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雪阁的篝火晚宴散场时，夜风已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将檐角的灯笼吹得明明灭灭。
小宝与皇甫锦棠并肩走在回宫的路上，黑金锦袍的下摆沾了些许雪水，他却浑然不觉，脑海中仍回荡着方才各方势力的目光及那目光后面的深意。
“小宝。”皇甫锦棠轻声开口，“累吗？”
“今夜你表现得极好，连那些老顽固都对你刮目相看。”
对于小宝的表现，皇甫锦棠欣慰的同时，又很心疼。
小小的人儿，肩膀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了。
小宝微微一笑，刚要说什么，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金吾卫连滚带爬地扑倒在雪地里，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太孙殿下！陛下……陛下遇刺了！”
小宝瞳孔骤缩，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他几乎是本能地拔腿便往寝殿方向奔去。
皇甫锦棠紧随其后，两人穿过重重宫阙，远远便看见寝殿外火把通明，满地的雪花在灯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冷光。
战北辰一身玄色暗纹长袍已被鲜血浸透，他以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姿势挡在殿门前，手中长刀深深插入雪地，刀锋上还滴着未干的血迹。
数十名西北军精锐与金吾卫将寝殿围得水泄不通，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刺客的尸体，鲜血在雪地上洇开，像一朵朵狰狞的梅花。
“王爷。”小宝快步上前，心中的焦急再也压抑不住了。
战北辰抬起头，脸上沾着血迹，眼神却依旧沉稳：“殿下放心，陛下无恙，只是……”他顿了顿，语气沉重，“陛下受了惊吓......”
后面的话战北辰说不出口了，只是微微侧身让小宝进了寝殿。
皇甫锦棠与战北辰视线相对的那一刻，心头一沉，紧随其后也进了寝殿。
寝殿内药味弥漫，老皇帝躺在龙榻上，脸色灰败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榻边的太医们跪伏在地，个个面如土色，连大气都不敢出。
“皇祖父……”小宝跪在榻前，握住老皇帝枯瘦的手。
那只指点江山的手，此刻冰冷如寒铁。
老皇帝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落在小宝脸上，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笑意：“小宝……你来了……”
“皇祖父，不要离开我。”小宝哽咽的说完，硕大的泪珠滚落下来，砸在紧握的双手上。
“好，皇祖父还没有看着小宝登上那个位置，怎么舍得离开你。”老皇帝的声音细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接下来，你想干什么就放手去干，有皇祖父在呢。”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太医们连忙上前，却被他挥手制止。
“皇祖父本想……将这江山稳稳交到你手上……”老皇帝的神色恍惚，目光涣散，却仍死死盯着小宝，“可皇祖父……终究是老了……”
只能将这个烂摊子丢给小宝。
小宝紧紧握着他的手，泪水无声滑落：“皇祖父放心，小宝定不负所托。”
老皇帝似乎松了口气，眼睛飘向一侧的皇甫锦棠，“小宝就拜托你了。”
皇甫锦棠立马上前，“陛下您安心休养，我们都是小宝坚实的后盾。”
老皇帝疲惫的昏昏睡去，皇甫锦棠示意让燕五守在寝殿，随时注意老皇帝的状态。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只相信自己人。
小宝和皇甫锦棠退出寝殿，一行人来到书房。
“殿下。”战北辰声音低沉，“刺客已全部伏诛，但幕后主使怕是还在暗处。”
小宝深吸一口气，将悲痛和愤恨压下心底，“传令下去，封锁消息，此时千万不能让皇后娘娘知晓。”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皇后在两名宫女的搀扶下缓缓走进殿内，她一身素白宫装，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小宝，你皇祖父他......”皇后声音颤抖得不成调,那句话她不敢问出口。
小宝赶紧上前扶住皇后，安抚道：“皇祖母不要担心，皇祖父只是受了惊吓，刚刚服了药睡着了。”
皇后闻言松了一口气，憋着的那股劲也散了，整个人都要打摆子了。
“娘娘……”皇甫锦棠上前扶住她，却发现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我扶你去看看陛下。”若不让皇后亲眼所见，根本安抚不了皇后那颗惶恐的心。
皇甫锦棠将皇后送进寝殿，就将燕五带了出来，“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是，属下明白。”
寝殿中，只剩下帝后两人。
皇后坐在床榻边静静地看着老皇帝的苍老的容颜，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自从太子仙逝后，她便再也没有笑过，心中的恨、悲、怨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将她和老皇帝的关系推向了冰点。
“哈哈哈~”低笑声从皇后的喉咙里发出，带着苍凉和悲伤。
“陛下你知道吗？这几年我有多恨，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我的景珩那么好的一个人啊，他们怎么就容不下呢？”
“还有依依那傻孩子，你相信她身怀六甲会承受不住失去太子的打击而殉情吗？”
皇后吸吸鼻子，将酸楚强压下去，眸中的恨意好似有了实质，“反正我不信。”
“呜呜~”悲从心来，皇后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那双早就流干泪水的眼眸此刻再次凝聚了水汽。
良久，皇后整理了自己的情绪，悠悠的说道：“有时候啊，我想不顾一切的杀光所有人。”
可，她的景珩那么爱苍生爱百姓，作为他的娘，她舍不得让自己的孩儿蒙羞。
“作为皇帝，你失败！作为父亲，你更失败！作为丈夫，我恨不得生在平民百姓家。”若是生在平凡人家，她就不会失去儿子。
“陛下，接下来的日子你就好好歇息，我会替你写一封圣旨让小宝监国，等时机成熟，小宝直接登基为帝。”
“我们都老了，将战场交给年轻的一代吧，他们会做的比我们好。”
起码皇甫锦棠不是会委屈自己人的人，起码战北辰站在正统皇储这一边，起码朝中还有很多拥护嫡系的文武百官，起码小宝有他父王的仁爱，还不缺杀伐果断。
皇后离开了皇帝的寝殿，带着决然。
床榻上的老皇帝那双紧闭的眼角留下来两行清泪。
“皇祖母。”小宝轻声开口，眼含关切。
皇后缓缓转过头，看着小宝，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小宝，你长大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小宝的脸颊，指尖冰凉：“你皇祖父……接下来你监国，圣旨明天就会昭告天下。”
小宝紧紧握住她的手，重重地点头，“我不会辜负大家的。”
他身负着太多人的寄托，最后这把刀由他来执掌也许效果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