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缓缓站起身来，背着手，踱步走到苏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苏努，你说的这些事，可有真凭实据？”
苏努抬起头，迎着康熙的目光，毫不犹豫地说道：“有，奴才虽然没有直接的账目，但每一件事都有当事人可以作证。只要皇上下旨彻查，真相自然会水落石出。”
康熙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好。朕就——”
“皇上！”
绰克托突然打断了康熙的话，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中带着几分急促：
“皇上，苏努此人素来与臣不睦，今日又喝了酒，所言所行皆是出于私愤。皇上若是听信了他的片面之词，大动干戈地彻查盛京，恐怕会让地方官员人心惶惶，不利于大局啊！”
“再者，再者皇上明日就要启程回京了，若是此时启动调查，一时半会儿也查不出个结果来。不如等皇上回京之后，由刑部和都察院派员前来盛京，慢慢查访，既不耽误皇上的行程，又能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这番话听起来合情合理，但骨子里只有一个意思——拖。
只要康熙离开了盛京，这个案子怎么查、查多久，还不是他说了算？
不等绰克托再开口，已经有七八个宗室从席间站了起来。
为首的是奉国将军塔瞻，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场中，噗通一声跪倒在康熙面前：
“皇上！臣塔瞻在盛京户司当差六年，盛京的税赋账目每一笔都经臣之手，从未见过什么‘三两六钱’的人头税！苏努所言，纯属捏造！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盛京吏治清明，绝无苛捐杂税之事！”
塔瞻话音未落，又一个宗室抢步上前跪下。
此人是奉恩将军穆尔泰，在盛京兵司当差，与绰克托往来密切。
他一开口，声音比塔瞻还大三分：
“皇上，苏努此人平日里便愤世嫉俗，仗着自己是褚英之后，总觉得宗室亏待了他。今日他借酒撒疯，污蔑朝廷命官，诽谤盛京吏治，若不加以惩处，恐怕日后人人效仿，谁都敢在御前信口雌黄了！”
“臣等附议！”
“苏努一派胡言，请皇上明察！”
“盛京乃大清龙兴之地，岂容他这般污蔑！”
一时间，院子里呼啦啦跪倒了一片。
粗粗数去，竟有二三十人之多。
这些人有的是绰克托在盛京十年经营出来的心腹，有的是与绰克托有利益勾连的官员，还有的纯粹是见风使舵——眼看绰克托势大，苏努势单力薄，这时候不站队，更待何时？
那些没有跪下的宗室，大多坐在原位，低着头不敢吭声。
他们未必相信绰克托那一套，但也绝不敢在这个时候站出来替苏努说话。
得罪了绰克托，在盛京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苏努跪在地上，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一片后脑勺，心里头一阵冰凉。
他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他在盛京住了大半辈子，太清楚这些人的嘴脸了。
这些人不在乎百姓死活，不在乎朝廷法度，他们在乎的只有自己的官帽子和钱袋子。自己动了他们的油水，他们自然要往死里咬他。
可他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
绰克托跪在人群最前面，虽然表面上还是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但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已经暴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康熙看清楚，盛京的宗室是站在谁那边的。
法不责众，就算康熙心里怀疑，也不可能为了一个苏努，得罪在场大半的爱新觉罗子孙。
康熙站在上首，目光从跪了一地的宗室脸上逐一扫过。
他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反常。
但熟悉康熙的人都知道，皇帝越是生气，脸上的表情就越平静。
真正暴跳如雷的时候，反倒不是什么大事；而这种不动声色的沉默，才是雷霆将至的前兆。
康熙心里明镜似的，这些跪在地上的宗室，有多少是真的相信绰克托清白？
有多少是收了绰克托的好处？有多少是害怕绰克托的权势？康熙心里一清二楚。
但他更清楚的是，眼下这个局面，已经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了。
作为一国之君，但他也是爱新觉罗的族长。
大清的江山，是靠八旗子弟一刀一枪打下来的。
宗室可以犯错，但不能被公然羞辱；官员可以查处，但不能让整个盛京的宗室都下不来台。
如果他今天为了苏努的一面之词，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当真把绰克托拿下，那跪在地上的这二三十个宗室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皇帝不信任他们，会觉得皇帝宁可相信一个糟老头子也不相信他们这些忠心耿耿的宗室子弟。
一旦这种情绪蔓延开来，盛京的八旗就会离心离德。
这个代价，太大了。
康熙的目光落在苏努身上，那个老头还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秋风中微微颤动。
他的眼神里有委屈，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
康熙心里叹了口气，他何尝不知道苏努说的多半是真的？
他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下面那些官员是什么德行，他一清二楚。
可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查是另一回事。
盛京是大清的陪都，是龙兴之地，这里的官员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贸然动手，后果不堪设想。
康熙长叹一口气，该如何抉择？如何既能保住宗室的颜面，又能把这件事压下去？
“诸位爱卿，都起来吧。”康熙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全场安静下来，“苏努所言，确实骇人听闻。但朕相信，盛京的官员大多是好的，即便有个别害群之马，也只是少数。这样吧——”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绰克托：
“绰克托，你是盛京将军，这件事就交给你去查。给你半个月的时间，把苏努所说的事情一一核实，该澄清的澄清，该处理的处理。查完之后，写一份折子呈上来。”
康熙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他把查案的权力交给了绰克托，给了他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实际上，这就是把案子压下去了——让绰克托自己去查自己，能查出什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