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月色清浅，院落静悄悄的，只剩下晚风拂过树梢的轻响。
也许是离开了那个冷冰冰的深宫，皇后竟然一夜安眠，是真正的睡眠，而不是以往的昏厥。
紧绷了几十年的心弦难得松弛下来，脸色都好了几分。
“先喝点水果粥暖暖胃。”皇甫锦棠并没有给皇后准备燕窝这些，只是让小厨房准备了点酸甜开胃的水果粥。
皇后压下心里的迫切，端起小碗喝了起来，直到一小碗见底，再也喝不下，才停了下来。
晨曦初升，微风不燥，皇甫锦棠扶着皇后去院子里晒了一会太阳，吸收天地阳气。
小半个时辰之后，燕五和燕十六来到院中，燕十六对皇甫锦棠点点头，拿出手中的瓷瓶放到桌子上。
皇甫锦棠从瓷瓶中倒出来一粒药丸，笑眯眯的送到皇后嘴边。
皇后毫不犹豫的将药丸吞了下去，皇甫锦棠打趣道：“娘娘您就这么相信我啊，不怕我下毒？”
皇后苍白的脸上浮出一抹轻松的笑容，“不怕，我相信你。”
更何况，她一个命不久矣的老太婆还不值得皇甫锦棠花费这么多心思接出宫就为了要她的命。
皇甫锦棠闻言，会心一笑，示意燕一可以带小宝过来了。
皇后不知道皇甫锦棠的安排，没好气的问道：“膳我用了，药也吃了，是不是可以让我见见小宝了？”
“嘿嘿~娘娘稍等片刻，我已经派人去请小宝了。”
一多时，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由远及近款款而来，少年身子挺拔，墨发束起，眉眼俊朗利落。眸色沉静深邃，浑身散发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气度。
他年纪尚轻，清隽的脸上带着丝丝稚涩，眉宇间凝着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
皇后目光一直追随着那道身影，小宝感受到那道强烈的视线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刹那，皇后浑身猛地一僵。
风仿佛瞬间停止，她死死地盯着那少年，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猛地一滞。
像，太像了。
那眉眼，那神态，甚至垂眸时眉宇间淡淡的温润，都和当年风华正茂的太子一模一样。
“你......”皇后声音发颤，喉咙发紧，指尖控制不住的发抖，目光死死锁在小宝身上，不肯移开半步。
小宝被皇后过于炽热又悲伤的目光看得有一瞬的不自在，下意识看向一侧的皇甫锦棠。
“小宝，这是皇后娘娘，是你父王的母亲，也是你的皇祖母。”
早已见过老皇帝这位皇祖父的小宝，对突然出现的皇祖母接受度很高。
“皇甫曦拜见皇后娘娘。”
皇后看着冷静自持，举止端方朝她躬身行礼的小宝，眼泪簌簌的往下落。
皇后难过的问道：“你是怨皇祖母没有保护好你吗？”
“从未。”
“那你为什么不愿叫我一声皇祖母？”
小宝看着面色惨白，固执的老人家，温声叫了一声“皇祖母。”
皇后缓缓伸出枯瘦冰冷的手，颤巍巍想要触碰小宝的眉眼，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积压了多年的思念、悔恨、苦楚、委屈，在这一刻尽数冲破心底的那道防线。
太子夫妇的惨死，深宫孤寂，步步煎熬，日日夜夜的绝望，无数个深夜蚀骨的痛彻心扉，全涌上心头。
眼前这活生生的少年，是她儿子留给她这世上唯一的遗物。
“我的......我的孙儿，我的小宝，呜呜~”
小宝伸手握住她悬空的手，刚想为皇后擦掉脸上的泪水，就被皇后一把抱紧。
从起初的无声落泪，到最后，压抑的呜咽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
她紧紧抱着小宝，好似要将对方融进自己的骨血，双肩剧烈的颤抖，声声泣血，悲恸到了极致。
这一刻，好似要将自己这一生的痛倾泻而出。
本就常年身中剧毒，体弱多病的身子，在这大喜大悲的极致拉扯下，再也扛不住的倒下了，在小宝怀中彻底晕厥过去。
“娘娘。”皇甫锦棠心头一紧，立刻伸手稳稳接住她软到的身躯，脸色沉了下去，“燕五。”
燕五取出早已准备好的银针，指尖翻飞，行云流水般找准穴位，飞快落针，稳住皇后紊乱的心脉。
在燕五行针的时候，燕十六将准备好的药粉温水化开，小心翼翼的撬开皇后的牙关，缓缓喂入喉中。
皇后体内的蠢蠢欲动的毒素被两人快速的压制了下去，半晌之后，皇后呼吸渐渐平稳，脸色依旧苍白如纸，毫无血色，昏睡不醒。
危机暂时化解，萌萌将皇后抱入内室，亲自守着。
而外面院落的氛围格外沉重。
小宝双手紧握，那双被皇甫锦棠养的明媚的眸子中慢慢染上了一层惶恐和不安。
他刚刚得到一位血脉相连的亲人，才刚刚触碰到一丝亲人的温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种局面？
皇甫锦棠拉着小宝坐下，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低沉而沉重，没有半分隐瞒。
“小宝，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小宝抬眸望向皇甫锦棠，“哥哥你说，我能承受得住。”
“你皇祖母身中剧毒多年，毒早已深入骨髓，药石难医，早已油尽灯枯，时日无多了。”
心中早已有了猜测，可在得到准确答案的这一刻，小宝还是控制不住的慌乱。
张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哥哥若是有办法早就出手了，怎么会等到他开口。
“人生就是一场场告别，每个人都要经历的，只不过我们运气不好，比别人早经历罢了。”
这安慰的话在生死离别面前显得太过苍白无力。
那遇到亲人朦胧的欢喜骤然破碎，在小宝的心中蒙上了一层寒冷和无助，尽数化作悲凉。
“哥哥，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小宝突然问道。
皇甫锦棠斟酌一番，缓缓开口：“她啊，是身处深宫高墙的可怜人。”
其他皇甫锦棠不做评价。
“但，作为一位母亲，她比任何一个人都爱自己的孩子。”
小宝目光空洞的望着紧闭的房门，半晌才说道：“我想去陪陪她。”
皇甫锦棠安慰的拍拍他的肩膀，道：“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