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瑟斯在真空中滑行,让惯性带着他往前飘。
恒星的光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把他铠甲的边缘镀上一层冷白色的光,身后那颗星球已经小成一个点,分不清是地球还是别的什么。
鲁格赛特的意识在深处休眠,偶尔翻个身,能量波动像潮汐一样从他核心往外推一下,又收回去。
电子音在意识空间里响起,每个字的间距都一样。
西瑟斯没回应。
远处那片星云是紫红色的,像一大团被搅散的颜料,正在缓慢旋转。
星云边缘有几颗新生的恒星,光很亮,但被星云的尘埃遮着,只能看见模糊的光晕。
【0215:神座阁下,归还权柄的事宜,您考虑得如何了?】
西瑟斯在真空中翻了个身,星星在他视野里缓慢移动,明暗不一,有些在闪。
‘不如何。’
0215沉默了一下,大概是在处理这个回答。
【0215:您拒绝?】
‘嗯。’
【0215: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你已经在问了。’
【0215:您当初接受条件,是因为「永恒」的力量让您的身体停滞。您想要成长,想要变化,想要往前走。现在您已经走了一段路,您不想要更多了吗?】
‘想。’
【0215:那您为什么拒绝?】
西瑟斯从滑行中停下来,悬在真空中,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星星,只有远处那片紫红色的星云,只有从恒星吹过来的稀疏粒子流。
他抬手,看着自己覆盖着铠甲的手指,五根手指张开,又慢慢收拢。
‘拿回权柄,我会停住。’
【0215:您的身体会停住,但您的意识不会。您依然可以思考,可以感知,可以…】
‘不够。’
0215的话断了,语气还保持着恭敬。
【0215:我不明白】
西瑟斯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你不需要明白。’
【0215:但您需要力量。这个宇宙并不平静,您遇到的那些敌人,扎基,以及那些尚未出现的存在,以您现在的状态,并不足以应对。鲁格赛特的力量很强,但它不是无限的。您自己的能量储备也在消耗。您能撑多久?】
西瑟斯没说话。
【0215:「永恒」的力量不同。它不会消耗,不会枯竭,不会随着时间衰减。您拿回它,就再也不需要从别人那里借能量。您不需要扎基,不需要鲁格赛特,不需要任何人】
‘我从来没需要过扎基。’
【0215:您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西瑟斯把目光从星云上收回来,落在一片虚无上,那些星星的光芒在真空中衰减,到他的位置已经冷得没有温度。
‘我走了多远?’
【0215:距您离开地球算起,大约三千七百光年。如果您想…】
‘我问的不是这个。’
0215停了一下,似乎在解析这句话的意思。
‘我走了快二十万年,从那里——’
他的手指朝身后那个方向指了指,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星星、虚空、他飞过的痕迹。
‘走到这里。我停过,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把「永恒」交出去,就是为了不再停。’
他攥紧手指,拳面上的黄金锐甲互相挤压,发出细碎的声响。
‘你现在让我拿回来,那我走这段路,是为了什么?’
0215长时间没有回应,意识空间里很安静。
待他终于开口,公式化的硬度被磨掉了一点:【您走这段路,是为了找到自己】
西瑟斯没说话。
【0215:您找到了。您现在知道您是谁,您想要什么,您愿意为谁停下来。这不是停滞,是选择】
西瑟斯的嘴角动了一下,稍纵即逝:‘你最近在看书?’
【0215:……0009推荐。tA说我的说话方式太生硬,不适合与人沟通】
‘祂说得对。’
0215沉默了片刻:【所以您拒绝。不是因为权柄不好,是因为您不想停】
‘嗯。’
【0215:那如果有一天,您遇到了由不得您选择的情况呢?】
西瑟斯偏头,看向远处那颗恒星,光从他身上扫过去,把铠甲照得很亮。
‘那就到时候再说。’
【0215:您这种态度,会让很多人为难】
‘比如?’
【0215:比如我。您不接受权柄,我就无法向「命运」复命。祂不肯见我,我连汇报的机会都没有。您让我夹在中间,很难做】
西瑟斯看着那颗恒星:‘那是你的事。’
0215又沉默了,这次更久:【您跟祂真的很像】
‘谁?’
【0215:「命运」。祂也是这样,决定了的事,谁劝都没用。我在旧土外站了很久,而祂应该在里面种花】
0215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西瑟斯听出来了:‘你站了多久?’
【0215:……三万年】
西瑟斯看着那颗恒星,光在他眼里凝聚成一个点:‘那你挺有耐心。’
【0215:职责所在。等您回心转意,等祂愿意见我,等所有的事情都有一个结局】
‘如果一直没有结局呢?’
【0215:那就继续等】
西瑟斯朝那颗恒星的方向飞去:‘你刚才说,我现在的状态撑不了多久。’
【0215:是。您需要找到一个稳定的能量来源,否则…】
‘否则什么?’
【0215:您将与「命运」再会】
西瑟斯在飞行中沉默了很久,恒星的光越来越亮,他眯了一下眼,但没有减速。
‘够用就行。’
【0215:您这是对自己的不负责】
‘这是我的事。’
【0215:您这是在赌】
‘我一直都在赌。’
【0215:您赌赢了这么多次,不代表下次还能赢】
西瑟斯没回答,恒星的光涌过来,把他的铠甲照得发烫。
鲁格赛特在深处翻了个身,这次完全醒了,意识蹭着他的意识,发出一个模糊的意念——吃。
西瑟斯的嘴角动了一下。
‘……再等等。’
【0215:神座阁下,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问。’
【0215:您拒绝「永恒」,是因为您不想停。但您有没有想过,您停不停,不是由「永恒」决定的,是由您自己决定的?】
西瑟斯的眼灯重新亮起来。
‘什么意思?’
【0215:「永恒」是您的力量,不是您的枷锁。您用「永恒」的时候身体停滞,是因为您不知道怎么用它。您以为它会困住您,所以您把自己也困住了】
西瑟斯的速度慢下来,停在恒星的光压层边缘,热浪从前方涌过来。
‘你是说,我拿回「永恒」,也可以不让自己停?’
【0215:我不知道。但您不试试,怎么知道?】
西瑟斯看着那颗恒星,光从他身上流过去,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虚空里。
‘你在劝我赌。’
【0215:是您在赌,我只是帮您加注】
西瑟斯的嘴角终于弯了一下:‘你变了。’
【0215:……哪里变了?】
‘以前你不会说这种话。’
0215沉默了片刻:【0009说,跟人打交道,要学会说人话】
‘它说得对。’
【0215:所以您考虑一下?不用现在决定,但至少不要直接拒绝。给我一点希望,让我回去复命的时候,不是两手空空】
西瑟斯从光压层边缘退出来,转身,朝来时的方向飞去,恒星的光在他身后越来越远,温度降下来,铠甲的红色慢慢退成暗蓝。
‘我会考虑。’
【0215:感谢】
西瑟斯飞了一段,忽然停下来,他悬浮在真空中,看着周围的星星。
‘0215。’
【0215:在】
‘你家大人,种的是什么花?’
0215过了几秒才回答:【彼岸花。红色的,一片一片的,开满了整个旧土】
西瑟斯的眼灯暗了一下,又亮了:‘我去过。’
【0215:是,祂让您进去过,您是旧土唯一的客人】
西瑟斯抬手撕开空间的时候,0215在意识深处留下一句话。
【0215:权柄的事,您慢慢考虑。这个东西,先放在您这里】
一枚菱形的紫水晶从虚空中浮现,悬浮在西瑟斯面前,刚好能握在掌心里。
光从晶体内部透出来,周围恒星的光芒碰到它就被吞进去,在晶体深处凝聚。
西瑟斯认得这个东西。
「永恒」的权柄。
他没有伸手去接,紫水晶就悬在那里,跟着他飞行的速度,不近不远,始终保持着一个手臂的距离。
【0215:您不想拿,就不拿。让它跟着您,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接住它就行】
0215离开了。
西瑟斯飞过一片又一片星域。
恒星从身边掠过,星云在脚下铺展,紫水晶跟在身后。
他飞了不知道多久,一天,两天,也许更久,宇宙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星光和更远的星光。
前方的能量波动撞上他的感知。
空间被撕裂后尚未愈合的震颤,混乱,狂暴,带着热辐射和放射性粒子的焦糊味。
西瑟斯加速。
星球的残骸在他视野中放大,核心还在,但地壳被掀掉了,地幔暴露在真空中,暗红色的岩浆在失重状态下凝固成不规则的形状。
建筑碎片的轨道上飘散着,有些还在燃烧,有些已经冷却成灰黑色的粉末。
大气层不见了,陆地不见了,地表的一切都不见了。
他的念力扫过残骸,在废墟深处,在一个被压塌的地下掩体里,还有一个微弱的生命信号。
黑暗能量从残骸的另一侧升起来,在真空中凝聚成一道虚影。
黑色的轮廓,猩红的眼部,手指从虚影中伸出来,指尖拖着暗红色的光尾。
“贝利亚。”
西瑟斯叫出那个名字。
贝利亚的虚影凝实了一些,他看着西瑟斯,眼光从上到下扫过,在铠甲上停了一下,在龙尾上停了一下,在身后那枚紫水晶上停了一下,然后回到西瑟斯的脸上。
“你……希利斯,你终于来找我了。”
他张开双臂,姿态像在迎接一个久别重逢的老友,然后一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你现在这副模样是怎么回事?过来让我看看……”
“你毁了这颗星球。”
“那又怎样。”贝利亚语气变得不耐烦。
西瑟斯的念力又扫了一遍,地下掩体里那个生命信号还在,气息从信号中传出来,隔着废墟,隔着真空,他都能感觉到那份恐惧。
“为什么?”
贝利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西瑟斯:“太无聊了。没有你跟我聊天解闷,我就只能找消遣了。”
他顿了顿:“你又不来找我。”
西瑟斯抬手,一道金色的光从掌心射出,穿过废墟的缝隙,落在那道微弱的生命信号上。
光膜展开,把那个小小的身体裹住,隔绝真空,维持体温,稳定心跳。
他把幸存者从废墟中托起来,穿过碎石和尘埃,穿过还在燃烧的建筑碎片,慢慢往自己的方向移动。
另一只手抽剑,剑尖指向贝利亚。
“干什么?”贝利亚看着那把指着自己的剑:“我才不跟你打。你受伤了吧,希利斯。你身上有黑暗的痕迹,不是我的,是别人的。你打完架不养伤就跑出来,你当你是铁打的?”
西瑟斯的剑没放下来:“你有什么目的?”
贝利亚翻了个白眼,然后落回来:“嘁,好好听我说话会死啊。我早就说过了,我要复活。你上次来见我,我不就说了吗?你忘了?你记忆力什么时候这么差了?”
幸存者被金光托着,从西瑟斯身边飘过去,往更远的地方飘,西瑟斯用念力稳住那道金光,确保它不会飘进陨石带,不会飘进辐射区。
“这颗星球……”
“斯特鲁姆星。”贝利亚报出名字。
西瑟斯的念力再次扫过星球残骸,这一次他扫描得更仔细,每一个角落,每一条缝隙,每一块碎片。
没有黑暗能量的侵蚀,没有邪恶气息的残留。
只有热武器,只有导弹、炸弹、能量炮,那些人类和类人文明发明出来互相残杀的东西。
西瑟斯把剑放下来,剑尖从指向贝利亚变成指向虚空,光从剑刃上退下去。
“为什么不解释?”
“你凭什么听我解释?”贝利亚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在后半句落下去:“希利斯,既然你不想叙旧,那么说吧,你来做什么?”
“路过。”
“这么巧?”
“嗯。”
贝利亚盯着他看了几秒:“行。路过完了,你可以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西瑟斯转身,朝幸存者飘走的方向飞去,金光在他前方引路,那个生命信号在光膜里慢慢稳定下来。
“斯特鲁姆的幸存者,我要带走。”
贝利亚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不快不慢,每个字都清楚。
“那真是遗憾,我已经预订了。”
西瑟斯停下来背对着贝利亚,龙尾从身后甩到身前,尾尖在真空中轻轻摆动。
“预订什么?”
“斯特鲁姆星人。他们的心脏,能反转能量。光转暗,暗转光。你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西瑟斯转身看着贝利亚,贝利亚的虚影在星空下飘着,眼里映着那颗被毁掉的星球。
“你要做什么?”
“复活,我说过了。”贝利亚歪了一下头:“我需要一个斯特鲁姆星人的心脏,活的。你手里那个,正好。”
西瑟斯看着那道金光,光膜里裹着一个很小的身影,蜷缩着,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看不见长相。
他的念力扫过去,心跳稳定了,体温回升了,恐惧还在,但比刚才少了一些。
“换一个。”
“不换。”贝利亚很干脆:“我就看中这个了。”
西瑟斯看着贝利亚。贝利亚也看着他,他们隔着星球残骸对视。
“你打算怎么复活?”
“那是我的事。”
“你连实体都没有,拿斯特鲁姆星人的心脏有什么用?”
贝利亚的眼灯闪了一下:“你在关心我?”
西瑟斯嘴角一抽。
……