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个宗室纷纷站了起来,七嘴八舌地附和着塔瞻。
他们的表情或愤怒或不屑,看向苏努的目光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苏努跪在地上,面对着众人的围攻,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但他的腰板依然挺得笔直,目光也没有退缩。
“你们说我胡说,那我问你们——”苏努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去年冬天,盛京东门外冻死了十七个逃荒的百姓,这件事你们知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要逃荒?因为他们交不起人头税,家里的地被官府收了,只能拖家带口往北边走。结果走到半路上,一场大雪下来,十七个人,一个都没活下来。”
塔瞻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冷笑道:“冻死几个人算什么稀奇事?哪年冬天不冻死人?这也赖到官府头上?”
也的确,盛京这个地方,冬天寒冷无比。且不说盛京,单单是温暖的北京城,哪年不冻死几百个流浪汉?
塔瞻即便不反驳,大伙心中也明镜似的,一场暴雪,京城中烧不起炭火的百姓,家中就有可能冻死,更别提盛京了。
“那今年春天呢?”苏努步步紧逼,“今年三月,城南王家屯的王老三,因为交不起参税,被衙役抓去打了三十板子,抬回家第三天就死了。他老婆带着两个孩子上吊,幸亏被人救了下来。这件事,你们知不知道?”
塔瞻的嘴唇动了动:“你......你......”
显然,这件事塔瞻是知道的,被苏努这么突然问话,直接噎住不知道如何作答。
绰克托怒喝一声:“胡说八道,皇上,苏努喝多了,臣送他回去。”
康熙摇头摆手:“苏努,继续说。”
当场寂静,绰克托不敢再说,只是恶狠狠的盯着苏努,一脸怒色。
苏努得到康熙的支持,胆子大了些,知道今日反正已经得罪了绰克托,若不说下去,等皇帝走了,自己还不被他们给排挤死?
好死不如赖活,今日就是今日了。
苏努心中一横,盯着康熙的眼睛说道:“皇上,今年六月,城北的李家铺子,因为欠了三个月的税款,铺子被查封,掌柜的被关进大牢,到现在还没放出来。他老婆四处求人,跪在将军府门口求了三天,连门都没进去。非但如此,李家铺子的财物如今被官府搬空,掌柜的老娘七十多岁饿死、两个孩子病死,他老婆也不知所踪,据说被衙门的人抓走卖了。”
康熙心中勃然大怒,脸色铁青,盯着塔瞻问道:“塔瞻,可有此事?”
满院寂静,塔瞻的脸涨得通红,一咬牙小声说道:“皇上,绝无此事......”
可塔瞻说话的语气,软了下来,这些事情他都听说过,甚至有些就是他经手办的。
在他看来,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欠债还钱,欠税受罚,天经地义。
可被苏努这样一件件拎出来摆在台面上说,味道就完全不一样了。
康熙脸色越来越难看,坐在那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在苏努和那些宗室之间来回移动。
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皇帝越是沉默,事情就越严重。
张英坐在一旁,低着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但他的耳朵一直在捕捉着每一个字,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眼前的局势。
苏努说的这些,他其实早有耳闻。
作为随驾东巡的翰林学士,他这段时间接触了不少盛京的地方官员和士绅,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了盛京城水面下的暗流涌动。
但他没有想到,会在这样一个场合,以这样一种方式,被一个不起眼的宗室老头捅到皇帝面前。
绰克托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他没有料到苏努会说出这么多事情,这些事情,他或多或少知道一点,只要下边能拿钱来,他根本就不会插手这些事情。
想要盛京将军这个职位稳固,上面的太子爷、索额图得打点。
而想要打点上边,就必须有人帮他弄钱。
这些部下帮他赚钱的时候,自己肯定会捞点油水,这些他都默许。
在他看来,这些都是维持盛京这座庞大机器运转的必要成本——官员要吃饭,军队要养马,将军府要维持排场,这些钱总不能从天上掉下来。
至于那些被压榨的百姓,本来就是命,谁让他们生在底层呢?
但现在,苏努把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全都翻了出来,摊在了康熙面前。
“皇上!”绰克托思考片刻上前一步,拱手道,
“苏努所说的这些事情,臣确实不知情。但臣以为,这其中恐怕另有隐情。盛京这么大,下头的官吏成千上万,难免有那么几个害群之马,背着朝廷做些不法之事。臣身为盛京将军,确有失察之责,回头一定严查到底,给皇上一个交代。”
绰克托不愧是老狐狸,这番话说的极为得体——既不否认苏努所说的事实,又把责任推给了下面的小官吏,同时主动承认失察,显得坦诚而有担当。
“失察?”苏努猛地转过头来,盯着绰克托,目光中满是血丝,“绰克托将军,你真的只是失察吗?”
绰克托的脸色一沉:“苏努,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苏努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些苛捐杂税,如果没有你的默许,下面的人敢收吗?那些被逼得家破人亡的百姓,如果没有你的纵容,那些衙役敢那么肆无忌惮吗?你在盛京当了十年将军,盛京的百姓就过了十年苦日子。你说你失察,你失察了十年?”
“放肆!”绰克托勃然大怒,“苏努,你一个奉恩将军,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责本官?你口口声声说我纵容下属,证据呢?没有证据,你就是诬陷朝廷命官,按律当斩!”
“你要证据?”苏努毫不示弱,“我刚才说的那些事,每一件都有苦主,每一件都有证人。你敢不敢让皇上下旨彻查?你敢不敢把你将军府这十年的账目拿出来让大家看看?”
“你——”
“够了!”
康熙终于开口了,他这两个字像是一盆冷水浇在滚烫的油锅里,瞬间让整个院子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