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那句“无趣”刚说出口，陈飘就笑了
“殿下”他放下手里的书
“您今年十三，她大概十二，这个年纪的孩子在一起，不用想太多该说什么，聊你们各自觉得有趣的事就行——您喜欢船，喜欢海事，她在边关长大，见过草原，骑过马，这不就有话题了？”
朱雄英眼睛亮了亮，但随即又有些犹豫
“可她是女孩子……”
“女孩子怎么了？”陈飘反问
“伊难珠也是女孩子，不照样能拉开硬弓？蓝挽歌也是女孩子，不照样管着府里上下几十号人？周令仪能在边关跟着父亲进京，就不是寻常闺阁女子，您把她当个能说话的朋友就行，别想什么男女之防——还早着呢”
这话说得直白，朱雄英脸更红了，但似乎也松了口气
“那……那我说船的事，她会爱听吗？”
“爱不爱听，得试了才知道”陈飘说
“但殿下，您得记住一点——您是大明太孙，将来要坐拥天下的人，您喜欢什么，关心什么，本身就是最有意思的事，如果连您自己都觉得无趣，那别人怎么会有兴趣？”
朱雄英怔了怔，细细琢磨这话
“学生明白了”
“明白就好”陈飘重新拿起书
“现在，看书，还有半个时辰下课，您要是看不进去，今天的大明水师建制演变分析，就多写两千字”
朱雄英一哆嗦，赶紧埋头读书
陈飘看着他装模作样的认真劲，心里好笑
少年人啊
午时刚过，御花园西侧的听雨轩
周令仪跟着引路的宫女走进来的时候，脚步很稳，但眼睛忍不住好奇地打量四周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褶裙
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插着两朵小小的珠花
这身打扮是进宫前临时换的
她原本那身骑装太扎眼，她爹周镇勒令她必须换掉
“规矩些”周镇送她出门时再三叮嘱
“宫里不比宁夏卫，说话做事都得小心，见了太孙殿下，要有礼数，但也不必太拘谨——太后娘娘既然让你去，就是喜欢你这爽利性子”
周令仪乖乖点头
现在站在听雨轩外
她深吸一口气
调整了一下表情，这才迈步进去
轩内布置清雅，临窗摆着一张紫檀木圆桌，桌上放着几碟点心和一壶茶
朱雄英已经在了，正站在窗边看外面池子里的锦鲤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
四目相对
周令仪按着进宫前嬷嬷教的规矩，屈膝行礼
“民女周令仪，参见太孙殿下”
“周姑娘不必多礼”朱雄英赶紧说，声音有点紧
“快请坐”
周令仪直起身，大大方方地走到桌边坐下
宫女上前倒茶，她道了声谢
接过茶杯，小口抿着，眼睛却偷偷打量朱雄英
这就是太孙殿下啊……
跟她想象中不太一样
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架子，反而有些……紧张？
朱雄英也在偷偷看她
今天周令仪换了女装，少了昨日马背上的飒爽，多了几分少女的柔婉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看人的时候很直接，不躲不闪
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气氛有点僵
就在这时，听雨轩外传来脚步声，还有少年清亮的嗓音
“我说雄英，你这急吼吼地把我拉来，到底要看什么稀罕物——哟～”
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少年迈步进来
身后还跟着个太监，手里捧着个木盒子
朱雄英眼睛一亮，像是见到了救星
“十二叔！你可算来了！”
朱柏瞥了眼桌边的周令仪
又看看朱雄英那副模样，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他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拖长声音
“我说呢，原来是‘有客’啊——”
朱雄英脸一红，赶紧介绍
“周姑娘，这是我十二叔，湘王，十二叔，这是周将军的女儿，周令仪”
周令仪又要起身行礼，朱柏摆摆手
“免了免了，都是自己人，别整那些虚礼”他自顾自在桌边坐下，从太监手里接过木盒子
“喏，你要的东西”
盒子打开，里面是几个做工精致的木制模型
一艘福船，一艘盖伦船，还有个小型的炮车模型
朱雄英眼睛一亮，拿起那艘福船模型
“周姑娘，你看，这是我们大明现在常用的福船。船底平，吃水浅，适合在近海和江河航行，但它有个缺点，逆风时不太好操控……”
他一说起船，刚才那点紧张全没了，侃侃而谈
周令仪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听着听着，也被吸引住了
她接过那艘盖伦船模型，仔细看着
“这种船……民女在宁夏没见过，它和福船有什么不同？”
“区别大了！”朱雄英来了精神
“盖伦船是西洋人的船型，船体更窄更长，有三根以上的桅杆，挂横帆，适合远洋航行。你看它的船首——”
他指着模型解释，从船体结构讲到帆装设计，从适航性讲到载货量
周令仪听得很认真，不时问一两个问题，都能问到点子上
朱柏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喝茶，看着这两个孩子聊得热火朝天，嘴角带着笑
他今天是被朱雄英硬拉来的——这小子派人传话
说有“要事相商”
结果来了才知道是让他当“陪客”
这种事他也算是轻车熟路，只要不跑路，不找自己当炮灰，什么都好说
朱柏心里叹气，但脸上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表情
聊了约莫一刻钟，朱雄英忽然想起什么，问周令仪
“周姑娘，你在边关……见过蒙古人的马吗？”
“见过啊”周令仪点头
“宁夏卫外就是草原，蒙古各部经常来互市，他们的马比咱们河曲马矮些，但耐力极好，能连续奔跑上百里”
“那你们平时怎么练骑射？”
“我爹说，骑射是基本功”周令仪说起这个，眼睛更亮了
“我们卫所的孩子，七八岁就开始学骑马，十岁学射箭，我爹给我挑了匹温顺的母马，叫‘红枣’，我跟它可熟了……”
她说起边关的生活，那些广阔草原，那些奔驰的马群
那些夜里篝火旁听老兵讲故事的日子
朱雄英听得入神，他从小长在深宫，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京郊的皇庄，哪里听过这些
“那……边关苦吗？”他问
周令仪想了想
“说苦也苦，冬天风沙大，吹在脸上像刀子，夏天太阳毒，晒得人脱皮，但要说有趣也有趣——草原上的星空特别亮，夜里能看见银河，春天草长高了，能摘到很多野花，秋天打猎，运气好能打到黄羊……”
她说着，从腰间解下一个小荷包
打开，里面是几颗光滑的小石子，还有一枚小小的，磨成圆形的骨片
“这是我在河边捡的石头，这个是黄羊的蹄骨，我磨了好久才磨圆”
她把骨片递给朱雄英看
“边关的孩子都玩这个，叫‘羊拐’，能扔着玩，也能当筹码”
朱雄英接过骨片，触手温润
他翻来覆去地看，觉得很新奇
朱柏在一旁插话
“这玩意儿我见过，北边来的贡品里有时会夹带几个，说是小孩的玩具”
周令仪笑道
“其实就是闲时磨着玩的，边关没什么稀罕物，但自己动手做的东西，反而有意思”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气氛越来越轻松
朱雄英渐渐放开了，开始给周令仪讲宫里的事——不是那些规矩礼仪
而是他小时候怎么掏鸟窝被太监追着跑，怎么在御花园挖蚯蚓钓鱼
怎么跟朱柏一起偷偷爬树摘果子
周令仪听得咯咯笑
朱柏在旁边翻白眼
“那些糗事就别提了吧？好歹给我留点面子”
“十二叔你当时不也玩得挺欢？”朱雄英拆台
“我那是陪你！”朱柏义正辞严
说笑间，朱雄英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对了周姑娘，你想不想去看看真的船？”
周令仪一愣：“真的船？”
“对，工部龙江船厂，现在正在造一艘新式战舰，长四十五丈，三层炮甲板”朱雄英越说越兴奋
“我昨天刚去看过，特别壮观！船坞里上千个工匠在忙活，敲敲打打的，热闹极了！”
周令仪心动了一下，但随即摇头
“殿下……怕是不方便出宫”
“这个简单！”
朱雄英一拍桌子，然后，他把目光缓缓移到了朱柏身上
朱柏正喝茶呢，被这目光一盯，差点呛着
“等等，雄英，你该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