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生二回熟。
初次相见搭建起不错的初印象,心底又隐隐怀揣一份期盼,于是第二次到访来得恰如其分,少了初见的隔阂与生疏。
自那之后,帕梅尔时常会前来。
但有一个问题始终困扰着特丽克西。
可可·帕梅尔似乎把她当做一个树洞,在【能够自由支配的时间】里,她们所交谈的话题也逐渐从原本的职场过渡到了她的生活,还有社区公园只言片语的旧事。
曾经在慈善之心的牵头带领下,社区里所有小马都相处得其乐融融,尤其是她一手创办的露天剧场。
童年时,帕梅尔也曾混在热闹的小马驹之中,和同伴一同分享爆米花、饮品,参与搭建剧场,观看歌剧……
“但自从她动身搬走,前往孙辈身边居住之后,这里再也没有热闹的仲夏之夜了……”
“这样啊。”
“我虽然一直都在努力想要恢复曾经的美好,但光靠我一匹小马……”
她神情恍惚又失落地遥望起不远处那摇摇欲坠,已经开过几处天灵盖的剧场。
“其实,我做不好任何东西……我既没有慈善之心那样的组织力、也没有她那样身为布老汇服装设计师的影响力,”声音渐渐变得低迷又细如蚊声,还略带着些哭腔,“我甚至连自己的生活都把握不好,我不敢接爸妈打过来的电话,甚至每次他们问我有没有按时吃饭睡觉时,我只能假装自己一切安好……我不想让他们担心,我喜欢身为裁缝的工作,我不想失去它。”
“嗯,擦擦鼻子吧。”
“……谢谢。”
瞧着她这副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模样,特丽克西心中的恻隐难以按捺——果然大城市里的小马大多如此,心底藏着重重怨念与顾虑。
“噗——哧溜~”
“帕梅尔,你是有鼻炎吗?”
“啊,嗯……春夏之交、还有秋天的时候容易犯,”帕梅尔难掩心中的羞涩,“再加这段时间一直熬夜晚睡,赶工,也有些……小感冒,不过已经吃了药了……”
“嗨~那你还真是有心无力。别的小马都是有多大能耐,戴多大的帽子,你……”
“我有好好吃药的……”
“倘若不是你意外在这儿暂住,我或许不会再来这片公园。我是说……就是你昨天提起、我们偶然撞见的那一晚,我已经心灰意冷,是来和这里告别的。”
看着她微微抬首的模样,竟透着几分意外的可爱,那枚太阳花发卡也跟着轻轻晃动。
特丽克西猛地干咳一声,稍稍收敛心绪。
“喂,我只是一匹四处游荡的魔术师,日子飘忽不定,说不定哪天演出收益不佳,便直接动身离开。我可不是来打理公园、清扫场地的,等我走后,这片地方无马照料,依旧会变回老样子,不会有什么改变。”
见她又是那副低头、眼眸被刘海尽数遮住的模样,特丽克西立马换了副略带促狭的腔调开口。
“……哼~我奉劝你一句,你还是早做打算吧,别胡思乱想的,该放弃的就放弃。你说的很对,以前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功,若是那时选择放弃,我都要拍案叫绝——像你这样做事认真细心仔细的小马,就是太不会表达、不懂反驳。有哪个老板不会喜欢踏实的员工?尊重其他小马没错,可苏瑞刻意刁难你,你要学会反驳。那位从小马谷编织协会来的小姐,实在不行就辞职——有什么事和你爸妈说去,憋在心里辗转纠结。你难道是非要等到疾病缠身、被苏瑞扫地出门、被扣上身败名裂的名头,才肯松口吗?明明父母就在郊区,距离不远,怎么不能寻求照应。”
“你先别说。这一周以来,我很感谢你,感谢你带来土豆炸丸子,感谢你的嘘寒问暖。但是可可·帕梅尔,你就是这样可爱,心思却天真的笨蛋!活在世上替别的小马打工,哪有不身不由己。自我调节需要莫大的勇气,某种程度上,那算是一种变相的‘自欺欺人’。曾经有小马教会我友谊的意义,不,那说到底只是马与马之间良性的相处方式,那样固然美好。可我这些年四处漂泊卖艺的经历,更多在提醒我——世事未必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个世界固然存在美好的一面,却也有着蛮不讲理、粗鲁、险恶与毒辣的角落。没有谁能剥夺你本该拥有的权利,你面前的选择其实很多;也没有任何小马,可以磨灭一匹小马对美好事物的憧憬与向往。”
话音散尽,四下只剩沉默。
帕梅尔呆呆凝望着特丽克西,一双眼睛空洞茫然,整匹小马像是被这番沉甸甸的话语击中,一时失语,不知该如何作答。
“呃……这大概是我讲过最有文化、最为深刻的一番话了。虽说我读书不多,后来还辍学,一心追逐魔术师的梦想,但——唉,那也是无可奈何的选择。”特丽克西有些尴尬又烦躁地挠了挠头,“喂,你没事吧?我、我只是觉得……若是不把这些话说开,日后我一定后悔。毕竟在这座城市里,你是唯一一个愿意静下心听我倾诉的固定听众。啊,或许是我自作多情吧,呃……”
“嗯……给你表演一次我最新的魔术?哦,你看起来其实比大理石还要令马操心,毕竟她再怎么有稳定的工作,家里有安排的,但你这是在这种冷漠的城里,哦啊哈哈~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呀……”
她自说自话着,像是逐渐陷入一个死胡同——
“话是不是说的太重了些~~?”
“虽然在我看来独角兽就是天然的旅行者,我不必为洗完澡烘干鬃毛、处理食材、做饭这类琐事操心。可每天晚上都跑去公共卫生间接水……实在有些,等等……呃。”
“你倒是回句话呀,我可没有任何贬低或排挤你的意思,只是一份好意,分享一些力所能及的感悟。这大概就是我迄今为止领悟到的所有道理,虽然比不上那些说大话、条条是道的家伙,但——也是真心实意的。”
特丽克西的眼神逐渐变得迷离、混沌——只有自己一匹小马滔滔不绝,独自演说,实在是太……
“特丽克西……小姐。”
“唉?帕梅尔……”
“你说起话来有时真的语无伦次……我们明明相识才短短几天,你又何必摆出一副老好人的模样,像相处多年的挚友一般,对我讲这么多。”
“……原来,不是这样的吗?果然还是城里马。”
“那确实是我自作多情了。”
那层隔阂淡得如同一滴墨水沉入湖面,可始终未曾消散。
“没有、没有的!只是我总觉得,特丽克西小姐,这一切有些不太真切。至少我还没能习惯我们之间这种全新的相处方式……往日我只是每天过来发发牢骚、倾诉心事,顺带带上一份晚餐。我还不习惯,不以利弊得失去衡量我们之间的关系……”
“好吧。倘若世间所有往来全都像你习惯的那样,万事围着一个‘利’字打转,用这套标准来解读我们之间的关系,倒也说得通……如果你执意要这样看待的话。”
特丽克西无奈地抚了抚脑袋。
“我们先前聊的一切话题、彼此给予的情绪价值、你带来的食物,我拿出来的茶水板凳,还有用来闲谈助兴的小魔术……这些通通都可以算在里面,随你怎么解读都行。”
“我口中的‘利’不单单指代钱财利益,也包含许多抽象的事物,譬如陪伴、情绪价值。只是我发自内心觉得,这一切建立在你我相互试探、又慢慢熟络的过程之上。你不认同这些想法也无可厚非,我们各执己见。但只要彼此尚存信任,这座互通心意的桥梁不曾断裂,那份互相理解的共情就依旧存在……我仅仅只是有感而发而已。”
重拾彼此之间信任的联结、细细体味这份感受,如同踏上一条漫长的鹅卵石小径,一路走来,足底时时泛起酥酥麻麻的触感。
“帕梅尔小姐,恕我直言——在你由迟钝慢慢转向敏感的感知里,我看见的是一颗总在怀念往昔、下意识否定当下,渐渐趋于麻木的心。”
【这一幕又让我想起小马谷的那群小马,我也在你身上看见了几分昔日自己的模样:不愿轻易信任,习惯冷眼旁观周遭一切。可一旦重新拾起信任,触碰到友谊的些许温度,那簇重新燃起的微弱火苗,便再也难以熄灭……只是我更愿意将眼下视作马与马之间融洽的相处。踏上真正的友谊依旧道阻且长,眼下只是一个微小,却至关重要的开端】
“相比于‘特丽克西小姐’这种城里的尊称,你还是直接叫我特丽克西吧。听着总觉得别扭,并不适合我这样四海为家的魔术师。”
……
【小剧场:
今夜交谈落幕,帕梅尔动身离去。
耐人寻味的是,离开前的她仿佛失语许久的小马刚刚寻回语言,又似初学迈步的幼驹,举止不由自主地跌撞、局促。
帕梅尔:下周天气预报说整周都会降雨,你外出的时候多留意时辰……特丽克西……
事后——
(特丽克西动了动干涩的喉咙)
特丽克西:今天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到现在脑袋依旧发烫。讲得太过文绉绉,压根不像是我平日里说话的样子。
(连忙倒上一杯水,大口饮下)
特丽克西:实在毫无道理。可倘若不把话说到这份地步,她好像始终无法领会……难道是在这座城里待久了,连我都被这股文艺气息潜移默化了?
特丽克西:想想都觉得尴尬……
特丽克西:哈哈哈哈哈?!看来伟大又全能的特丽克西,不止依靠绝妙魔术引得大家五体投地,谈起道理来同样条理清晰……咳咳,只是仔细想想,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特丽克西:女士们、先生们!欢迎大家光临惊世骇俗,美妙绝伦的魔法现场,我——就是小马利亚史上最伟大最全能的魔术师特丽克西!
啧啧啧~~难道是心理原因?我……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克制了?
(于是乎那一晚,直到上床睡觉,特丽克西都还在思考一件事情,到底是什么时候,自己竟变成了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