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医疗室药品清单背面的字迹,因手抖而歪斜)
药是苦的,是消毒水和血混在一起、滴在舌尖上那种灼烧的、金属的苦。玛丹在给我喂水,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我。水是温的,是干净的,是她用找到的净水片、融化雪、在便携炉子上烧开的。她说外面雪很厚,天快亮了,虽然看不到。她说小陈叔叔在修那台还能用的发电机,蟑螂哥哥在破解医疗数据库,想找更详细的治疗方案。她说我们会没事的,会离开这里,去一个暖和的地方,让我好好养伤。
她在说谎。我知道。因为我能“听”到。不是用耳朵,是用……Ω-7留下的、那一点点残存的、像伤口愈合时发痒的神经末梢一样的感觉,能“听”到这片地下的、寂静之下,那些细微的、正在重新聚集、准备最后一搏的、金属的脚步声,和电子的嗡鸣。是追兵。是猎人。是“法官之子”的狗,还有别的、更庞大的、像山一样压过来的、冰冷的东西。他们没走。他们在等,在集结,在……准备把这座山,连同我们,一起挖开,或者,炸平。
但我们也没走。因为我还活着。因为玛丹阿姨、小陈叔叔、蟑螂哥哥,还活着。因为老周叔叔、吴梭叔叔、林霄阿姨、金雪阿姨、所有死在雨林、死在清迈、死在曼谷、死在切尔诺贝利、死在所有该死地方的人,他们的血,还没流干,他们的债,还没讨完。
所以,不能走。要等。等他们来。然后,用剩下的这点命,这点血,这点……从地狱里爬出来、就再也不想回去的、疯子的劲,咬下最后一块肉,让他们知道,幽灵,可以死,但不能白死。蝼蚁,可以踩,但踩多了,也会硌脚,也会……让你摔一跤,摔进你自己挖的、坟墓里。
2031年12月4日,清晨六点三十分,挪威,特隆赫姆峡湾北部,无名山脉地下深处,“蜂巢”b-7医疗室
黑暗是相对的,是温暖的,是这片巨大地下废墟中,唯一还保持着基本功能、提供着微弱但稳定的人工照明、过滤着空气、维持着生命所需最低温度和湿度的、脆弱的、暂时的避风港。空气是干净的,带着消毒水、药品、和便携式发电机运行时产生的、淡淡的机油和臭氧混合的味道,驱散了外面通道里那股甜腻的、非人的、死亡的气息。仪器低沉的嗡鸣声,生命维持系统有节奏的挤压声,液体滴落的滴答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昏昏欲睡的、但又充满了不真实安全感的、白色噪音,像重症监护室,像临终关怀病房,像……暴风雨来临前,最后那片刻虚假的、令人心慌的宁静。
丹意躺在中央的手术台上,身上连着各种管线,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又抚平的纸,但呼吸平稳,胸口的起伏虽然微弱,但规律。生命体征监测屏幕上的数据,在危险的红线区域上下波动,像走在悬崖边的醉汉,随时可能坠落,但又被医疗设备和药物,一次次勉强拉回来。她还活着,但像风中残烛,像一根快要烧到尽头的、纤细的、随时会断裂的弦。内爆能量的反噬,对她身体的损伤是毁灭性的,多处内脏出血,神经系统严重受损,细胞层面的修复极其缓慢,而且充满了未知的风险——Ω-7的力量和她本身的生命力,正在以一种极其脆弱、随时可能崩溃的方式,维持着平衡。她能醒过来,已经是奇迹。能维持住生命,更是奇迹中的奇迹。但谁也不知道,这奇迹能维持多久,下一秒,会不会就是永恒的黑暗。
玛丹坐在手术台边的椅子上,身上缠满了绷带,脸上是疲惫,是憔悴,是五天五夜没合眼、全靠意志力和肾上腺素硬撑的、行尸走肉般的麻木,但眼睛是亮的,是警惕的,是狼一样守着幼崽、即使自己快要倒下、也绝不放松一刻的、疯狂而坚毅的光。她手里拿着一块湿润的纱布,在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擦拭丹意脸上干涸的血迹,和嘴角、眼角渗出的、新的、暗红色的血丝。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无价的、但即将破碎的、圣物。每擦一下,她的心就抽痛一下,是对丹意痛苦的感同身受,是对自己无能为力的愤怒,是……对那个把丹意变成这样的、周永华、IcScc、这个疯狂世界的、刻骨的、冰冷的、但已经连愤怒都显得苍白的仇恨。
小陈靠在医疗室另一侧的墙壁上,右臂的伤口重新处理、固定了,用找到的医疗夹板和绷带,做了个简陋但有效的固定。左手里拿着那把只剩一发高爆弹的tAc-50,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枪身,眼睛却盯着门口,像一尊沉默的、伤痕累累的、但依然保持着最后警惕和杀意的、石像。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是空的,是冷的,是那种经历了太多死亡、背叛、绝望、已经不知道什么是表情、只剩下战斗本能和守护承诺的、纯粹的、非人的平静。但偶尔,当他目光扫过手术台上丹意惨白的脸,和玛丹那强撑着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溃的背影时,那双冰冷的眼睛里,会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属于“人”的、痛苦和温柔的裂痕,然后,又迅速被更深的、冰冷的、杀意覆盖。他在戒备,在等待,在计算着剩下的弹药,可能的逃生路线,和……如果敌人冲进来,他该如何用这最后一发子弹,造成最大杀伤,为玛丹和丹意,争取最后一点时间,哪怕只有几秒。
蟑螂则蹲在医疗室角落,面前是那台被他从控制面板上拆下来、又用临时找到的线路和备用电池重新启动的、医疗数据库终端。屏幕的光,映在他苍白的、布满汗水和油污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个熬夜打游戏、但游戏是生死的高中生。他的手指在触摸屏上飞快滑动,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加密的、混杂了医学、生物学、基因工程、甚至哲学和神学内容的、令人头晕目眩的数据流。他在破解,在寻找,试图从周永华留下的、这个庞大的医疗和实验数据库中,找到更有效的治疗方案,找到关于Ω-7反噬伤害的详细资料,找到……任何可能救丹意、或者至少稳定她状况的信息。同时,他也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监控着连接外部通道的几个简易运动传感器和震动探测器的信号——是他们用找到的医疗设备零件和蟑螂带的备用小玩意儿临时组装的,范围很有限,但至少能预警靠近的敌人。
他们已经在这间医疗室里,待了快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是死亡倒计时中,偷来的、喘息的、但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跳舞的、宝贵而残酷的时间。他们处理了伤口,补充了水分和能量棒(从医疗室的应急物资里找到的),检查了装备,规划了(或者说,设想了)几条可能的退路,但每一条,都被现实无情地堵死——外面是暴风雪,是未知的、可能还活着的“蜂巢”生物结构,是肯定在集结、在搜索、在准备最后一击的、至少三方势力(“法官之子”雇佣兵、某大国特种部队残部、神秘的机器狗部队)的围堵。他们无处可逃。这间医疗室,是他们最后的堡垒,也是……最后的坟墓。
但没人说放弃。没人提“死”字。他们只是做着能做的事,等着该来的事,像过去无数次在绝境中做的那样,用沉默,用行动,用那点微不足道、但从未真正熄灭的、幽灵的、不死不休的劲,硬撑着,硬扛着,硬……活着。
突然,蟑螂身体一震,低声道:“有动静。传感器3号,东侧通道,约五十米外,有轻微震动。不是地震,是……脚步?很轻,但不止一个。至少三个,可能更多。在靠近,速度不快,很谨慎。”
来了。追兵。比预想的快。
小陈立刻端起tAc-50,枪口对准门口,身体压低,进入射击姿态。玛丹也停下了擦拭的动作,握紧了放在手边的那把ScAR-h,但没动,只是用身体,更紧地挡住了手术台上的丹意。
“能分辨是什么吗?人?机器?”小陈问,声音是冷的,是平的。
“热成像被干扰,信号很模糊。但震动模式……不像人,也不像之前那些机器狗。更……轻,更……不规则。像……”蟑螂皱眉,快速分析着传感器传来的、模糊的数据,“像……某种……多足生物?蜘蛛?还是……妈的,是‘清道夫’的另一个型号?更小,更适合在狭窄通道活动的那种?”
“清道夫”的变种?更适合室内和狭窄空间猎杀的小型型号?那更糟。在这种医疗室里,空间有限,障碍物多,小型、灵活的猎杀机器,比人类士兵更难对付。
“准备迎敌。玛丹,你带丹意,躲到那个储物柜后面。”小陈用下巴指了指医疗室角落一个巨大的、金属的、存放医疗物资的储物柜,那柜子很厚,能提供一定的防护。“蟑螂,Emp手雷还有吗?”
“最后一颗。但在这里面用,我们自己也会被波及,医疗设备可能会全部瘫痪,丹意……”蟑螂咬牙。
不用Emp。那就硬打。用所剩无几的子弹,用命,去挡。
震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已经能听见,门外通道里,传来极其细微的、但令人毛骨悚然的、像金属节肢轻轻敲击地面、又像某种多足昆虫快速爬行的、悉悉索索的声音。不止三个,至少五六只,也许更多。它们在门外停下了,似乎在观察,在评估,在……等待指令,或者,寻找最佳的攻击时机。
空气凝固了。死亡的气息,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混在消毒水的味道里,带来一种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小陈的食指,轻轻搭在了扳机上,屏住呼吸,瞄准门口。玛丹也端起了枪,但她的手指在抖,是虚弱的,也是愤怒的。她看了一眼手术台上依然昏迷、但对危险似乎有了一丝本能反应的、眉头微微蹙起的丹意,心里那团冰冷的火,烧得更旺,更疯。谁敢进来,谁敢动丹意,她就用枪,用刀,用牙齿,撕碎谁。
突然,门外传来了一个声音。不是金属的,不是电子的,是一个……人的声音。是英语,是年轻男性的声音,很轻,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令人不安的礼貌:
“里面的人,能听到吗?我们是联合国生物危害快速反应部队,代号‘方舟’。我们没有恶意。重复,没有恶意。我们接到命令,前来此地,对代号‘蜂巢’的非法生物实验室进行‘无害化处理’,并……营救可能被困的平民,包括一名代号‘丹意’的未成年女性,和她的监护人。请表明身份,放下武器,配合我们的行动。我们保证你们的安全。”
联合国?生物危害快速反应部队?“方舟”?来“无害化处理”“蜂巢”,并“营救”他们?
玛丹、小陈、蟑螂,三人同时一愣,但随即,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联合国?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来“营救”他们?太巧了,太……像陷阱了。而且,对方是怎么精准定位到这个医疗室的?怎么知道丹意的名字和“监护人”的?怎么知道他们在这里的?外面那些“清道夫”变种,是他们的?
“别信。”小陈低声说,枪口没动,“可能是‘法官之子’的伪装,或者……另一股想抢‘遗产’的势力。拖延时间,问他们要识别码,验证身份。”
蟑螂立刻对着门口,用英语回应,声音是嘶哑的,是冷的:“报出你们的部队识别码,行动授权码,以及当前指挥官的姓名和军衔。重复,报出识别信息,否则我们将视你们为敌对单位,采取一切必要手段自卫。”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温和的男声再次响起,依旧礼貌,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识别码:ARK-7-919。行动授权:联合国安理会第2735号决议,机密附件c。当前现场指挥官:约翰·柯尔特少校,美军退役,现任联合国‘方舟’部队第三行动组指挥官。我们的生物特征和加密通讯频道验证已准备就绪,可以开放给你们指定频率进行交叉验证。但考虑到里面可能有人员重伤,以及……‘蜂巢’内部可能存在的不稳定因素,我建议,你们先打开门,让我们的人进去,建立安全通道,然后我们再详细验证,并尽快撤离。时间不多了,‘蜂巢’的自毁程序可能已经被未知信号触发,我们监测到地下能量读数正在异常升高,预计三十分钟内,可能发生大规模坍塌或……更糟的能量释放。请配合。”
他说得很流利,很专业,听起来无懈可击。联合国安理会决议,美军退役少校,生物特征验证……一切听起来都像是真的,像是正规的、官方的救援力量。而且,他提到了“蜂巢”自毁程序被触发,能量读数异常升高,这和他们之前感觉到、但无法确认的、“蜂巢之心”被丹意内爆后、整个系统可能出现的连锁崩溃反应,似乎吻合。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他们确实没时间了,必须尽快撤离。
但玛丹、小陈、蟑螂,都是经历过无数背叛和陷阱的老油条。越是看起来完美无缺的“救援”,越可能是精心设计的、让你自己走进陷阱的诱饵。而且,那个声音,那种温和、礼貌、但深处带着一丝非人冰冷的语调,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不舒服,感到……危险。
“小陈,你怎么看?”玛丹低声问,眼睛死死盯着门口。
“像真的。但太像了,反而假。”小陈说,眼睛没离开瞄准镜,“而且,如果是真的联合国部队,为什么先派小型猎杀机器靠近,而不是用扬声器喊话,或者派无人机侦查?他们知道我们在里面,知道丹意重伤,却先用攻击性单位堵门,再用‘救援’喊话,这是标准的‘软硬兼施’的心理战术和武力威慑,不像是纯粹来救人的。”
“我也觉得不对劲。”蟑螂快速敲击着终端,尝试搜索“方舟”部队和“约翰·柯尔特少校”的公开或加密信息,但一无所获,要么是保密级别太高,要么……就是假的。“而且,我检测到门外那些‘小东西’的信号,和之前那些‘清道夫’机器狗,在底层通讯协议和加密方式上,有高度相似性,虽然做了一些伪装。它们很可能来自同一个技术源头,也就是……周永华的遗产,或者,‘法官之子’。”
同一个技术源头。那门外这个“柯尔特少校”,到底是联合国的人,还是“法官之子”的人?或者……联合国内部,已经被“法官之子”,或者对Ω遗产感兴趣的势力,渗透、操控了?
细思极恐。但无论哪种,门外的人,绝非朋友。
“拖延。问他们怎么知道‘蜂巢’有自毁程序,能量读数具体是多少,坍塌范围预计多大。同时,蟑螂,找找这个医疗室有没有别的出口,通风管道,维修通道,任何能离开这里、不经过正门的路。”小陈快速下令。
玛丹和蟑螂点头。玛丹再次对着门口喊话,重复要求更详细的信息,并强调丹意伤势严重,无法移动,需要他们先提供医疗支持。蟑螂则开始快速检查医疗室的墙壁、天花板、地板,寻找可能的隐藏出口。
门外,那个“柯尔特少校”似乎对玛丹的追问有些不耐烦了,语气依旧温和,但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压力:
“女士,我们没有时间了。能量读数正在以每秒百分之三的速度飙升,预计二十五分钟后达到临界点。‘蜂巢’的自毁程序是周永华设定的,一旦触发,不可逆转,会释放出足以摧毁整座山脉地下结构、并可能引发大规模放射性物质泄漏的、生物和能量混合爆炸。我们必须立刻撤离。请打开门,这是命令,也是为你们好。如果你们继续拒绝合作,我们将不得不采取……必要措施,确保‘蜂巢’被彻底‘无害化处理’,以及……防止任何高价值生物样本或数据,落入错误的手中。包括,里面那位……特殊的女孩。”
最后一句,几乎是赤裸裸的威胁了。不合作,就“必要措施”,就“无害化处理”,就……可能连丹意一起“处理”掉。
小陈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像两块万载寒冰。他知道,谈判破裂了。对方已经图穷匕见。不管他们是联合国还是“法官之子”,目标都很明确——控制“蜂巢”,控制丹意,消灭他们这些“障碍”。所谓的“救援”,只是最后尝试的、不流血的获取方式,失败了,就会立刻转为强攻。
“准备战斗。”小陈低声说,最后检查了一下tAc-50的弹匣,确认那一发高爆弹已经上膛。然后,他从战术背心上,解下了最后一颗手雷——不是Emp,是普通的高爆手雷,是他最后的、同归于尽的底牌之一。他把它轻轻放在脚边,触手可及的地方。
玛丹也深吸一口气,把ScAR-h的枪托紧紧抵在肩窝,虽然手臂在抖,但眼神是决绝的。她知道,这可能真的是最后一战了。为了丹意,为了老周,为了所有死去的人,也为了……她自己那点还没被这个世界彻底碾碎的、作为“人”的尊严和反抗的意志。
蟑螂停下了搜索,摇了摇头,脸色难看:“没有别的出口。墙壁是整体浇注的特殊材料,通风管道太小,人钻不进去。我们被堵死了。”
堵死了。那就,死战。
门外的“柯尔特少校”,似乎也失去了耐心,不再伪装。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变得冰冷,强硬,充满了杀意:
“最后一次警告。开门,投降。否则,十秒后,我们将爆破入口,强行进入。所有抵抗,格杀勿论。十,九,八……”
倒计时开始。像死神的丧钟,一声声,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小陈端起tAc-50,瞄准门口上方,那是爆破可能安置炸药的位置,如果能提前打爆,也许能造成一点混乱。玛丹也瞄准了门口。蟑螂则端起了他的ScAR-h,同时,把那个Emp手雷,也握在了手里,准备在敌人冲进来的瞬间,扔出去,哪怕会波及自己。
“五,四,三……”
突然,躺在手术台上的丹意,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她一直闭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不是完全清醒,像是被巨大的危险刺激、或者体内Ω-7的某种残留本能被激活,而做出的、无意识的反应!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但瞳孔深处,那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辉光,再次闪现,然后,猛地扩散,瞬间充满了整个瞳孔!她的嘴唇,无意识地开合,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但清晰可辨的、嘶哑的、仿佛用尽了灵魂最后力气的、音节:
“……不……要……”
不要?不要什么?不要开门?不要战斗?还是……不要死?
“二,一……爆破!”
“轰——————!!!”
不是门被爆破。是……整个医疗室,不,是整个“蜂巢”的地下结构,从更深、更远的地方,传来了一声沉闷的、但充满了毁灭气息的、巨大的爆炸声!同时,剧烈的震动,像一场八级地震,瞬间席卷了整个医疗室!天花板上的灰尘和碎屑簌簌落下!仪器剧烈摇晃,屏幕闪烁!灯光疯狂明灭!地面像波浪一样起伏!
不是门口的爆破!是“蜂巢”自毁程序真的被触发了?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爆炸了?是“柯尔特少校”他们干的?还是……“法官之子”启动了别的后手?
混乱!绝对的混乱!倒计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更剧烈的爆炸和震动打断!门外的“柯尔特少校”似乎也愣了一下,扩音器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模糊的命令和惊呼声,接着是金属节肢快速移动、远离门口的悉索声,他们似乎也受到了爆炸的影响,在调整,在躲避。
机会!虽然不知道这爆炸是福是祸,但门外的压力暂时减轻了!而且,爆炸似乎发生在更深处,可能破坏了“蜂巢”的主要结构,甚至可能……打开了新的通道?
“走!趁现在!从爆炸方向的反向通道走!”小陈低吼,收起tAc-50(子弹太珍贵,不能浪费在不确定的目标上),拔出手枪,弯腰捡起地上的高爆手雷,然后,冲向医疗室另一侧,远离门口的方向,那里有一扇连接着其他区域的气密门,之前检查过,是锁死的,但现在震动这么剧烈,也许锁坏了,或者……有别的变化?
玛丹和蟑螂也立刻行动。玛丹用尽全力,把丹意从手术台上抱下来,用找到的一个担架布,把她裹住,背在背上。丹意很轻,但玛丹自己也虚弱,背着丹意,几乎站立不稳,但她咬牙,用绷带把丹意和自己绑在一起,然后,端起ScAR-h,跟在小陈身后。蟑螂则拿着Emp手雷和ScAR-h,断后,警惕地盯着门口方向。
小陈冲到那扇气密门前,用力拧动门把手——纹丝不动。锁是电子和机械双重锁,很坚固。他用枪托砸,用匕首撬,都没用。
“炸开它!”玛丹嘶声道。
小陈点头,正要安装高爆手雷,突然,那扇气密门的电子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然后,门上的红色“锁定”指示灯,熄灭了,变成了绿色“开启”状态!门,自己开了?
是爆炸震坏了电子锁?还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打开了门?
没时间多想了。小陈毫不犹豫,猛地拉开气密门!门后,是一条更加黑暗、狭窄、充满灰尘和浓烟、但似乎没有塌陷的、向下延伸的维修通道。通道深处,隐约有红色的应急灯光在闪烁,还有……更远处传来的、隐约的、机器的轰鸣声,和……一种奇异的、像液体流动的、汩汩声?
是什么?不知道。但总比留在这里,等“柯尔特少校”重新组织进攻,或者被塌方活埋强。
“进!”小陈率先冲进通道,手枪指向黑暗深处,警戒。玛丹背着丹意,紧随其后。蟑螂最后一个进来,反手想把气密门关上,但门已经变形,关不严了,他只能作罢,用找到的一根铁棍,别在门把手上,希望能稍微阻挡一下追兵。
三人(加上昏迷的丹意,四人)沿着狭窄、陡峭、充满烟雾和灰尘的维修通道,跌跌撞撞地向下跑去。身后,医疗室方向,再次传来爆炸声,和更密集的枪声,是“柯尔特少校”的人强行攻进去了,发现他们跑了,在愤怒地开火,或者,在和别的东西交火?
不管了。他们只能跑,向着通道深处,向着未知,向着……也许更深的危险,但也可能是唯一生路的,黑暗深处,跑去。
维修通道很长,很深,盘旋向下,似乎通往“蜂巢”更底层、更核心、或者更隐秘的区域。空气越来越热,充满了浓重的、像熔化的金属和烧焦的有机质混合的、刺鼻的气味。那机器的轰鸣声和液体流动声,也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
他们跑了约五分钟,前方通道突然变得开阔,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圆形的、像是某种……反应堆或者能源核心的、空间。
空间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深埋在岩石和金属结构中的、圆柱形的、正在发出暗红色光芒、表面布满粗大管道和闪烁的警示灯的、金属容器。容器周围,连接着无数粗大的、输送着某种暗红色、粘稠、高温液体的管道,液体在管道里汩汩流动,散发出灼热的气浪。容器的顶端,有一个巨大的、不断旋转的、像涡轮一样的装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容器的外壳上,有一个巨大的、醒目的、辐射警告标志,和一行字:“Ω-7 生物反应核心 - 原型机 - 严禁靠近 - 极度危险”。
Ω-7生物反应核心?原型机?这里才是“蜂巢”真正的能量来源?那个“蜂巢之心”,只是控制单元,而这个,是供能核心?是周永华用来给“蜂巢”和Ω实验提供能量的、利用Ω-7基因特性制造的、生物和核能混合的、反应堆?
难怪刚才的爆炸那么剧烈,能量读数飙升。是这个反应核心出了问题?是丹意内爆“蜂巢之心”,导致控制单元失效,反应核心失控,开始过载,濒临爆炸?
小陈、玛丹、蟑螂,看着眼前这个巨大的、轰鸣的、散发着毁灭气息的暗红色怪物,心脏沉到了谷底。他们跑进了“蜂巢”的能源核心,跑进了一个可能下一秒就会把整座山炸上天的、炸弹的中心。
而在这个巨大的反应核心四周,连接着它的那些粗大管道,像蛛网一样延伸出去,消失在周围的墙壁和地板下,通往“蜂巢”各处。其中一根管道,似乎是从他们刚刚跑出来的维修通道方向延伸过来的,连接着反应核心底部一个不断闪烁着红灯、似乎已经破裂、正在向外喷涌着高温蒸汽和少量暗红色液体的、紧急泄压阀。
那个泄压阀旁边,有一个控制台,屏幕是黑的,但似乎还有微弱的备用电源在闪烁。控制台上方,有一个巨大的、手动操作的、红色紧急制动闸,和一个写着“手动过载泄压 - 最后手段 - 将导致核心熔毁及大规模放射性泄漏”的警告牌。
手动过载泄压?可以手动打开泄压阀,释放反应核心内部的压力和能量,避免爆炸,但会导致核心熔毁,放射性物质泄漏?那和爆炸有什么区别?都是毁灭性的灾难。只不过是慢性死亡和急性死亡的区别。
但也许……如果操作得当,控制泄压的速度和方向,也许能延缓爆炸,为他们争取一点点逃生的时间?或者,把爆炸的能量,引向某个特定的方向,比如……外面那些正在追捕他们的、猎人的方向?
小陈看着那个红色的紧急制动闸,又看了看身后那条他们刚刚跑下来的、还回荡着隐约枪声和爆炸声的维修通道,一个疯狂、但可能是唯一能让他们死得有“价值”一点的、计划,在他冰冷的、绝望的、但充满了复仇快感的脑子里,迅速成型。
“玛丹,蟑螂,你们带着丹意,找别的路,继续往下跑,或者,找地方躲起来,等爆炸过去。”小陈说,声音是冷的,是平的,是决定赴死的人,那种奇异的、平静。
“你想干什么?”玛丹看着他,看着他走向那个红色制动闸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
“我去拉那个闸。手动过载泄压。把能量,引向上面,引向那些追兵。”小陈说,手已经握住了那个冰冷的、红色的制动闸手柄,“爆炸和放射性泄漏,会毁了这里,也会毁了上面至少几百米范围内的所有东西。那些‘柯尔特少校’的人,那些机器狗,那些猎杀者,都会陪葬。运气好,可能连这座山一起炸塌,把‘蜂巢’和所有秘密,永远埋在地下。你们趁乱,也许能找到别的出口,或者……至少,死得离爆炸中心远一点,痛苦少一点。”
“你疯了!你会死的!而且,手动泄压,你怎么控制方向?万一能量向下面泄露,我们先被炸死!”蟑螂嘶声道。
“总比被他们抓住,被当成实验品,或者被‘无害化处理’强。”小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扫过玛丹背上昏迷的丹意,那双冰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明显的、属于“人”的、温柔和决绝的裂痕,“而且,老周、吴梭、林霄、金雪、所有兄弟的仇,总得有人,用血,讨回一点利息。哪怕只是……利息。”
他说完,不再犹豫,双手握住制动闸,用尽全身力气,开始向下扳动!制动闸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缓慢地,但坚定地,向下移动!控制台上的红灯,疯狂闪烁!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响彻整个巨大的反应核心空间!那个破裂的泄压阀,喷出的蒸汽和液体,骤然加剧,变成了狂暴的、灼热的、暗红色的喷泉!
“走!”小陈背对着他们,嘶吼道,声音淹没在警报和蒸汽的轰鸣中。
玛丹看着小陈的背影,看着那个站在毁灭的喷泉前、用身体挡住可能喷向他们的高温液体、用生命为他们争取最后一点时间和机会的、曾经的战友、兄弟、家人,眼泪瞬间决堤。她知道,拦不住了。这是小陈的选择,是幽灵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复仇和守护的方式。
“走!”她也嘶吼一声,用尽最后力气,背着丹意,转身,朝着反应核心空间另一侧,一个看起来像是维护人员出入口的、小门,冲了过去!蟑螂也咬牙,看了一眼小陈,然后,端起枪,跟上了玛丹。
他们冲进了那个小门,身后,是震耳欲聋的警报,是狂暴的蒸汽喷泉,是小陈站在那片暗红色的、毁灭的光和热中,越来越模糊、但像一尊永远不会倒下的、复仇之神的、背影。
再见了,小陈叔叔。
不,是……永别了。
然后,在泪水、蒸汽、警报、和即将到来的、毁灭的轰鸣声中,玛丹和蟑螂,背着丹意,冲进了更深的黑暗,冲向了未知的、但必须继续的、逃亡,和……可能,永远也到不了的、黎明。
“蜂巢”Ω-7生物反应核心控制台,手动过载泄压启动后,最后一刻,从核心数据库底层,因能量过载和物理损坏,而强行弹出的、最后一段、周永华的、全息影像留言
(影像极其模糊,闪烁,充满了噪波,是周永华极其年轻、甚至有些青涩的样子,穿着白大褂,背景是一个简陋的、像大学实验室的地方。他的眼神,还没有后来的疯狂和偏执,只有一种纯粹的、对知识的渴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未来的、天真的憧憬)
“如果……如果有人看到这段影像,说明……‘蜂巢’的核心,完了。我毕生的心血,我最……骄傲也最恐惧的造物,要……毁灭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可能是后来接手的研究员,可能是……我的敌人,也可能是……意外闯入的、无辜的、或者不那么无辜的、旁观者。”
“但既然你看到了,我想……对你说几句话。也许没什么用,但……就当是一个疯子,在毁灭前,最后的……呓语,或者,忏悔。”
“我出生在一个小地方,家里很穷。但我聪明,我考上了最好的大学,学了最前沿的生物基因工程。我想用我的知识,改变世界,让人类变得更好,更强,更……不容易被疾病、衰老、死亡打败。我有个女朋友,她很美,很善良,她支持我,说我的研究,能救很多人。”
“后来,我们有了孩子。一个女儿。她很可爱,眼睛像她妈妈。但她生下来,就有一种罕见的、无法治愈的基因缺陷。医生说她活不过十岁。我用了所有办法,求了所有人,试了所有药,没用。我看着她在病床上,一天天消瘦,痛苦,然后……在我怀里,停止了呼吸。她死的时候,才八岁。她最后对我说的话是:‘爸爸,疼。我想睡觉。’”
“从那天起,我就疯了。不,是……醒了。我醒了,这个世界,这个充满了不公、痛苦、疾病、死亡、弱肉强食的世界,是错的。人类,是错的。我们的基因,充满了缺陷,我们的感情,是拖累,我们的道德,是枷锁。我们必须改变。必须进化。必须……摆脱这具脆弱的、注定要腐烂的皮囊,和里面那个充满了痛苦和软弱的灵魂。”
“所以,我开始了Ω计划。我想创造一种全新的、完美的、没有缺陷、没有痛苦、没有死亡、只有力量和智慧的、新人类。我把我的女儿,和我妻子的基因,融入了最初的Ω序列。我想……复活她们,以一种更完美的方式。但……我失败了。一次又一次。我制造出来的,只有怪物,只有痛苦,只有……更多的死亡和罪恶。”
“但我停不下来。我已经陷得太深了。我拉来了投资,成立了IcScc,用‘人体实验’、‘生物武器’、‘基因优化’这些名义,继续我的研究。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更伟大的目标,必要的牺牲。我骗过了很多人,也骗过了自己。我变得越来越冷酷,越来越……不像人。”
“直到……丹意出生。她是我最后一个实验体,是我用我女儿和妻子最纯净的基因样本,结合了Ω-7最终版,创造出来的。她是完美的,至少在基因层面。但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和她妈妈、和她姐姐一模一样的眼睛,我突然……怕了。我怕她变成怪物,怕她经历痛苦,怕她……重复她姐姐的命运。也怕她……真的变成我想要的、那个完美的、但冰冷的、非人的‘神’。”
“所以,我做了两件事。第一,我把她送走,送到远离我、远离这个实验的地方,让她像个普通孩子一样长大,虽然我知道,这可能只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第二,我在‘蜂巢’的最深处,在Ω-7反应核心的控制系统里,留下了这个‘后门’,和这段留言。这个‘后门’的触发条件,是核心遭受不可逆破坏,且Ω-7携带体的意识,在面临最终选择时,选择了……保护‘情感变量’,而不是执行‘蓝图’。”
“如果触发了,说明丹意,或者别的Ω-7继承者,最终……没有选择成为‘神’。她选择了……人。选择了那些我曾经鄙视、抛弃、但内心深处其实一直渴望、却再也回不去的、人的东西。”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这个疯子,这辈子,好像……也没有完全失败,至少,在最后,我留下的东西,没有制造出另一个、更可怕的、我自己。”
“对不起,丹意。对不起,所有死在我实验里、间接或直接因我而死的人。对不起,这个世界。我把一切都搞砸了。我留下的,只有废墟,痛苦,和一个……可能需要你们用更多血和泪,去填补的、巨大的、烂摊子。”
“如果可能……替我,看看黎明。真正的黎明。不是数据模拟的,不是蓝图规划的,是……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来,照亮雪山,照亮森林,照亮那些活着、喘气、会痛、会哭、也会笑、会互相拥抱取暖的、人的脸的,那种黎明。”
“我大概,是没机会看到了。”
“但你们,也许还有。”
“再见。或者,永别。”
“一个失败的造物主,一个不称职的父亲和爷爷,一个……罪该万死,但死不足惜的,疯子。周永华,绝笔。”
影像消失,化为一片黑暗,和周围崩溃的数据、泄漏的能量、即将到来的毁灭一起,永远地,沉入“蜂巢”最深、最黑暗、也最寂静的废墟里。
而外面,暗红色的、毁灭的喷泉,已经变成了吞噬一切的、光和热的海洋。
小陈站在那片海洋的边缘,感受着灼热的气浪舔舐着皮肤,感受着巨大的轰鸣震动着耳膜,感受着死亡冰冷而真实地拥抱过来,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很惨,但很……解脱。
“老周,吴梭,林霄,金雪,兄弟们……我来了。”
“等着我。黄泉路上,一起走。下辈子……咱们当普通人,种地,打工,喝酒,吹牛,老死……别他妈再当什么……幽灵了。”
“太他妈……累了。”
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