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轻拂,像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撩起帕梅尔的鬓角。
“特丽克西小姐……我也想变成像你这般热诚的小马,可这显然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我是城里的小马。”
“入乡随俗?可事情似乎并非如此,至少露天集市那一带依旧十分热闹。”特丽克西仰头望向房车旁高耸的树杈,旋即自语,“不对,是随大流。”
“或许吧……我没法像你那样,就连躲避巡察小马时都依旧英姿飒爽。我眼下也无法离开这座城市,我的事业、我的家人全都扎根在这里。”
“呵呵……没有你说的那么神乎其神,只不过逃走的次数多了,轻车熟路而已。”特丽克西带着几分骄傲的腔调说道,“就像我的这双蹄子,简单戏法、花式摆弄样样信手拈来,可遇上更加深奥复杂的魔术手法,依旧破绽百出……”
“其实不必互相羡慕……只是我们选择了不同的活法罢了,帕梅尔小姐。”
“……”
“选择了不同的活法……那、我能相信你吗?”
“相信什么?”
“相信——这世上依然有像您这样拥有美好品质的小马。”
帕梅尔的声音显得极其郑重。
特丽克西闻言顿时一愣,望着这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小马真诚的眼眸,喉头滚动,嘴唇微微翕动……
最终只听见“啪”的一声,蹄子结结实实拍在自己脑门上,回应帕梅尔的,是一阵仰天大笑。
肆意的笑声散去,她才平静开口:“那要看你是否愿意相信了,这份选择权并不在我的蹄上。”
帕梅尔没有作答,周遭陷入短暂的沉默,唯有晚风拂动树叶的沙沙声,在耳畔悠悠响起……
捧在蹄中的茶水,慢慢地见了底。
抬眼望去,整齐的草坪慢慢向着荒草蔓延;一来一回简短闲谈之间,茶水再度添满,杯盏晕开淡淡的水汽。
“你也能将这样的举动定义为善意?”
帕梅尔犹豫片刻,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你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简直和从前的大理石如出一辙。我并没有做什么,不过是同你聊上几句罢了。”
“见过别的小马表演魔术吗?”
“没有……自从当上助手之后,我能够自由支配的时间就寥寥无几了。”
转瞬之间,帕梅尔暂时抛开心底的低落,眼眸带着懵懂,又漫上一层淡淡的怀念望向她。
“真像啊……只是缘由又各不相同。”特丽克西不由心生感慨,随即兴致盎然地开口,“那我就简单为你表演一小段,能借我一枚硬币吗?”
“特丽克西,这……”
“我不会收下你的钱币,只是临时充当小道具,表演结束就还给你。”
“……”
“算了算了,我用自己的好了。”
接下来的片刻,可可·帕梅尔亲眼目睹了硬币消失术完整的全过程。
特丽克西的蹄子从容翻飞,原本置于蹄中的金币转瞬不见;蹄掌开合之间,金币再度落回蹄面。
接连几番惊奇追问,帕梅尔才慢慢看穿魔术背后的门道。
这场短暂、用来提振心绪的魔术落幕之后,特丽克西望着帕梅尔眼底漾起的光亮,那双带着好奇、又暗含几分揣摩的眼眸——想来大抵是全然不同的惊叹。
“帕梅尔小姐……你让我想起当初在采石场务工遇见的大理石。她和你一样腼腆,似乎也很喜欢我的这些小戏法,只是——本质上依旧有所不同。”
“嗯?”
“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语去形容,但我大致能够确定,你格外偏爱我们眼下这样的相处模式。”
“那个……我、我……”
“时间不早了,大抵也该回去休息了吧。”
“……嗯。”
“……特丽克西小姐,下次、下次我还能来吗?”
“呵~请随意,”特丽克西随手取过一支魔术杖,“除了白天,夜里我都待在这里歇息。”
迎着帕梅尔局促躲闪的目光,她迅速拉开魔术杖——一朵带着塑料气息的玫瑰花瞬间绽放开来。
“哦,对了,这个送给你。就当作这座都市里,第一位主动来找我闲谈的小马的赠礼。”
说完,特丽克西带着十足的自信偏过头。
帕梅尔独自伫立,目光落在蹄间那朵塑料玫瑰上。
接连几声温热的哈气自鼻间呼出,她的脑子骤然一片空白,恍惚间仿佛能看见头顶浮起阵阵亟待冷却的热气。
红晕铺满脸颊,双耳不受控制地微微向下耷拉……
许久,她才挤出一句微弱的话语。
“谢谢你今晚款待的茶水,还有这场精彩的表演。”
她颤颤巍巍伸出蹄接过玫瑰。
紧张之下,花朵几度从蹄间滑落,她连忙一次次拾起。一路不敢回头,只任由晚风裹挟着淡淡的塑料花香,跟随自己走出公园……
待到彻底消失在了街头的转角。
特丽克西轻轻叹息一声:
“还真是奇奇怪怪……唉,还好没看走眼,她大抵还是一匹心思纯粹的小马。”
“仅仅这样一点微薄的善意,便能换来这般深重的认可。和那些出手阔绰、却事事锱铢必较的小马比起来,实在微不足道。”
这座城市仿佛已经将寻常的温情逼至角落,仅仅这种小事,就险些让她感动得红了眼眶。
想到此处,特丽克西只觉得无言。
当然,这份善意并不单纯,还裹挟着别样的情绪。
不像当年在小马谷邂逅七匹小马时,那份毫无杂念的相交;这些年辗转各地,一次次面对离别,尝尽百态,慢慢滋生出淡淡的共情。
或许早在遇见那些爱看她魔术的小马驹、沿路短暂停留的过客之时,这样的心境就已经悄然生根。
良久,晚风渐渐平息。
她抬眼望向远处公寓的三楼。
今晚,再也没有驻足阳台上默默眺望的小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