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游乐园比预想中冷清。
新开的园区，宣传还没铺开，再加上位置偏，门口排队的人稀稀拉拉，几个穿着玩偶服的工作人员靠在栏杆上晒太阳。
朝仓陆仰头看着乐园大门上方的瑟希主题立像，眼睛比门口的灯还亮。
“爸爸你看，那个立像跟家里三楼那个限量版是同一个造型，但是手里的光剑会亮。”
他说着拽住西瑟斯的袖子就往前跑，跑了两步又急刹车，回头看了一眼正拄着拐杖从停车场方向慢慢走过来的藤井惠衣，朝她喊了声“惠衣姐姐快点”，然后继续拽着西瑟斯往检票口冲。
检票员接过西瑟斯递来的门票时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西瑟斯微微偏了一下头，牵住了朝仓陆的手。
他模糊了旁人的感知，在旁人眼中，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路人，身形模糊，面容普通，不值得多看一眼。
检票员低下头，把票根递还。
朝仓陆站在闸机另一边等他，背着一个新买的瑟希小挎包，里面装着他的变身器、一包纸巾和埃尼今早塞进去的创可贴。
“爸爸，先去光之塔。”他掏出手机查地图，放大缩小了好几次，终于找到方向：“往左走！不对，往右！这边这边——！”
西瑟斯跟着他走，穿过一条两边种满银杏的步道，拐了个弯，前方豁然开朗。
光之塔矗立在小广场正中央，银色的塔身，就是朝仓陆拼过的乐高放大版。
“跟我的乐高一样！”朝仓陆站在塔下面仰头看：“爸爸你看，晚上会变色，宣传片里说六点以后会变成绿色的，跟火花塔一样。”
他从挎包里掏出变身器，举过头顶对着塔顶比了比，眯起一只眼睛，把变身器和塔尖对准。
西瑟斯站在他身后，也抬头看了一眼塔顶，阳光穿过水晶，在地上投下一片光斑。
藤井惠衣从后面走上来，手里拿着三张快速通行券，朝仓陆接过券翻了翻：“惠衣姐姐你太厉害了，光轮过山车的快速通行券网上根本抢不到，我蹲了好几天都没蹲到。你从哪里弄来的？”
他凑近看上面的印章，一脸崇拜。
藤井惠衣把拐杖换了个手，没答，只是看了一眼西瑟斯。
西瑟斯站在银杏树荫下，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上，他把被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她转身跟着朝仓陆往下一个项目走了。
游乐设施分散在乐园各处，朝仓陆规划了一条最高效的路线，从光轮过山车下来以后直奔星海漂流，鞋湿了一只，又去了旁边的射击摊，赢了个瑟希的毛绒玩偶，比他还大。
他把玩偶塞给藤井惠衣，跑向下一个项目。
快到中午的时候，朝仓陆从旋转飞椅上下来，跑到西瑟斯坐的长椅前面。
西瑟斯靠在椅背上，膝盖上放着半杯还没喝完的热茶，旁边空位上搁着朝仓陆的战利品，两个玩偶、一个激光剑、一个会发光的头箍。
他把头箍拿起来戴在自己头上，然后弯下腰看着西瑟斯。
“爸爸，你累不累？”
西瑟斯把杯子放在长椅扶手上：“不累。”
朝仓陆盯着他的脸看了片刻，从他手里把杯子拿走放在长椅另一侧，解下挎包放在旁边空位上，在他旁边坐下来，从挎包里掏出一个袋子，包装袋上印着瑟希的q版头像，里面是几块手工饼干。
他拆开袋子，饼干被挤碎了一角。
“给你一个，这个星星形状的。”
西瑟斯接过饼干放进嘴里。
朝仓陆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得咔嚓响，从袋子里又掏出一个果冻，还是瑟希联名款，塑料杯上印着变身器的图案。
他撕开封口，递给西瑟斯：“给你。”
西瑟斯接过去用附赠的小勺舀了一口。
朝仓陆又拆开一包，也是瑟希联名。
他把放在长椅上排成一排，数了数：“你一个，我一个，惠衣姐姐一个，埃尼一个，这个带回去给埃尼。”
西瑟斯看着他排，伸手从那一排里拿起一个。
“爸爸，还没数完。”朝仓陆抬起头。
西瑟斯把放进嘴里。
朝仓陆又低头重新数了一遍，从袋子里又补了一个放进队列里：“……好了。你要不要喝水？”
他从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杯口还冒着热气：“埃尼泡的，说让你喝热的。”
西瑟斯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朝仓陆开始吃饼干，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看着他。
“爸爸，你是不是不舒服？”
“……有一点。”西瑟斯把杯子放下来，看着他瞬间紧张起来的脸：“休息一下就好了。”
朝仓陆立刻站起来把长椅上的东西全部扫进挎包里，饼干袋子差点掉地上。
他整理好以后拍了拍长椅上的空位，让西瑟斯坐得更舒服些，又把保温杯端端正正地放在他手边。
“那你休息。我叫惠衣姐姐来陪我，你别动，等我回来。”
他跑出几步又回头：“爸爸，你不要乱走，就在这里等我。”
西瑟斯点点头，看着朝仓陆拉着藤井惠衣跑向海盗船的方向。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又瘦又小，藤井惠衣被他拽得拐杖都来不及点地，踉跄了一下才跟上他的节奏。
他望着那个方向好一阵，然后靠在长椅上，偏过头咳嗽起来。
他用纸巾掩住嘴，咳嗽声不大但持续了好几秒，纸巾上洇出暗色的痕迹，他把纸巾折好放进口袋，又从口袋里拿出新的纸巾备用。
他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时眼前多了一个人。
春野武藏站在银杏树荫边缘。
他穿着浅灰色的连帽卫衣，深蓝色长裤，他看着长椅上的西瑟斯，先是确认，然后变成心疼，最后被温柔取代。
他走过来，在西瑟斯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从袋子里抽出一串鱿鱼烧递过去。
西瑟斯接过鱿鱼烧，咬下一口，边缘微微焦脆，酱汁是刚刷上去的，还在往下滴。
“刚才在那边看到你，差点没敢认。”
春野武藏把鱿鱼烧袋子放在膝盖上：“你在咳嗽，但跟我印象里的不太一样。”
他在心里翻找措辞，找出一个最简单的解释：“更像人类了。”
这个词从字面意义上完全正确，西瑟斯现在的状态确实比任何时期都接近人类。
“西瑟斯？”
西瑟斯抬眼看他，那双深绿色的眼瞳在阳光下泛着浅浅的光泽，眼尾微垂。
春野武藏想起第一次见到这种眼神的时候，里面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点了头。
春野武藏把袋子放在两个人中间，对他伸出手：“你现在叫什么名字？”
“塞勒西斯·耶尔森。”
“塞勒西斯……”春野武藏念了一遍，在舌尖上品味那个音节。
他在心里默念了好几次，然后抬起头：“我能叫你塞勒西斯吗？”
西瑟斯又点了头。
春野武藏没有移开视线，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现在是什么表情，他以为时隔这么久，有些东西会慢慢淡掉，原来只是沉在心底，被今天这样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搅起来，重新浮到水面上。
他想说很多，说我很想你，说你不在的时候我经常梦到你，说地球那段时间是我生命里最特别的日子。
但他没有说，只是从袋子里抽出另一串鱿鱼烧咬了一口，嚼完咽下去，评价道：“……咸了，下次给你带另一家。”
他说完这句话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意识到这话说得太顺嘴了，顺嘴得像他们昨天还见过，像他从来没离开过。
他抬头继续吃鱿鱼烧，没让刚才那点恍惚留在脸上。
“藤井惠衣也在这里？”他换了个话题。
“嗯，带陆去坐海盗船了。”
“陆？”
“我儿子。”
春野武藏手里的鱿鱼烧差点掉在膝盖上。
他知道光之国的生育观念和人类不同，西瑟斯的伴侣可能是女奥也可能是男奥，甚至可能是等离子火花塔的恩赐。
奥特战士的下一代不需要遵循人类的生物逻辑。
他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复杂的空白，过了好半晌他才找回声音，问得有点艰难：“……你结婚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荒谬。
他在说什么？
西瑟斯跟谁生了孩子，是等离子火花塔送的还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都跟他没关系。
他只是他的朋友，比朋友好一点，比兄弟多一点，比战友默契一点，比陌生人多了一层无法命名的关系。
他曾经在很多次并肩之后叫过他的名字，在暮色中、在战场边缘、在告别前的最后一刻、在不能说“别走”但又不想说“再见”时，每次都只是叫他的名字，以为他会懂，他没懂。
现在不懂也没关系，他已经习惯了。
“收养的。”西瑟斯把吃完的竹签放在长椅扶手边上。
春野武藏哦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串，鱿鱼烧的酱汁正沿着竹签往下淌，滴在膝盖上的纸巾上，他拿起来咬了一口，酱汁在舌尖上化开，才发现自己的手在轻微发抖。
他记得他们分别的时候，对方还是一副“我不需要任何人照顾”的样子。
他不知道这些年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件事让他很放心。
他在心里把“塞勒西斯”这个名字又念了好多遍，把“收养的”这三个字也念了好多遍。
西瑟斯靠在椅背上，阳光透过银杏叶落在他脸上，把那些细小的绒毛照成金色。
他把滑到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偏头看向春野武藏：“最近怎么样？”
春野武藏笑着：“还是老样子，继续做飞行员，有时候配合高斯处理怪兽事件，大部分时候在朱兰。”
“上次在光濑山，我和高斯都感觉到了，你的能量状态不太好。”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观察西瑟斯的表情：“现在好点了吗？”
“好多了。”
春野武藏知道这个回答半真半假，因为西瑟斯从来不跟任何人完全坦白自己的身体状况。
他只是嗯了一声，说：“下次需要帮忙，直接叫我。不管多远，我跟高斯都会来。”
西瑟斯点了头，拿起放在长椅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春野武藏注意到他拧盖子的时候手指微微发抖，但没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等他把杯子放下来，然后从袋子里又抽出一串鱿鱼烧递过去，说这串刷了双份酱。
西瑟斯接过，咬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酱汁。
春野武藏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西瑟斯接过纸巾擦了擦。
“你吃东西的样子还是跟以前一样。”春野武藏侧身靠在长椅椅背上，一条手臂搭在靠背上，姿态随意，目光温柔而怀念地笼着西瑟斯的侧脸：“我猜你喜欢，事实证明我猜的没错。”
“地球的食物，那时候不太习惯。”
“现在呢？”
“习惯了。”
春野武藏忽然开口：“他几岁？”
“十二，快十三了。”
他点点头看着远处海盗船的桅杆在树冠上方来回摇摆，想起当年在另一个宇宙，他跟赫律加德在街边上吃鱿鱼烧。
赫律加德说过人类的劣根，那时候他以为赫律加德对人类的看法永远都不会改变，现在赫律加德收养了一个人类幼崽。
他用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呼出一口气，然后把手拿开：“你居然有孩子了……西瑟斯，你真的变了很多。”
他注意到西瑟斯把空竹签放在椅子扶手上，纸袋也叠好放在旁边。
“我想问……”他说：“你现在住在地球上，还习惯吗？人类的生活方式，工作，人际关系……这些对你来说，是什么样的感觉？”
西瑟斯沉默片刻，目光越过游乐园的人造湖，落在远处银杏林尽头那片模糊的城市天际线上。
“以前觉得人类很麻烦。”他像是在回忆：“生命很短，能做的事很少，大部分时间在重复。后来发现，重复本身也是一种秩序。”
春野武藏听着，等他说下去。
“每天做同样的事，吃同样的食物，见同样的人。时间长了，同样的东西会有不同的重量。”
他偏过头看向春野武藏：“你以前说的那些，我大概懂了。”
春野武藏温柔更甚，他想说很多话，比如你能留下来真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我很高兴。
但他只是笑起来，从袋子里抽出最后一串鱿鱼烧递过去：“这串也给你。”
“你吃。”
“我吃过了。”
“你一直在看着我吃。”
春野武藏低下头，发现袋子里还有一串藏在最下面。
他把那串拿出来递给西瑟斯，两个人各拿着一串鱿鱼烧在银杏树下安静地吃。
远处海盗船的铃声响了，新一轮游客正在登船，槌子摆到最高点，游客的尖叫声从树冠上方传过来，被风吹散了一半。
“要不要走走？”春野武藏站起来，把空袋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西瑟斯也站起来，把保温杯拧好放进朝仓陆的挎包里，挎包背在肩上。
他们沿着人工湖慢慢走，湖面上飘着几只白天鹅造型的脚踏船，湖心岛上有棵假的银杏，叶子是塑料做的，在阳光下金光闪闪。
春野武藏忍不住说：“真银杏比那棵好看，公园应该种真的。”
西瑟斯说：“真的会掉叶子，清洁工会投诉。”
春野武藏转头看他：“不像你会说的话。”
“在公司的时候，后勤部跟我提过。”
春野武藏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你在公司开会，听后勤部门汇报知道的？”
他点点头，春野武藏笑得更开了。
他们沿着人工湖走了大半圈，在湖心亭坐下来。
湖对面能看见摩天轮正在缓慢转动，座舱的玻璃在阳光下反光。
春野武藏靠着栏杆说：“我以前觉得你永远不会这样。”
“人类的状态会影响认知方式。”
他的回答总是这样，不说“我觉得”，说“这是什么状态导致的什么结果”。
但春野武藏已经学会了翻译这类句式，“人类的状态会影响认知方式”在西瑟斯的语言体系里等于“我也觉得最近自己不太一样”。
“你会留在地球上很久吗？”他忽然问。
“会。”
春野武藏点点头，在心里把这个回答收好。
他想说：那我也申请常驻地球，下次休息的时候还能来看你吗？
但他只是从栏杆上放下手臂，转身靠在上面看着西瑟斯的侧脸。
游乐园的广播正在播放下一场花车巡游的时间，太阳已经从正头顶往西偏了。
朝仓陆从海盗船上下来的时候腿还在发软，抓着藤井惠衣的袖子不放：“惠衣姐姐，刚才那个最高点，我感觉自己要飞出去了。你一点都不怕，你是不是以前坐过更厉害的？”
藤井惠衣拄着拐杖走在前面：“坐过很多。”
“在哪里坐过？”
她绕过花坛，拐杖在石板路上轻轻点了一下：“一个没有名字的地方。”
朝仓陆觉得这个回答很酷，在心里记了一笔：惠衣姐姐以前可能是个隐藏的高手。
他们去坐了银河漂流。
双人橡皮艇在环形水道里转圈，水花溅上来时朝仓陆挡在藤井惠衣前面，把自己溅了一脸，她一根头发都没湿。
她抽出纸巾递过去，朝仓陆接过来胡乱擦了一把，又问她要不要再来一圈。
她说好。
这一次她把拐杖横在膝上，橡皮艇转到一个急弯时她伸手把朝仓陆往座位里按了按，免得他飞出去。
朝仓陆在后来的惊险路段中全程欢呼，而她全程把拐杖柄握得很紧。
从漂流出来，他们又去坐了光轨过山车。
排队时朝仓陆跟她讲上次在学校运动会拿了第二名。
她说她知道，先生说过。
他问爸爸怎么说的，她说先生说你跑得很快，比他预想的快。
朝仓陆沉默了片刻，然后问：“爸爸会预想我跑多快吗？”
“会。他预想你每一项都能拿第一名，但没说出口。”
朝仓陆听完，抓着排队栏杆，把脚边一颗小石子踢出去。
石子滚了两圈停住了。
过了片刻，他仰头：“惠衣姐姐，我觉得你对爸爸很好。你为什么对他这么好？”
藤井惠衣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她低头看着朝仓陆，这个孩子问问题的时候眼睛是亮的，不带任何试探，就是单纯想知道答案。
她嘴角勾起来，然后说：“因为先生在我最差劲的时候，没有放弃我。”
朝仓陆歪了一下头，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然后他说：“那你以后也会一直对他好吗？”
她点头。
他放心了，然后往前挤：“到我们了！”
……
光轨过山车结束后，他们在湖心亭找到了西瑟斯。
藤井惠衣看到了熟人，微微低头：“春野先生。”
春野武藏站起来朝她点头：“惠衣，好久不见。”
朝仓陆看着那个男人，从浅灰色卫衣看到深蓝色长裤，从深蓝色长裤看到脚上的运动鞋，很干净。气质温沉，面容清秀，非常好看，而且和气。
“爸爸，他是谁呀？”
“春野武藏，我的朋友。”
朝仓陆眼睛亮了一下：“朋友？你从来没说过你有朋友。你好，我叫朝仓陆。”
他伸出手，五指张开，像大人握手那样。
春野武藏蹲下来和他平视，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干燥温暖，力道不轻不重：“你好，我叫春野武藏。”
“你是我爸爸的朋友，那你也认识瑟希吗？”
“认识。”春野武藏的眼神往西瑟斯那边偏了一下，又移回来。
朝仓陆立刻兴奋起来，拽着他的手腕把他拉到旁边，开始问关于瑟希的事。
春野武藏蹲在地上认认真真地回答他每一个问题，瑟希会不会飞，瑟希会不会游泳，瑟希喜欢吃什么，瑟希最好的朋友是谁。
有些问题他答得上来，有些他笑着摇了摇头，说“这个你要问你爸爸”。
西瑟斯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从挎包里拿出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朝仓陆又开始了新一轮：“武藏哥哥，你是做什么工作的？是飞行员，真的开飞机吗？还会打怪兽？”
春野武藏被他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忍不住笑出声，然后很有耐心地一一作答。
藤井惠衣站在旁边，拐杖靠在身侧，看着他们两个，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夕阳开始往西沉，阳光从金色变成橙色，银杏叶被照成透明的。
朝仓陆跑回西瑟斯面前，从挎包里掏出纸巾给他擦汗，动作跟西瑟斯给他擦汗时一模一样。
他擦完以后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又掏出保温杯拧开盖子递过去：“爸爸，最后一班花车巡游马上开始了，你还能走吗？”
“可以。”
他们把游乐园里最后几个还没玩的项目刷了个遍，出来时路灯已经亮了。
朝仓陆一手抓着从射击摊赢来的瑟希毛绒玩偶，一手拽着西瑟斯的袖子，头发被晚风吹得乱飞，鞋面上沾着刚才踩过的银杏落叶，整个人从头到脚散发着充电充到满格的快乐。
他在回停车场的路上把今天玩过的每一个项目都复述了一遍，讲到海盗船的时候手舞足蹈，差点把毛绒玩偶甩出去。
藤井惠衣把玩偶从他手里接过去夹在腋下。
朝仓陆继续手舞足蹈，他模仿过山车启动时那一瞬间的失重感，身体猛地往前一倾，又弹回来，西瑟斯伸手虚扶了他一把。
他站稳以后顺势抱住西瑟斯的手臂，把脸贴在他袖子上蹭了蹭，然后松开手跑向停车场入口。
跑了几步又回头催他们快点。
春野武藏跟在后面，看着朝仓陆跑远的背影，又看向西瑟斯：“他很像你。”
“哪里像。”
“照顾人的方式。”春野武藏把手插进卫衣口袋里：“他给你擦汗的时候。”
西瑟斯没接话，春野武藏也没有再说。
走到停车场的分岔路口，春野武藏停下来对朝仓陆挥了挥手：“下次见。”
“武藏哥哥，你下次来我家吃饭！埃尼做的咖喱超好吃！”朝仓陆从车窗探出半个身子喊。
春野武藏笑了一下，站在路灯下目送黑色商务车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车尾灯闪了几下，消失在拐角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已经捏得有些发皱的快速通行券，上面印着火花塔的剪影。
他把券折好放进卫衣口袋，抬头看着已经亮起第一颗星星的夜空，喃喃说了一句：“他居然有孩子了……但好像也不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