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真的是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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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地火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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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在烧焦的管道保温层上,用匕首刻出,字迹被高温扭曲)

热。是那种从骨头缝里、从内脏深处、从每一个细胞核里烧起来的、带着金属和血肉焦糊味道的、非人的热。空气是烫的,是稠的,像在熔化的玻璃里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岩浆,烧穿喉咙,烧穿肺,烧穿……所有还想着“活着”的、愚蠢的念头。耳朵里只有一种声音,是反应核心过载、能量在密闭空间里疯狂挤压、寻找出口、然后轰然释放的、那种毁灭前的、深沉的、令人灵魂都跟着颤抖的、寂静的轰鸣。

我能看见光,是暗红色的,是液体一样的,从那个巨大的金属棺材里喷出来,像一头受伤的、发狂的、流着熔岩之血的远古巨兽,在临死前最后的、最癫狂的、舞蹈。小陈叔叔站在那光里,背对着我们,像一尊正在融化、但依然站着的、黑色的、沉默的雕像。他最后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隔得太远,光太强,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知道他在笑。是那种把该杀的都杀了、该还的债都讨了、该守的人都送走了、然后可以他妈彻底休息了的、疲惫到极致、但也痛快到极致的、笑。

然后,光吞没了他。吞没了那个闸,吞没了控制台,吞没了整个反应核心空间。也吞没了……我们身后,那条来时的、通向地狱、也通向“生”的、路。

2031年12月4日,清晨七点零五分,挪威,特隆赫姆峡湾北部,无名山脉地下深处,“蜂巢”深层维护通道

黑暗是绝对的,是狂奔的,是像一头有生命的、冰冷的、但充满了灼热死亡气息的、巨大野兽,在狭窄、陡峭、布满灰尘和碎石的维护通道里,追着他们的脚后跟,张着流着熔岩涎水的巨口,要把他们连皮带骨、连喘息带心跳、连恐惧带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一口吞下,嚼碎,消化,变成这片正在崩塌、燃烧、毁灭的、巨大地下坟墓的一部分,永远地、沉默地、腐烂下去。

玛丹背着丹意,在齐膝深的、不知是冷却水、化学泄漏、还是别的什么粘稠液体的、温热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积水里,跌跌撞撞地向前狂奔。她的脚是木的,是冰的,但身体内部,却像着了火,是刚才背着丹意冲出反应核心空间时,被那瞬间爆发的、灼热气浪舔舐、皮肤瞬间起泡、焦黑带来的、深入骨髓的、迟来的剧痛,也是……极致的恐惧、绝望、和一种奇异的、麻木的、疯狂的求生欲,混合在一起,烧出来的、非人的、但驱动着她残破的身体、继续向前、哪怕下一秒就会倒下、也要多跑一步、两步、三步的、最后的、燃料。

丹意在她背上,很轻,很软,像没有重量,但每一次颠簸,每一次玛丹踉跄,她都能感觉到背上那具小小的、温热的、但越来越冷的身体,传来无意识的、痛苦的抽搐,和压抑的、像小猫呜咽般的、呻吟。她还活着。至少,心跳还在,虽然微弱得像风中的蛛丝。但玛丹不知道,这心跳能持续多久。不知道刚才的爆炸冲击波,高温,辐射,对丹意那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造成了怎样致命的、不可逆的二次伤害。她不敢想,只能跑,用尽一切力气跑,像一头被猎犬和山火同时追赶的、伤痕累累的、但还叼着幼崽的母狼,向着黑暗深处,向着任何可能有一线生机的地方,跑。

蟑螂跑在她前面约三米处,手里端着ScAR-h,枪口指着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另一只手拿着一个从医疗室顺出来的、带指南针和简单地形图的、老式防水手电筒,微弱但稳定的光柱,在黑暗中切割出一道颤抖的、充满飞舞灰尘和蒸汽的光路,勉强照亮前方几步远的、湿滑、陡峭、不断有碎石和水滴落下的、危险通道。他的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惨白,是失血,是寒冷,是极度的疲惫,但眼睛是亮的,是狼的,是那种在绝境中被逼到极限、反而激发出所有潜能、将所有感官和计算能力提升到非人境界的、混合了恐惧和兴奋的、疯狂光芒。他一边跑,一边用眼睛的余光扫视着周围墙壁上可能出现的标识、岔路、通风口,用耳朵分辨着身后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的、像闷雷一样滚滚而来的、爆炸冲击波和结构坍塌的轰鸣,用大脑疯狂计算着距离、速度、通道的走向、可能的塌方点、和……那微乎其微的、生还的概率。

“左转!前面二十米,左转!有个向上的梯子!标识是‘紧急出口 - 通风竖井 - 通地表’!”蟑螂突然嘶吼道,声音是哑的,是破的,但充满了发现救命稻草的、狂喜和急迫。手电光柱照到了前方通道左侧墙壁上,一个模糊的、被灰尘覆盖的、但依稀能辨认出绿色箭头和逃生标志的金属标牌,标牌下方,是一个锈迹斑斑的、嵌在墙壁里的、垂直向上的、金属爬梯,梯子尽头,是一片更加深邃的黑暗,但空气似乎……不那么灼热,不那么窒闷,有微弱的、冰冷的气流,从上面吹下来。

是通风竖井!通地表的紧急出口!是生路!至少,是离开这个正在爆炸、燃烧、坍塌的地下地狱的、唯一可能的、向上的路!

玛丹心脏狂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冲向那个梯子。但就在她距离梯子还有不到五米的时候,身后,那闷雷般的轰鸣声,骤然变成了山崩地裂般的、毁灭一切的、巨响!同时,一股炽热的、夹杂着碎石、金属碎片、和无法形容的刺鼻气味的、狂暴的冲击波气浪,像一堵无形的、但重达万吨的、燃烧的墙壁,以排山倒海之势,从他们刚刚跑过的通道深处,猛扑过来!

小陈手动过载泄压引发的反应核心失控爆炸,开始了!能量和物质混合的毁灭狂潮,正以那个反应核心空间为中心,沿着所有连接的管道和通道,疯狂地扩散、席卷、摧毁所遇到的一切!

“趴下!!!”蟑螂狂吼,扔掉手电,扑倒在地,同时转身,用身体护住了刚刚冲到梯子下方、还没来得及躲避的玛丹和背上的丹意!

“轰————————!!!!!!!!!!!”

不是一声爆炸,是无数声爆炸混合在一起的、连绵不绝的、毁灭交响曲!是整个“蜂巢”地下结构,在反应核心失控爆炸的连锁反应下,开始从内部崩塌、解体、燃烧、爆炸!巨大的震动,让整条通道像一条被巨人攥在手里、疯狂抖动的蛇!墙壁开裂,天花板塌陷,大块大块的混凝土和岩石混合着扭曲的钢筋,像暴雨一样砸落!灼热的气浪裹挟着灰尘、碎石、火星、和某种粘稠的、暗红色的、可能是反应核心泄漏的高温放射性物质,像海啸一样冲刷过通道,瞬间将蟑螂、玛丹、丹意三人彻底淹没!

黑暗,灼热,窒息,剧痛,失重感,死亡的冰冷触感……所有感觉混合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绝对的、令人失去所有思考和感知能力的、毁灭的虚无。

玛丹感觉自己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拍在墙壁上,然后又被坍塌的碎石和扭曲的金属掩埋。背上的丹意,似乎从她身上被甩了出去,但一条绑着的绷带还连着,传来被拖拽的、撕裂般的疼痛。她张开嘴想喊,但灼热的灰尘和气体瞬间灌满口腔和肺部,带来剧烈的、咳出血块的咳嗽,和肺部被刺穿的、漏气般的尖锐疼痛。眼前是绝对的黑暗,耳朵里是震耳欲聋的轰鸣和结构崩塌的巨响,身体被碎石压着,动弹不得,只有剧痛,从每一寸骨头、每一块肌肉、每一个内脏传来,提醒她还活着,但也正在快速死去。

完了。这次真的完了。被活埋了。被炸死了。被烧死了。被……和小陈一样,永远留在这片地下的、燃烧的、坟墓里了。

绝望,像最深、最冷、最黑暗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灌满了她的口鼻,她的肺,她的心脏,她的灵魂。她不想挣扎了,太累了,太痛了,就这样吧,就这样被埋葬,被遗忘,和这片罪恶的土地,和所有死在这里的人,一起,变成无人知晓的、尘埃,也好。

但就在她的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拥抱永恒的安宁和死亡的前一刻,一个极其微弱的、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的、非人力量的、触感,突然,从她握着丹意手腕(绷带还连着)的那只手上传来。

是脉搏。丹意的脉搏。微弱,混乱,时断时续,但……还在跳。是温的,是活的,是……她必须保护到底的、最后的、人。

同时,一个声音,不是用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她混乱、濒临崩溃的、意识深处响起的,是丹意的声音,但更加虚弱,更加飘渺,像是从很远、很深的、意识的彼岸,隔着生死和数据的洪流,艰难地传递过来的、回响:

“玛丹……阿姨……别睡……下面……能量……在向上……涌……这里……会塌……梯子……上面……有光……我能……感觉到……空气……冷的……是……外面……”

丹意?是丹意的意识?在通过Ω-7残留的、那点微弱的生物电连接,在她意识里说话?在警告她能量在向上涌,这里会塌,梯子上面有光,有冷空气,是外面?

求生欲,像一颗被丢进汽油桶的火星,瞬间在玛丹冰冷、绝望的心里,炸开!燃起滔天的、疯狂的、不顾一切的火焰!

丹意还活着!在试图用最后的力量,指引她!上面有出口!有光!是外面!是生路!

不!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辜负丹意用最后力气传来的信息!不能辜负小陈用命换来的这点时间和机会!不能辜负老周、吴梭、林霄、金雪、所有死去的人!不能……让那些畜生赢!让他们把我们像垃圾一样埋在这里,然后继续他们高高在上的、干净的、喝着香槟看着世界毁灭的、狗屁“新世界”美梦!

不!

玛丹猛地睁开眼睛(虽然眼前一片黑暗),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发出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混合了所有痛苦、绝望、愤怒、和不屈意志的、野兽般的低吼!然后,她开始疯狂地挣扎,用还能动的左手,扒开压在身上的碎石,用腿蹬开扭曲的金属,用肩膀顶开坍塌的混凝土块!每一次动作,都带来骨头碎裂、皮开肉绽的剧痛,但她感觉不到,只是扒,只是蹬,只是顶!像一头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浑身是血、但牙齿和爪子还在的、疯狂的、复仇的僵尸!

突然,压在她身上的重量一轻!一片较大的混凝土板,被她用肩膀顶开了!一丝微弱但真实的、冰冷、新鲜的、带着雪和松针味道的空气,混合着灰尘,从上方灌了进来!是外面的空气!是生还的气息!

同时,手电的光柱,在灰尘中晃动起来,是蟑螂!他也还活着!从碎石堆里挣扎了出来,找到了手电,正用颤抖的、血肉模糊的手,照着上方!

“玛丹!丹意!你们怎么样?!”蟑螂嘶哑的声音响起,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急迫。

“还活着!丹意……脉搏还有!快!帮我!把她弄出来!上面!出口!”玛丹吼道,用左手继续扒开丹意身上的碎石。蟑螂立刻扑过来,用还能动的右手,帮玛丹一起清理。两人合力,很快把丹意从碎石堆里拖了出来。丹意脸色惨白,双目紧闭,嘴角、鼻孔、耳朵,都在渗着新的、暗红色的血,但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手腕的脉搏,虽然微弱混乱,但还在。

“走!上梯子!快!”玛丹用绷带把丹意重新绑在自己背上(更紧了),然后,在蟑螂的搀扶下,挣扎着站起来,冲向那个在灰尘和震动中、显得摇摇欲坠、但依然存在的、金属爬梯。

蟑螂率先爬上梯子,用嘴咬着手电,向上照,同时用还能动的右手和腿,艰难地向上爬。梯子很滑,满是锈迹和灰尘,在剧烈的震动中嘎吱作响,仿佛随时会断裂、脱落。但他爬得很快,很稳,是求生本能驱动下的、超越极限的发挥。

玛丹背着丹意,跟在后面。她左手抓住冰冷的、粗糙的、割破掌心的梯级,右脚踩着下面的横杆,左脚悬空,用尽全身力气,一点一点,向上挪动。每一次用力,背上丹意的重量,身上的伤口,断裂的骨头,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但她咬着牙,用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咬出血,用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只是向上,向上,向上!向着那越来越清晰的、冰冷的气流,向着那越来越亮的、手电光柱尽头、那片深邃的、但代表着“外面”和“生”的黑暗,向上!

下面,爆炸和崩塌的轰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火星和浓烟,从梯子下方的通道深处,一阵阵扑上来,烤得他们后背发烫,呼吸更加困难。整个通风竖井,都在剧烈震动,墙壁开裂,碎石和灰尘像瀑布一样落下,打在头上,身上,迷住眼睛。梯子也在疯狂摇晃,固定螺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会整体脱落,把他们摔回下面那正在变成熔炉和坟墓的、地狱深处。

但他们没停,只是爬,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最后一点意志,爬。

爬了不知道多久,也许只有一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玛丹感觉手臂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是机械地、麻木地、向上移动。视线彻底模糊,只有一片晃动的、黑暗的、混合着手电光斑和灰尘的光影。意识在快速消散,只剩下“向上”这个最简单的、本能的指令,在支撑着她,不松手,不倒下。

突然,头顶传来蟑螂一声狂喜的、嘶哑的吼叫:“到了!出口!是盖子!被雪埋住了!但我能推开!准备冲出去!”

到了!出口!雪!是外面!是生天!

玛丹心里最后那点支撑的力量,瞬间爆发!她用尽灵魂最后的力量,嘶吼一声,手脚并用,疯狂地向上又爬了几级!头顶,传来金属摩擦和积雪被推开的声音,接着,一股冰冷、清新、但凛冽如刀的、暴风雪的气息,混着天光(虽然依旧昏暗),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刺激得她快要熄灭的意识,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火星!

她猛地抬头,透过弥漫的灰尘和雪花,看见头顶上方,蟑螂已经推开了通风竖井顶部的厚重金属格栅盖,半个身子探了出去,正在外面疯狂地扒开积雪,扩大出口。而出口外,是铅灰色的、翻滚着暴风雪的天空,是模糊的、被雪覆盖的、山脊和森林的轮廓,是……自由!是活着的世界!

“玛丹!手给我!快!”蟑螂在外面嘶吼,把手伸了下来。

玛丹用尽最后力气,把背着丹意的身体,又向上顶了顶,然后,伸出左手,抓住了蟑螂伸下来的、冰冷、但有力的大手。蟑螂用尽全力,猛地向上拉扯!玛丹也借着这股力量,脚在梯子上最后蹬了一下,整个人,背着丹意,像一条出水的、伤痕累累的鱼,从狭窄的、充满死亡气息的通风竖井口,被硬生生拖了出去,摔进了外面齐腰深的、冰冷的、但真实无比的、雪地里!

冷。刺骨的、能瞬间冻结血液和思维的、极致的冷。雪是软的,是冰的,瞬间淹没了她,带来了窒息感,但也带来了……活着的、真实的、触感。天空是灰的,是低的,暴风雪在疯狂咆哮,卷着雪片,抽打在脸上,像刀子,但也带来了……新鲜的、冰冷的、充满生机的空气。

她出来了。从地狱里,爬出来了。

“丹意!丹意!”玛丹挣扎着在雪地里坐起来,第一反应是去摸背上的丹意。丹意还在,被她用绷带紧紧绑在背上,但身体冰冷,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脸上、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混合了血和灰的冰壳。

蟑螂也瘫坐在雪地里,剧烈喘息,咳出带着血丝的冰碴,但他立刻爬过来,帮着玛丹解开绷带,把丹意放下来,平放在雪地上,检查她的生命体征。心跳,还有,微弱。呼吸,还有,几乎停止。体温,低得吓人,正在快速流失。内伤,失血,低温,辐射暴露……多重致命因素叠加,她已经游走在死亡的边缘,不,是已经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必须立刻急救!保温!心肺复苏!注射强心剂!”蟑螂嘶声道,但手在抖,是冷的,也是绝望的。他们从医疗室带出来的急救包,在刚才的爆炸和坍塌中,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身上只有破烂的衣服,和所剩无几的体温。在这暴风雪中,零下二十多度的极寒野外,没有遮蔽,没有药物,没有设备,怎么救?怎么保温?怎么心肺复苏?

“生火!找遮蔽!快!”玛丹吼道,用还能动的左手,疯狂地在周围的雪地里摸索,寻找任何能燃烧的东西——枯枝,苔藓,哪怕是一点干燥的树皮。但周围是厚厚的积雪,是光秃秃的岩石,是狂暴的风雪,哪里去找可燃物?哪里去找遮蔽?

绝望,再次像冰冷的潮水,涌上心头。他们逃出来了,从地下地狱里爬出来了,但等待他们的,是地上的、冰雪的、同样致命的地狱。没有救援,没有补给,没有希望,只有两个(不,三个)伤痕累累、濒临冻死、还有一个重伤垂死的人,在这片荒无人烟的、被暴风雪和死亡笼罩的、雪山深处,等待着缓慢的、但同样不可避免的、死亡。

突然,丹意的身体,再次猛地抽搐了一下!她一直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是涣散的,是没有焦点的,但里面那点微弱的银色辉光,再次闪现,然后,疯狂地闪烁,明灭,像电压不稳的灯泡,也像……某种信号接收器,在试图捕捉、解析、回应着什么。

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破碎的、几乎无法辨认的、音节:

“……信号……强的……在北边……三公里……雪下……有……金属……热的……是……车?飞机?……很多人……在移动……靠近……”

信号?强的信号?北边三公里?雪下有金属?热的?是车?飞机?很多人在移动?靠近?

是追兵?是“柯尔特少校”的人?还是……别的势力?但不管是谁,有人,有车,有热的金属,就意味着可能有救援,可能有医疗,可能有……活下去的机会!但也可能意味着,是新的、更危险的猎人!

“能……分辨……是敌是友吗?”玛丹急声问,抓住丹意冰冷的手。

丹意眼中的银色辉光,再次剧烈闪烁,然后,突然熄灭。她的眼神,重新变得空洞,涣散,呼吸更加微弱。刚才的“感知”和“传讯”,似乎耗尽了她最后一点残存的、Ω-7带来的、非人力量。但她用尽最后力气,嘶哑地,吐出了几个字:

“……不……是……猎……人……是……军……队……很多……旗……联合国……的……标志……还有……其他……看不……清……”

联合国?军队?很多?旗?还有其他?

是联合国部队?是真正的、官方的救援力量?不是“柯尔特少校”那种冒牌货?他们终于来了?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

希望,像一道微弱的、但真实的、闪电,劈开了玛丹心中绝望的阴云!如果是真正的联合国部队,有医疗,有装备,有撤离能力,那丹意,就有救了!他们,就有救了!

“在哪里?具体方向?能发信号吗?我们能过去吗?”蟑螂也急声问。

但丹意没有再回答。她眼睛一闭,头一歪,彻底陷入了深度昏迷,或者说,濒死状态。脉搏,几乎摸不到了。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止。

“丹意!丹意!撑住!”玛丹嘶吼,摇晃着她,但丹意毫无反应,像一具正在快速冷却的、美丽的、但即将逝去的、雕塑。

“必须立刻过去!找到那支部队!求救!”玛丹抬头,看向北边,虽然暴风雪中什么都看不见,但那是希望的方向,是丹意用命“看”到的、可能存在的、生路。

“三公里,暴风雪,我们现在的状态,还带着丹意,走不过去。”蟑螂看着漫天风雪,和玛丹、丹意凄惨的状态,脸色难看,“而且,如果那支部队是移动的,我们不一定能追上,或者,他们可能没发现我们,直接过去。”

“那就发信号!让他们发现我们!”玛丹咬牙,从腰间(破烂的战术背心还挂着)摸出最后一样可能有用东西——是那颗从小陈那里拿来的、最后的高爆手雷。手雷是冰冷的,是沉重的,是死亡的象征,但现在,也可能是……求救的信号。

“用这个?”蟑螂看着手雷,明白了玛丹的意思,但摇头,“在暴风雪里,爆炸声传不了太远,而且,可能引发雪崩,或者……被敌人先发现。”

“那你说怎么办?等死吗?!”玛丹吼道,眼泪涌出来,是急的,是怒的,是绝望的。

蟑螂沉默了,看着昏迷的丹意,看着漫天风雪,眼神闪烁,大脑在疯狂计算。突然,他眼睛一亮,看向玛丹背上的、那个破烂的战术背心,和背心上挂着的、一个不起眼的、像车钥匙大小的、黑色小设备。

是加密通讯器的信号发射器!是之前用来接收蟑螂邮件的那个!虽然设备本身在电磁脉冲和爆炸中可能损坏了,但里面的……GpS定位芯片和紧急求救信标,是独立的、用物理电池供电的、极其坚固耐用的设计,可能……还在工作!

“那个!通讯器的紧急信标!”蟑螂指着那个小黑块,嘶声道,“把它拆下来!它的求救信号是加密的,但联合国级别的救援部队,如果有对应的接收设备,可能会捕捉到!而且,它有独立的GpS,能持续发送我们的精确坐标!只要我们把它放在高处,或者……绑在什么东西上,让它持续发射信号!”

玛丹立刻明白了,用还能动的左手,艰难地解下那个小黑块设备。设备外壳是裂的,但指示灯,居然还在微弱地、但稳定地、闪烁着红灯!是求救信号!它还在工作!还在自动发送着加密的求救信号和GpS坐标!

“把它绑在……那里!”蟑螂指着通风竖井旁边,一块突出的、约三米高的、黑色岩石的顶端,“那里高,信号可能好一点!快!”

玛丹点头,挣扎着站起来,拿着那个小黑块,踉跄着走向那块岩石。岩石很滑,覆盖着冰雪,她爬不上去,只能用左手,用力地,把小黑块塞进岩石顶端一个狭窄的缝隙里,用冰雪和碎石固定住,确保它不会轻易掉下来,或者被风雪吹走。指示灯的红光,在风雪和昏暗的天光中,微弱地、但顽强地闪烁着,像黑暗大海中,一座孤零零的、但永不熄灭的、灯塔。

然后,她回到丹意身边,和蟑螂一起,用身体,用破烂的衣服,用能找到的一切东西,把丹意围在中间,试图用自己残存的、微弱的体温,为她抵挡风雪和严寒,减缓她生命的流逝。两人紧紧挨着丹意,坐在冰冷的雪地里,背靠着那块岩石,像三尊在暴风雪中互相依偎、等待命运裁决的、沉默的、伤痕累累的、冰雕。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寒冷,像亿万把细小的、冰冷的刀子,从每一个毛孔钻进来,切割皮肤,冻结肌肉,麻痹神经,带走体温,带走意识。丹意的呼吸,越来越微弱,间隔越来越长,像随时会停止的风中残烛。玛丹和蟑螂,也在极寒和失血中,意识逐渐模糊,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然后,慢慢地,变得僵硬,麻木,失去知觉。

他们能感觉到,生命正在从身体里快速流逝,像沙漏里最后的沙粒,无声地,但不可阻挡地,滑向尽头。

死亡,从未如此接近,如此真实,如此……冰冷而安静。

玛丹紧紧抱着丹意,用自己冰冷的脸,贴着她冰冷的脸,试图用最后一点体温,温暖她,试图用最后一点意识,记住她,记住这个她用命保护、但最终还是没能保护好的、孩子,记住这张脸,记住这最后的、拥抱的温度,记住……这漫长、血腥、充满背叛和死亡、但也有过短暂温暖和并肩战斗的、该死的、但似乎也有点舍不得的、人生。

“对不起,丹意……对不起,老周……对不起,所有人……我……尽力了……”她在心里,喃喃地,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说着告别,说着抱歉,说着……无人能听见的、忏悔和眷恋。

然后,黑暗,彻底地、温柔地、包裹了她,把她拖向永恒的、安宁的、不再有痛苦和寒冷的、长眠。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的最后一瞬,她似乎……听到了什么。

不是风声,不是雪声,是……引擎的声音?是螺旋桨的声音?是……很多人的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嘎吱嘎吱的,由远及近,快速地,朝着他们这边,跑来?

还有……人的喊声,是英语,是焦急的,是专业的:

“这里!信号源在这里!发现幸存者!三个!重复,发现三名幸存者!其中一名重伤,女性,未成年!需要紧急医疗撤离!快!医疗兵!”

是梦吗?是临死前的幻觉吗?还是……那微弱的、闪烁的、红灯,真的引来了……救援?

玛丹想睁开眼睛看看,想确认一下,但眼皮像有千斤重,睁不开。身体像被冻在了冰里,动不了。只有最后一点模糊的听觉,还在工作,捕捉着那些嘈杂的、充满生命气息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然后,有人用力地摇晃她,有人在喊“她还活着!有脉搏!”,有人在快速检查丹意,有人在惊呼“天哪,她伤得太重了,必须立刻手术!”,有人在用担架抬起她们,有人在用保温毯包裹她们,有人在给她注射温暖的、带着刺痛感的液体……

温暖,从注射点,快速扩散开来,驱散了刺骨的寒冷。新鲜的氧气,通过面罩,涌入肺里,带来了久违的、活着的实感。身体被抬起来,移动,放在了一个平稳的、温暖的地方,是……直升机?还是运输车?

是救援。是真的。他们……得救了?

玛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彻底失去意识前,用还能动的左手,紧紧地,抓住了身边,那个正在被医护人员紧急处置的、丹意的、冰冷的手。

抓住了,就不放了。

死也不放。

然后,在温暖的、颠簸的、充满人声和仪器嗡鸣的、移动的、安全的黑暗里,她终于,可以……暂时地,休息一下了。

把丹意,把未来,把……这场该死的战争剩下的部分,交给……那些穿制服、戴徽章、看起来像“好人”的、陌生人,和……命运。

幽灵,暂时……休息了。

在血与火、冰雪与死亡中,爬出来,然后,被拖进另一场未知的、但至少暂时安全的、黑暗里,休息了。

等待着,下一次苏醒,下一次战斗,下一次……在漫长的、该死的黑夜里,和那些还活着、还想活下去的人一起,等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但至少可以一起等的、黎明。

如果,还有下一次的话。

挪威,特隆赫姆峡湾北部,无名山脉上空,500米高度

三架涂着联合国标志和挪威国旗的、ch-47F“支奴干”运输直升机,和两架“黑鹰”通用直升机,组成编队,在暴风雪中艰难地穿行,朝着南方,朝着特隆赫姆的方向,全速飞行。机舱内,是温暖的,是明亮的,是充满了专业、高效、但凝重的救援氛围的。医护人员在紧张地处置着三名刚刚从雪地里救上来的、生命垂危的幸存者。士兵们全副武装,警惕地注视着舷窗外依旧肆虐的风雪,和下方那片正在发生着诡异、持续的地震和爆炸的、山脉区域。

在其中一架“支奴干”的机舱里,玛丹、丹意、蟑螂,分别躺在三副担架上,身上连着各种生命维持和监测设备。玛丹和蟑螂已经因为药物和疲惫陷入了深度昏迷,但生命体征在稳定。丹意的情况最糟,她正在接受紧急输血和心肺功能支持,一群军医围着她,在进行着争分夺秒的抢救。她的心跳一度停止,但被电击和强心剂强行拉了回来,现在,是微弱、但稳定的、直线,在屏幕上跳动,像走在最细的钢丝上,随时可能再次坠落。

一个穿着联合国军常服、肩上扛着上校军衔、面容冷峻、但眼神锐利如鹰的中年白人军官,站在机舱前端,透过舷窗,看着下方那片山脉。在他旁边,站着一个穿着便服、但气质明显是情报或外交人员的、亚洲面孔的中年男人,是中国人,眼神复杂,是担忧,是如释重负,也有一丝深深的、挥之不去的疑虑。

“信号确认了,上校。”一个通讯兵走过来,对白人上校报告,“是‘幽灵’加密频道的最高级别求救信号,GpS坐标精确匹配。而且,我们从救上来的那个亚洲男性幸存者身上,找到了这个。”通讯兵递过来一个密封的、透明的证据袋,里面是那个小黑块通讯器的残骸。

白人上校接过证据袋,看着里面那个闪烁着微弱红光、但依然在坚持发送着加密信号的小黑块,又看了看担架上昏迷的玛丹、丹意、蟑螂,眼神更加复杂。

“身份确认了吗?”他问旁边的亚洲男人。

“基本确认了。”亚洲男人点头,声音低沉,“女性重伤员,是代号‘丹意’的未成年人,国际刑警红色通缉令上‘周永华遗产关联人’。另一名女性幸存者,是前缅甸克钦邦武装人员,代号‘玛丹’,与多起国际敏感事件有关联。男性幸存者,是国际知名黑客,代号‘蟑螂’,涉嫌多起网络犯罪和情报泄露。他们……就是五年前,在切尔诺贝利事件中失踪的,‘幽灵战队’的最后三名幸存者。”

“幽灵战队……”白人上校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了敬佩、忌惮、和深深悲哀的光芒,“五年前,他们揭露了IcScc,引爆了全球丑闻,然后……消失了。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死了。结果,他们躲在这里,守着周永华的另一个遗产,然后……差点和这个遗产一起,被埋在地下。”

“不止是他们。”亚洲男人指着舷窗外,那片依旧在传来沉闷爆炸声、地面在微微隆起、冒出浓烟和火光的山脉区域,“我们的地震和辐射监测站显示,下面有一个巨大的、生物和核能混合的、反应堆,刚刚发生了失控爆炸和熔毁。整座山脉的地下结构都在崩塌,放射性物质正在泄漏。爆炸当量,估计相当于五百吨tNt,而且伴随着强烈的生物污染。那片区域,在未来几百年,都会是生命禁区。而他们……是从那个爆炸中心,爬出来的。”

从地狱中心,爬出来的幽灵。

白人上校沉默了,看着担架上那三个伤痕累累、昏迷不醒、但似乎依然带着不屈意志的、曾经的“幽灵”,久久不语。

“上校,我们接到命令,将他们转移到特隆赫姆的军方医院,最高级别监护和审讯。同时,联合国安理会已经召开紧急会议,讨论‘蜂巢’爆炸事件的后续处理和……对‘幽灵’幸存者的处置方案。”通讯兵再次报告。

“最高级别监护和审讯?”白人上校冷笑一声,“你觉得,能从他们嘴里,问出什么?问出他们这五年是怎么躲过来的?问出周永华还留下了什么别的遗产?问出……他们到底是谁的人,想干什么?”

“这是命令,上校。”亚洲男人平静地说,“他们身上有太多秘密,牵扯到太多国家和势力的利益。而且,那个女孩,丹意,她可能是Ω-7的完全体,是周永华遗产的‘钥匙’。谁控制了她,谁就可能掌握改变世界的力量。我们必须确保,她,和她的秘密,不被错误的人掌控。”

“错误的人?比如谁?‘法官之子’?还是那些藏在联合国里、对‘遗产’虎视眈眈的蛀虫?”白人上校语气尖锐。

亚洲男人没回答,只是看着舷窗外,那片正在被暴风雪和地下火光照亮的、不祥的山脉,眼神更加深邃。

“我只知道,”白人上校最后说,转身,不再看窗外,而是看向那三个昏迷的幸存者,眼神是冷的,是硬的,但深处,似乎也有一丝军人的、对战士的、尊重和……怜悯,“他们刚从地狱里爬出来,身上还带着地狱的火和血。而我们这些干干净净、坐在办公室里下命令的人,最好……对他们客气点。否则,谁知道这些不死的幽灵,下次醒来,会咬谁。”

他说完,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站着,和机舱里所有人一起,在引擎的轰鸣和暴风雪的呼啸中,飞向特隆赫姆,飞向未知的、但注定不会平静的、未来。

而在下方,那片正在燃烧、崩塌、释放着死亡的山脉深处,在“蜂巢”最后残留的、未被爆炸彻底摧毁的、某个最深、最隐秘的数据缓存区里,一段被设定为“当Ω-7完全体生命信号离开‘蜂巢’范围、且与联合国级别加密救援信号同频时”触发的、最后的、终极指令,悄然启动,并通过残存的、隐蔽的卫星链路,发送了出去。

指令的目标,是一个隐藏在格陵兰冰盖下深处的、代号“潘多拉主脑”的、周永华真正的、最终遗产的核心控制单元。

指令的内容,只有一行加密代码,翻译过来是:

“Ω-7完全体已脱离预设控制区,进入‘方舟’(联合国)监护。生命体征:垂危。‘审判日’计划最终执行条件:未满足。启动备用方案:潜伏,观察,等待‘钥匙’苏醒,或……新的‘继承者’出现。游戏,进入加时赛。——幽灵之子,指令确认。”

指令发送完毕,数据缓存区自我销毁,化为一片物理和电子的灰烬,永远埋葬在崩塌的山体和燃烧的放射性物质之下。

而“潘多拉主脑”,在格陵兰冰盖下万米的黑暗中,接收到指令,冰冷的处理器运转了几微秒,然后,回复了一个简单的确认信号,接着,重新进入了最深度的、节能的、等待状态。

等待着,下一次被唤醒,执行那个“净化”和“审判”的、终极蓝图。

或者,等待着,被真正的、人性的光芒,找到,并……永远地关闭。

而带着这道光芒的“钥匙”,此刻,正躺在一架飞向医院的直升机里,在生死边缘挣扎,对自己体内和这个世界深处,依然隐藏着的、更黑暗、更巨大的秘密和危险,一无所知。

幽灵的时代,似乎暂时落幕了。

但幽灵的遗产,和围绕着遗产的、新的、更残酷的狩猎和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下章预告:第五十一章《方舟监护》将进入后“蜂巢”时代——玛丹等人在特隆赫姆军方医院苏醒,发现自己处于严密的“保护性监禁”中,联合国、各国情报机构、以及隐藏在暗处的“幽灵之子”势力,围绕着重伤的丹意和Ω-7的秘密,展开无声的博弈与争夺。而丹意在昏迷中,意识却与“潘多拉主脑”产生了意外的、危险的连接,看到了“审判日”计划的完整蓝图和周永华最终的疯狂。同时,侥幸未死、但失去一切的小陈的“临终”选择,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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