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野武藏第一天上班穿的是白衬衫和深灰色西装裤，领带没系，塞在裤兜里。
他在电梯里被三个人盯着看了整整十五层楼，其中一个女职员出门时差点撞上玻璃门。
他推开董事长办公区外间的玻璃门时，莉亚正弯着腰整理文件柜，听见脚步声直起身，目光在他空空荡荡的领口停了一下，然后微笑着把当天的日程表递过去，什么也没说。
春野武藏低头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会议安排。
他抽出一支铅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了几个字：十点半休息十五分钟，一点半午休三十分钟。
他把日程表还给莉亚，莉亚看了一眼字，又看了他一眼，拿起内线电话通知各部门：“董事长今天的会议间隙增加休息时间，请各位控制汇报时长。”
……
艾瑞克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端着咖啡，看见春野武藏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春野武藏正在和前台送文件的小姑娘聊昨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
小姑娘笑得肩膀直抖，出门时对门外等着的同事说新来的春野助理人特别好，然后补了一句长得也特别好。
艾瑞克走进去把一份新能源项目的进度报告放在春野武藏桌上：“技术部刚送来的。你今天第一天，先熟悉一下流程，有什么不懂的问莉亚。”
他瞟了一眼春野武藏的领口。
春野武藏接过报告翻开，第一页标出了三个关键数据，旁边附了一行小字：这些数字在汇报时容易被忽略，但董事长一定会问。
艾瑞克看着他翻开报告就开始认真看，目光从标注上扫过时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领带不系可以，但见客户的时候要系。董事长不讲究这些，但外面的人会挑刺。”
“谢谢沃森先生。”春野武藏认真地说。
“叫我艾瑞克就好。另外，你写的休息时间安排，很好。我之前提过很多次，他不听，也许换个人说会有用。”
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皱了皱眉，已经凉透了。
春野武藏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挂耳咖啡递过去：“这是我自己带的，味道还行。”
艾瑞克接过咖啡包看了看包装，不是什么名牌，但包装上的日文他认得几个字：“谢谢。”
……
春野武藏被分到董事长办公室隔壁那间原本是小型会客室改成的单间，离西瑟斯不到十步。
他搬进去的第一天，把帆布包挂在椅背上，窗台上放了盆多肉植物，旁边搁了一张在游乐园跟朝仓陆的合照。
行政部来送办公用品时他正在擦窗台，袖子卷到肘弯，哼着一首调子很老的歌。
行政部的小姑娘出来以后在群里发了一条：新助理在哼歌，好好听，而且他把办公室布置得好温馨。
……
春野武藏上班第三天，全公司都知道了董事长新招的特别助理从来不系领带。
衬衫扣子倒是老老实实系到第二颗，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左手腕上一道旧伤疤。
他在茶水间泡咖啡的时候，市场部两个实习生假装接水，用手机隔着磨砂玻璃拍了好几张，当天中午超话就有了新帖：《新助理的伤疤是战斗勋章还是耍帅道具？附高清大图》。
莉亚把帖子链接转发给春野武藏时附带了一个微笑表情。
他回：拍得还行，就是角度显得我手臂粗。
莉亚盯着这条回复看了好几秒，最终决定不在工作时间评价新同事的幽默感。
艾瑞克是第一个摸清状况的人。
他观察了几天，发现耶尔森对这位新助理的纵容程度远超正常雇佣关系。
不系领带不管，穿运动鞋上班不管，开会时坐在董事长右手边第一个位置也不管……那个位置以前是他坐的。
有一回他走进办公室，看见春野武藏正把一杯热牛奶放在耶尔森手边。
耶尔森在看文件，眼皮都没抬，右手从鼠标上移开，端起牛奶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中间没有任何语言交流。
艾瑞克退出来，把门带上，在走廊里站了片刻，以他对耶尔森的了解，这种默契不是一两个月能养出来的。
莉亚正好抱着文件夹从旁边经过，他叫住她：“春野助理的入职资料里，过往履历那栏填的是什么？”
莉亚翻了翻平板：“飞行员，之前在海外做救援协调工作。”
“海外哪个国家？”
“没写。”
艾瑞克点点头，没有追问。
耶尔森亲自面试、当场拍板录用的人，履历上有一两处空白太正常了。
他自己当年被挖来兰德集团的时候，简历上也有几段没法跟外人解释的“空窗期”。
他拍了拍莉亚的肩，说了句“没事”，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回头：“他的订制西装到了没？让他至少开会的时候穿一下。”
……
春野武藏入职兰德集团的第一周，整个总部大楼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他。
前台姑娘最先注意到，这位新来的特别助理每天早上都和董事长一起进旋转门，两人之间的距离从来不超过一臂。
董事长走在前面，他跟在半步之后，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杯。
深蓝色那个是董事长惯用的，他拧开盖子递过去时，董事长接过去喝一口，再递还给他，整个过程流畅无比。
董事长甚至没有偏头看他，手伸出去的时候保温杯刚好送到指尖。
“看到了吗？”前台姑娘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事说：“春野助理今天又帮董事长拎包了。”
“那不是包，那是董事长的药茶。”同事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他拎了两个。”
“另一个是谁的？”
“他自己的吧。”
“他从入职到现在每天换一种茶，周一是菊花，周二是枸杞，周三是洋甘菊。你说他是不是在给董事长试口味？”
同事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他每天换一种？”
前台姑娘面不改色：“我记性好。”
……
财务总监来汇报季度预算，进门时看见春野武藏正半蹲在办公桌前整理文件柜，白衬衫从腰带里扯出来一截。
他头也没抬，继续把文件夹按年份排好，起身时随手把西瑟斯桌上的空杯子拿走了。
财务总监汇报到一半，春野武藏又进来，把一杯新泡的药茶放在西瑟斯手边，弯腰低声说“温度刚好”，然后退出去。
财务总监汇报结束，出门时压低声音问莉亚：“这位新助理，什么背景？”
莉亚眼也没抬：“董事长亲自面的。”
……
茶水间里，另一个版本的对话正在进行。
市场部两个女职员端着咖啡杯靠在吧台边上，透过玻璃墙看着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办公室门。
春野武藏正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了的点心盒，盒子上印着某家老牌和果子店的标志。
他今天穿的是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
这已经成了他的标志性穿法，全公司都知道他不爱穿西装外套，而董事长默许了。
“他刚才进去的时候手里是满的。”市场部的小林用咖啡杯挡住嘴：“那家店的羊羹要提前一周预约。”
“你怎么知道是羊羹？”
“盒子形状不一样。上次我排了三小时队没买到，他一次买了三盒，每天早上带一盒来。而且董事长最近气色好多了，你没发现吗？”
小林放下咖啡杯，整理了一下领口：“春野助理是什么来路，有人扒过吗？招聘公告上要求八年行政管理经验，他简历上写的是飞行员。飞行员和行政管理之间差了十个金融分析师。”
“他认识董事长本人，面试那天耶尔森先生亲自出席，亲自点名通过，亲自安排在自己隔壁办公室。这要不是旧识，我把这杯咖啡连杯子吃了。”
同事端起咖啡杯看了一眼：“我不想吃杯子，所以肯定是旧识。”
“旧识有很多种，同学、朋友、合作伙伴。你觉得是哪一种？”
同事没有回答，目光越过玻璃墙落在走廊尽头。
春野武藏正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低头跟西瑟斯说话。
他说了几句，忽然伸手把西瑟斯额前滑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整个动作不到一秒。
茶水间里两位女士同时吸了一口气。
小林把咖啡杯放在吧台上，往同事那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他刚才…”
“他在帮董事长整理头发，董事长竟然没有躲。”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不是第一次，他们已经习惯了。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比我们想象的更近。”
“你觉得是什么关系？”
同事沉默片刻，端起咖啡杯一饮而尽，杯底朝上扣在吧台上：“我不能说。我要是说了，莉亚小姐会找我谈话。但我在脑子里已经写了一篇三千字的同人文，主角是他们俩，场景就在那间办公室。”
“发我。”
“不发。这是艺术创作，仅供个人欣赏。”
“你敢。”
“等周末再说。这篇得好好写，场景细节很多。”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觉得董事长的头发是他自己扎的还是春野助理扎的？”
“他以前是自己扎的……”小林认真道：“但以后可能就不是了。”
这些八卦在茶水间、打印室、电梯间里发酵了一整个上午，中午吃饭时达到了第一个高潮。
员工餐厅里，几个不同部门的职员围坐在靠窗的长桌旁，餐盘里的饭只动了几口。
话题中心是春野武藏。
他正在自助咖啡机前面和一个实习生说话，聊的好像是怪兽。
他们离得太远，只听见几句碎片似的对话。
“……利多利阿斯换季时会掉羽毛，换下来的羽毛边缘有金色的绒，和普通羽毛混在一起不太容易发现。但摸上去温度不一样，会暖。”
实习生问：“那羽毛可以用来做什么？”
“可以做成护身符，有些星球上的居民相信它代表平安。”
实习生张大嘴，咖啡差点从杯子里晃出来：“春野先生，您真的见过利多利阿斯？那是小说里的怪兽。”
“伏井出先生写进小说之前，它就存在了。”春野武藏微微一笑，把咖啡杯放在托盘上，转身走了。
实习生端着咖啡回到座位上，跟同桌的人说春野助理刚才跟他聊了利多利阿斯的羽毛。
消息从这桌传到那桌，经过几次转述后版本升级了好几个档次。
有人说春野武藏是专门研究怪兽的学者，有人说他是退役的怪兽防卫队成员，还有人说他可能是伏井出k的线人，负责提供小说里那些怪兽的原始素材。
最后一个版本传到了出版部门的工位上，负责人放下筷子，沉思良久：“伏井出老师上周推掉了一个媒体采访，这周又取消了签售会。出版社那边说他身体不适。但是前天我在公司附近看到他，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总部大楼，站了快十分钟。”
“他为什么不进来？”
负责人摇摇头。
下午三点左右，社交平台上出现了一条帖子。
发帖人自称是兰德集团的内部员工，没有实名，用了代称。
“公司新来了一个助理，职位是董事长特别助理，每天跟耶尔森先生同进同出。重点：他不穿西装外套，全公司只有他一个人可以不穿西装外套。重点2：他手里总有两个保温杯，一个给董事长，一个自己用。重点3：他看董事长的眼神……我不描述了，你们自己品。配图是集团正门。”
配图没有，因为公司禁止内部拍摄，但这条帖子的描述已经足够点燃超话了。
有人翻出一个月前的财经新闻截图，兰德集团官网高管团队页面上多了一个新名字，职位是“董事长办公室特别助理”，履历极其简洁。
除了姓名和职位，只有“曾任飞行运输协调员”几个字。
有人把这条帖子和之前签售会上的互动联系起来，发了一篇长分析帖，帖子详细对比了两次公开互动中耶尔森的表情变化、身体姿态和微表情，结论是这两段关系性质完全不同。
“伏井出老师看耶尔森先生的眼神是不敢靠近又忍不住靠近。耶尔森先生看伏井出老师的眼神，是认真的合作伙伴，他会认真听他说话、回应他的问题。
但助理先生看耶尔森先生的眼神是温柔熟稔的，耶尔森先生看助理先生的眼神……他没有看他。因为助理先生永远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他知道他在那里。”
这篇帖子引发了新一轮的讨论，有人质疑分析过度，有人直呼神帖，有人开始扒助理的履历。
但所有搜索都无功而返。
除了兰德集团官网那几行简介，这个人在互联网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公开痕迹，没有社交账号，没有过往工作记录，没有毕业院校，没有获奖信息，像凭空出现的一般。
莉亚看到了那条帖子。
她刚结束一场跨洋电话会议，靠在办公椅上喝了口已经凉透的咖啡，用个人账号在帖子下面敲了一行字：请不要过度解读同事间的正常互动。
她打完以后盯着屏幕看了片刻，把“正常”两个字删掉，改成“专业”，又盯着看了片刻，把整行字全删了。
她锁屏，把手机放在桌上，端起咖啡杯去茶水间倒掉。
路过董事长办公室时，她往里看了一眼。
春野武藏正靠在办公桌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念什么给耶尔森听。
耶尔森靠在椅背上，眼睑微垂，手边放着半杯喝了一半的药茶，整个人松弛了许多。
春野武藏念完一段，抬头看他，等了片刻，又轻声重复了一遍最后几行字。
耶尔森睁开眼点了下头。
莉亚端着空杯子站在走廊里，看着这一幕。
然后她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在平板上打开一份新的备忘录，正文只打了一行字：董事长最近喝水的频率增加了。
可能是药茶的缘故，也可能是被人提醒的缘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