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室静雅，窗棂漏进细碎柔光，床榻上锦被轻拢，氛围安静又压抑。
小宝放轻脚步走进去，无声的示意萌萌出去，自己则坐在床边静静守候，唯恐惊扰了床上之人。
约莫一个时辰后，床榻上的皇后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沉重的双眼。
眼底先是一片茫然，随后相拥痛哭、骤然晕厥的记忆翻涌而上，她虚弱地动了动脖颈，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守在床边的少年身上。
看见小宝，皇后干裂的唇微微动了动，嗓音沙哑：“小宝……”
听见呼唤，小宝立刻俯身，语气温和，带着少年的清朗，关切地问道：“皇祖母，您醒了，有没有不舒服？”
皇后握住小宝的手，眸中充满了歉意，“方才……是不是吓着你了？是祖母没用，一时没忍住……”
“孙儿不曾害怕。”小宝轻轻反握住她枯瘦的手，指尖温热，一点点抚平她内心的焦虑和恐慌，“皇祖母只需好好静养身子，不必用过往的痛苦一遍又一遍的折磨自己。”
他看出来了！
皇后鼻尖一酸，眼底又泛起湿意，沉沉叹了口气：“是我没有用，当初没有保护好你的父亲母亲。”还有太子妃腹中的孩子。
“皇祖母，父王母妃的仇就由我来报，您就好好养好身体，陪着孙儿长大，可好？”
他何其希望皇后能活下去，活到寿终正寝的那一天。
而那血海深仇由他来承担。
皇后看着小宝眼底翻涌的狠绝与杀伐，这是当年温和仁厚的太子从未有过的。
“棠棠将你养的很好。”
说起皇甫锦棠，小宝满眼都是孺慕和亲近，就连声音都带着几分开心和轻松，“跟哥哥在一起的这几年我过的很幸福。”
小宝目光坚定，眉宇间锋芒毕露，“从知道我身份的那一刻，哥哥就悉心教我，文韬武略，权谋算计，朝堂制衡，杀伐手段，排兵布阵，民生农桑，这五年我皆有涉及。”
小宝怕皇后不相信，很认真地强调道：“知晓我身份的人都说我承袭了父王的品性风骨，却也比他多了几分决绝狠厉。”
“所以皇祖母试着相信我，好吗？”
皇后慈爱地看着意气风发、自信张扬的少年，怎么看都觉得不够，“好，皇祖母相信你。”
“皇祖母若是不喜欢皇宫，我们今后就不去那深宫高墙，我只想皇祖母往后的人生能为自己而活。”
皇后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孙儿，又酸又涩的心头夹杂着震惊。
从未有人对她说过为自己而活的话，这一辈子她要为大楚的女子做表率，为皇室做宗妇，为皇帝做好统领后宫的皇后，为儿女做好慈爱的母亲，她扮演了很多的身份，唯独没有她是她自己这个身份。
而如今十岁的少年，却说做自己，为自己而活。
怎么能不叫她死寂的心泛起涟漪？怎么不叫她感动？甚至是震撼！
“好！皇祖母都听你的，做一回自己。”但，离开皇宫就算了，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在死之前她一定要亲眼看着仇人伏诛。
“你的父王曾经是我的骄傲，你却是青出于蓝胜于蓝，皇祖母也为你感到骄傲。”
小宝像太子，却比太子多了份狠厉。
若是当年太子能有这份狠绝，也不会落得那般凄惨下场。
压下心中翻飞的思绪，皇后眉头深皱，眼底涌上浓浓的不满与怨怼：“你是大楚名正言顺的皇长孙，是东宫太子唯一的嫡子，身份尊贵，血脉正统，如何能常年隐姓埋名，藏于暗处，不见天日？”
“那老东西心狠薄情，当年护不住你父王，如今明知你尚在人世，却还任由你流离在外，隐匿行踪，简直狠心至极！”
小宝眉头狠狠地跳了一跳，大概这个世上只有他皇祖母敢如此称呼老皇帝了。
提及当初，皇后对老皇帝有着数十年化不开的怨念与恨意，字字含霜。
小宝静静听着，待她情绪稍缓，才缓缓开口，轻声安抚：“皇祖母不必怨愤，我早已见过皇祖父。”
“什么？”皇后猛地抬眼，满脸惊愕。
“我早已入宫，与皇祖父数次相见。”小宝语气平静，缓缓道出所有安排，“他知晓我的身份，知晓当年东宫冤案的全部真相，也知晓我这些年的遭遇。”
“他并非不想认我，只是朝局动荡，藩王割据，诸国虎视眈眈，前朝后宫盘根错节，时机未到。贸然公布我的身份，只会让我沦为众矢之的，落入险境。”
“我与皇祖父早已定下约定，待到千秋大宴，万国来朝，藩王齐聚之时，便是我皇甫曦，以大楚皇长孙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归来。”
少年抬眸，眼底藏着锋芒，藏着雄心。
“那日，我会昭告天下，东宫嫡子尚存，我皇甫曦回来了。”
“我要让周遭列国使臣看清楚，让所有野心勃勃的藩王记牢，让当年所有落井下石、构陷东宫的人日夜不安。”
“大楚东宫血脉未绝，我皇甫曦，归来讨债。”
一字一句，落地有声，凛冽霸气，震慑人心。
皇后看着小宝，突然积压在心中多年的郁结，在这一刻悄然散去大半。
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不再悲苦，而是喜极而泣。
她伸手，轻轻抚上少年俊朗的眉眼，声音哽咽却满是期许：“好……好，好孩子。”
“祖母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等着我的小宝执掌荣光，血洗所有冤屈。”
小宝微微俯身轻轻拥抱住皇后清瘦的身子，低声在皇后耳边说道：“孙儿定不负您所盼，不负父母血脉，不负大楚江山。”
他皇甫曦就是奔着皇位去的，父王母妃的仇他会报，至尊之位他也要。
只有掌控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了，才有绝对的话语权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满室祖孙温情，比酷夏还炽热。
迟到数年的东宫遗恨，终于即将迎来破晓的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