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集团的会议室在总部大楼的二十八层，落地窗对着市中心那片新开发的商业区。
西瑟斯到的时候，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
伏井出k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马甲的扣子系得一丝不苟，领带是暗红色的，和领带夹上那颗宝石颜色呼应。
听见脚步声，他从文件中抬起头，视线在西瑟斯和负责人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耶尔森先生。”
握手的时候，西瑟斯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比常人低一点，指尖有薄茧。
双方落座。
助理把茶端进来，伏井出k的那杯是红茶，西瑟斯和负责人的是白水。
门关上以后，会议室安静了片刻。
“沃森先生跟我沟通过。”伏井出k先开口，语速不快：“您希望买断我全部作品的版权。价格、合同条款、后续分成，我都没有异议。只有一个条件。”
他神色很平静，但西瑟斯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请说。”
“创作上的事，兰德集团不能干预。”伏井出k看着西瑟斯的眼睛：“改编可以，但原着的精神不能动，人物不能动，瑟希不能动。”
西瑟斯看着他。
伏井出k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谁都没有先移开目光。
负责人看了西瑟斯一眼，西瑟斯没说话。
负责人硬着头皮说：“编剧团队做了大量调研，那些改动是为了市场考虑，您也知道，原着中有些理念对普通观众来说确实比较难以理解，我们做了简化和处理，让故事情节更流畅，人物动机更清晰。”
“难以理解？”伏井出k看着负责人，目光移到西瑟斯脸上，又移回负责人：“哪里难以理解？”
负责人把那几页纸翻出来，指着其中一段：“比如这里，对瑟希的崇拜。原着里用了大量的篇幅来描写这种情感，但电影需要更直观地呈现。我们改成了一段对话，直接说出‘瑟希是最强的战士’，这样观众更容易接受。”
伏井出k把那几页纸从负责人手里抽走，低头看了一眼那行被红笔圈出的段落，把纸放在桌上，手指按在上面：“这段不用改。”
负责人还想说什么，伏井出k的目光已经从纸上移开了，落在西瑟斯脸上：“耶尔森先生也这么认为？”
西瑟斯在长桌的另一头坐下，把那份剧本翻到被红笔标注的页面：“这几处。”
他指着其中一段：“瑟希在战斗中从不后退，这是你写的。”
伏井出k点头。
“战士不是不后退，后退是为了更好的进攻。你这样写，人物会显得单薄。”
伏井出k眉头微皱起来：“他不需要后退，他是最强的。”
西瑟斯翻了另一页：“还有这里，从来不受伤。”
伏井出k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不会受伤。”
西瑟斯看着那段文字：“没有不会受伤的战士。”
“瑟希不会。”伏井出k语调拔高了，但立刻压下去了，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收回身侧：“耶尔森先生，您可能不太理解瑟希这个角色。他不是普通的战士，他是光之化身，他的力量来自于人类的信念，只要还有一个人相信他，他就不会倒下。他不会受伤，如果他受伤了，那就意味着人类的信念动摇了。这是整部作品的核心设定。”
西瑟斯把剧本合上，往后靠在椅背上。
伏井出k手指微微蜷着：“耶尔森先生，您看过我的作品吗？”
“看过一些。”
伏井出k的眼睛亮了一下：“哪几本？”
西瑟斯随口说了几个书名。
伏井出k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认真：“那么您觉得，瑟希这个角色在您心中是什么样的形象？”
西瑟斯想了想：“……挺厉害的。”
伏井出k等着他说下去，等了片刻没等到，表情有些发懵，然后皱起了眉：“…就这样？”
西瑟斯看着他，表示就这样。
伏井出k的身体微微前倾，手按在桌上：“瑟希不只是‘挺厉害的’，他是最耀眼的战士，是行走在人间的圣者，他的光芒能照亮最深的黑暗，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希望的象征。他从不犹豫，从不怀疑，从不后退，他永远站在最前面，挡在所有人面前。他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他保护所有人。他不会被任何黑暗侵蚀，他本身就是光。他——”
“他是光。”西瑟斯接了一句。
“不只是光！”
伏井出k的音调又拔高了，桌面上的茶杯被他的手肘碰到，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收回来：“他是超越光的存在。他是光与暗的平衡点，是混沌中的秩序，是无限可能性中的唯一确定。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奇迹，是神迹，是这个宇宙中最耀眼的——”
“你不是无神论者吗？”西瑟斯问。
伏井出k的滔滔不绝被打断了：“……我是。”
“那你在说什么？”
伏井出k张着嘴，难得有些不知所措：“我在说瑟希。他不是神，他是…他是超越神的存在。”
负责人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又坐下了。
“瑟希这个人物的塑造。”西瑟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会不会太完美了？”
伏井出k的眉心动了一下，轻到几乎没有。
“我举个例子。”西瑟斯靠在椅背上：“在《光之彼端》第三部里，瑟希在面对那个失去亲人的少年时说了一句‘悲伤会让你变得更强’。这句话，从逻辑上没有错，但忽略了那个少年当下最需要的不是道理，是共情。如果他当时什么都不说，或者只是蹲下来，看着那个少年的眼睛，效果会更好。”
伏井出k呼吸频率比刚才快了，抿了下唇：“瑟希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的立场是战士，不是心理医生。他在告诉那个少年如何把痛苦转化为力量，这是战士的职责。”
他语速比刚才快了点。
“他在成为战士之前，首先是一个有情感的存在。如果他连共情都做不到，那他和其他只会战斗的武器有什么区别？”西瑟斯反问。
伏井出k的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瑟希的共情从来不需要通过语言来表达。他在说那句话之前，已经为那个少年挡下了一次致命的攻击。他用行动证明了他在乎那个少年。语言只是补充，如果他把所有话都说了，把所有感情都表达了，那他就不是瑟希了。”
西瑟斯沉默了片刻：“……你有没有想过，读者产生这样的反应，是因为你并没有写出他们期待的反应？”
伏井出k的手攥紧了又松开，神色微变：“瑟希的每一个反应都经过了反复推敲。读者不需要他蹲下来，不需要他看着那个少年的眼睛，更不需要他把话说软。读者需要他站在那里，站在高处，光芒万丈，让那个少年仰望。因为仰望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你不需要蹲下去，你只需要站在那里，让别人知道你永远会在那里，这就够了。”
看着那张一直维持着礼貌和克制的脸，此刻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西瑟斯默默往后靠了些。
他眨了下眼，稍加思索。
“那《星海之间》第五十一章，瑟希被敌人困在维度裂缝里，主角去救他。瑟希说‘你不用来，我能自己出来’。后来他是怎么出来的？不是靠自己，是靠主角在外面破坏了阵眼，他才有了突破口。”
伏井出k张了张嘴。
西瑟斯没停。
“如果瑟希当时说一句‘我需要你’，整个后续的剧情张力会完全不同。他不需要从裂缝里自己走出来，他可以承认自己也有做不到的事，承认自己需要帮助。读者看到的不是弱化，是真实。一个连‘我需要你’都说不出口的角色，和读者之间永远隔着一层玻璃。”
伏井出k嘴角抽了一下：“他可以说‘来’，可以说‘一起’，可以说无数种别的表达方式，但他不会直接说‘我需要你’。那是他的性格，是他的局限，是他之所以是他的原因。你把这句话加进去，他就不是瑟希了，他是另外一个角色，一个你臆想出来的角色。”
西瑟斯又默默往后靠了些。
伏井出k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大了，清了清嗓子，把刚才说话时前倾的身体慢慢收回来，后背贴上椅背：“抱歉，我有些激动。”
他恢复礼貌的克制，但手指还在桌面上敲着，频率比刚才更快了。
“瑟希这个人物，我写了七年。七年前我写下他名字的时候，就知道他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他的每一个选择，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在我的计划之内。他不是完美的，他也有缺陷，但那些缺陷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他不是不会共情，是他选择用一种更高级的方式共情。他不是不会说‘我需要你’，是他选择用行动来表达需要。你们觉得他冷，觉得他远，觉得他不够贴近读者，那不是他的问题，是你们没看够。”
西瑟斯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收住了。
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伏井出k看着他的手，看着那根握着杯子的手指，又移回他的脸。
“耶尔森先生，我的作品，您哪部分没读？”
“……最新那本还没看完。”
伏井出k眼底闪过一丝松动，拿起笔记本翻了一页：“那本我刚交稿，还没上市。兰德集团内部应该还没有分发。”
“嗯。”
伏井出k用笔在笔记本边缘点了一下，低下头看着空白的页面：“您对瑟希这个人物……还有什么别的建议吗？”
他的语气又变了，很微妙，像在期待，又像在害怕。
西瑟斯手臂搭着扶手，看着伏井出k低下去的头，还有那根在笔记本边缘点着的笔。
“暂时没有。”
伏井出k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迅速扫了一遍。
那张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他合上笔记本，收进公文包，拿起拐杖。
“那今天先到这里。合同的事，按沃森先生的意思办。”
从兰德集团大楼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伏井出k站在台阶上等车，回头看了一眼大楼的顶层。
那里的灯亮着。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你懂什么……”
车到了。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一个文档。
兰德集团大楼的顶层灯光在他视野中越来越远。
……
晚上九点，朝仓陆趴在三楼地板上，面前摊着一张城市地图。
地图是他从埃尼那里要来的，打印出来拼接的，比他人还长。
他趴在地图这头，脚在地图那头。
手指从一个地点移到另一个地点，每移到一个地方就停下来，念出那个地方的名字。
“这里是学校……这里是公园……这里是上次吃冰淇淋的地方……这里是爸爸的公司。”
他把手停在兰德集团大楼的图标上，看了几秒，然后又移开了。
埃尼飞过来，悬在他头顶上方：“你在做什么？”
“我在画瑟希走过的路。”朝仓陆指着地图上被他用彩色笔画出来的弯弯曲曲的线。
那些线从城市的东南角出发，穿过中心商业区，越过河，绕过高架桥，最后停在西北角的某个位置。
“这是哪一集？”埃尼凑近看。
“第十五集，瑟希追那只逃跑的怪兽，从东边追到西边，追了半集。”
朝仓陆的指甲在地图上刮了一下，刮出一道印子：“这里，怪兽撞倒了这栋楼，瑟希停下来看了一眼，确认里面没人，然后继续追。”
“你怎么知道里面没人？”埃尼问。
“他看了一眼就走了。”
朝仓陆趴在地上，下巴枕着手背：“如果里面有人他不会走的。”
埃尼点了下头，想说你爸爸也是这样，没说出口。
西瑟斯推门进来的时候，朝仓陆已经从地图上爬起来，正坐在展柜前面，把最下面那层的手办一个个拿出来擦灰。
埃尼在旁边递抹布，递一个他擦一个，擦完放在另一边晾着，晾干了再摆回去。
“爸爸！”朝仓陆举着手里那个刚擦完的手办：“你今天回来晚了！”
“开会。”
“什么会？”
朝仓陆把手办放在地上，跑过来，手在裤子上拍了两下，拍了不干净也等不及了，直接抱住西瑟斯的腰，仰头看着他的脸：“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食堂。”
朝仓陆皱了一下鼻子：“食堂的饭不好吃。”
“还行。”
朝仓陆松开他的腰，转身跑回去继续擦手办，他拿起一个又放下，拿起另一个又放下，像是在找什么。
他从展柜最里面掏出一个银白色的变身器，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
“爸爸，瑟希的变身器，和我这个是一样的吗？”
“差不多。”
“形状一样？颜色一样？按下去以后亮的光也一样？”
朝仓陆把变身器举到灯下，拇指按在按钮上轻轻压了一下，光从水晶里透出来，蓝白色的，把他的手指照成半透明。
他看着那些光在指缝间游走，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把手放下来，把变身器贴在胸口。
“爸爸。”
“嗯。”
“瑟希是不是真的？真的，会发光的那种。”
西瑟斯站在他身后。
“嗯。”
朝仓陆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变身器，想了一下又皱起眉：“他在哪？”
“在很远的地方。”
“比上次去露营的山还远？”
“比那个远。”
“比火箭能飞到的地方还远？”
“嗯。”
朝仓陆把变身器从胸口拿下来，攥在手里，他低着头，过了好久才说出一句：“……那他能收到我的信吗？”
西瑟斯的嘴角动了一下，他看着朝仓陆的后脑勺，头发在灯光下有点发黄。
他伸出手，掌心落在朝仓陆头顶，指尖被翘起的发丝蹭着：“能。”
朝仓陆抬头，眼里有光在闪，嘴角慢慢往上弯，露出那个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
他跑出房间，咚咚咚跑下楼梯，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埃尼——帮我找信纸——我要给瑟希写信——”
埃尼追出去：“现在？快睡觉了——”
“很快的——就写一句——”
楼下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笔帽拔开的声音，朝仓陆趴在桌上用嘴吹干墨迹的声音。
埃尼飞回来悬在西瑟斯旁边，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
“他写了什么？”
“不知道，他捂着不让看。”
西瑟斯站在窗口。
楼下，朝仓陆把信纸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信封。
他在信封上写了几个字——瑟希收。
他不知道地址，问埃尼，埃尼说写“宇宙”就行。
他在“瑟希收”上面加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宇宙。
信封被他压在枕头底下。
西瑟斯站在楼梯口，朝仓陆房间的门半掩着。
埃尼从门缝里飞出来，悬在他面前，两只手摊开：“他说今晚不跟他的瑟希手办睡了，他要跟信睡。”
西瑟斯推开门走进去，朝仓陆已经睡着，枕头底下露出信封的一角，他拉了一下被角盖住朝仓陆露在外面的脚。
朝仓陆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上，正好压着那个信封。
“你说等他发现瑟希就是……”埃尼看着西瑟斯的脸，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
西瑟斯把灯关了，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走廊里只剩埃尼胸口那一小团暖黄色的光，它在黑暗中悬了一会儿，飞下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