重逢的欣喜。
“陶迪！好久不见！”
窗边座位上，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年轻女人闻声立刻站起来，笑容灿烂。
“悦姐！终于又见到你了！”
陶迪看起来三十多岁，穿着简约的米白色西装，透着干练。
两人落座，简单点了些茶点。
“真没想到，”苏悦端起茶杯，“有朝一日，我这个做老师的，会需要向自己的学生求助。”
“悦姐，你千万别这么说！”
陶迪连忙摆手，语气真诚。
“咱们是朋友！你当年帮了我那么多，现在能帮上你一点小忙，我高兴还来不及呢！是最近手头紧需要找兼职吗？”
“嗯，”苏悦点点头，“教培我是彻底不做了。你人脉广，认识的人多，看看有没有合适的？比如……线上文案校对？时间上我尽量配合。”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陶迪拍着胸脯保证。
“太谢谢你了，陶迪。”
“跟我还客气啥！”
陶迪笑着给苏悦添了茶。
“对了，陶迪，你和曹忠还有联系吗？他现在怎么样？”
这个名字像一枚无形的针。
陶迪脸上明媚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零点几秒，她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大口，眼神飘向窗外，声音有点发飘。
“啊，好着呢，我们都……挺好的。”
——
理学楼最大的阶梯教室，此刻气氛凝重。
三十多位来自理学院各专业的“精英”候选人齐聚一堂，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
关子元坐在后排，努力降低存在感，却感觉一道冰冷黏腻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缠上了自己。
他抬眼望去，一个留着两撇醒目八字胡的少年，隔着几排座位，眼神死死盯着他。
忽然，八字站起身，径直走了过来，一屁股坐在关子元旁边的空位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道：
“连课都不来上的垃圾，看我干爆你。”
“你几把谁啊？”
关子元心里默默吐槽。
他对人脸过目不忘，军训时物理专业方阵里绝对没这号人物。
只是那两撇八字胡……莫名让他觉得有点眼熟。
八字胡冷哼一声，起身离开。
这时，周围几个不同专业的候选人纷纷恭敬地跟他打招呼。
“开哥！”
“大佬好！”
“开哥稳了！”
“开哥？”
关子元恍然。
林小满提过——物理专业绩点第一的卷王，杨简。
门口一阵骚动。
顶着标志性鸡窝头的夏东辰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旁若无人。
他一眼就锁定了关子元，眼神瞬间变得凶狠，恶狠狠地瞪了过来，显然没忘记图书馆的“一袋之仇”。
“这哥们，和‘优秀’两个字有任何相关之处吗？”
关子元想起了林小满的“科普”。
这个和自己有过节的“鸡哥”，上学期成就了一学期挂5科的传奇，还总是骚扰小姑娘，只是每次都有人给他擦屁股，似乎背景不一般。
夏东辰找了个前排位置，“哐当”一声拉开椅子坐下，动静不小。
紧接着，穿着得体、气质儒雅的夏杰主任走了进来。
父子俩目光短暂交汇——夏东辰翻了个白眼，夏杰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关子元：“……演都不演了是吧。”
手机不合时宜地在口袋里嗡嗡震个不停。
关子元掏出来一看，是“思政课第7组奋斗群”的疯狂刷屏。
【贾大方】：[游戏截图] 二位美女，一起开黑吗？哥带你们飞！
【张佳怡】：好啊好啊！等我下课！
【李萌】：大方哥666！求带！
【贾大方】：包c！
……
好好的讨论群彻底沦为了贾大方的撩妹游戏群。
关子元嘴角抽了抽，面无表情地长按群名，果断选择了“消息免打扰”。
世界清净了。
答辩正式开始。
关子元按郑海“特训”的成果，稳定发挥。
下台时，心中默念：为事在人，成事在天。
杨简紧随其后。
他的ppt堪称模板级，展示的绩点表格令人窒息——几乎所有专业课都在95分以上。
关子元也不得不承认，这成绩单确实硬核。
不过，最让关子元羡慕的，是他展示出的成绩单上，有苏悦的《理论力学的实际应用》。
这小子，真走运。
接着上台的是数学专业的高个子男生，温久末。
他一开口，口音便带着浓厚的卷王气息：
“烙师，痛学们，恁们好！”
他显然尽力想用普通话，但那独特的韵味挥之不去。
“……我的高考成绩是627分……”
台下的关子元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夺少？！”
他高考物理满分，总分才521！
关子元眼神略带同情的看着台上的温久末。
卷王省份，名不虚传。
温久末展示的绩点同样高得吓人，数学竞赛成绩也可圈可点。
然而，当夏东辰大摇大摆走上台时，画风陡然突变，直奔荒诞喜剧。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饱含深情的语调开始：
“我从一出生开始，就没有衣服穿……”
ppt上配合地出现了一张网络下载的、光着屁屁的婴儿图。
台下：“……”
“刚出生，我就得了自闭症，一年多没有说话……”
ppt换成一张忧郁的儿童背影网图。
台下：“？？？”
“我曾经有很多兄弟姐妹，但命运弄人，我们之中，只能活一个！”
ppt出现一张模糊不清、意义不明的生殖细胞示意图。
夏东辰顺手调整了一下蛋道。
台下死一般的寂静，隐约能听到有人憋笑憋出内伤的抽气声。
“但我从未放弃！”夏东辰声音陡然拔高。
“我每天都在努力的呼吸，从未休息过！”
“虽然我的成绩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ppt上适时出现他惨不忍睹的专业课成绩，用小字排成一排，旁边用鲜红醒目的大字写着：目标成绩。
目标成绩自然科科95+。
评委席上的老师们面面相觑，表情管理濒临崩溃。
就在气氛尴尬到极点时，夏东辰猛地一挥手，点开ppt最后一页，如同亮出王炸：
“但是！我在大一上学期，就以第一作者身份，成功发表了这篇关于凝聚态物理中‘拖布’相变的重量级论文！”
屏幕上赫然是一篇国内顶级学术会议论文的首页截图，作者栏“ dongchen xia”清晰可见。
“那叫拓扑，大哥。”
关子元有些蚌埠住了。
他内心只剩下一个念头。
“以这哥们的背景，也不知道是哪个倒霉催的研究生（或者老师），被这货剽窃了学术成果……”
他瞥向评委席。
夏杰主任正襟危坐，面沉似水，仿佛台上演讲的是别人家孩子。
其他评委老师脸上则写满了震惊、荒谬、鄙夷以及“这tm也行？”的复杂表情。
但无人出声质疑。
关子元正像看猴戏一样欣赏夏东辰荒诞的表演，忽然身后有人叫他。
“老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